他們的手裡,握著的不是大齊常見的長刀,而是一種形如彎月、刀背極厚的異族彎刀。
「夢魘的殺手。」韓徹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握緊了刀柄,「鄭哥,是沖咱們來的!」
這群殺手沒有任何戰前廢話,甚至連一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他們像一群飢餓的狼,從竹林里衝出來,直接撲向了車隊。
速度快得令人髮指!
「迎敵!」阿三怒吼一聲,舉著鐵盾頂了上去。
「鐺!」
一名面具殺手高高躍起,藉著下墜的勢頭,雙手握住彎刀狠狠劈在阿三的盾牌上。
阿三隻覺得雙臂一麻,彷佛被一柄重錘砸中。那彎刀的刀刃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打造,竟然在精鋼包邊的盾牌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阿三還沒來得及反擊,那殺手藉著反震之力,身體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扭,右腳腳尖猛地彈出一截三寸長的淬毒刀刃,悄無聲息地撩向阿三的咽喉!
「小心!」韓徹眼疾手快,一記飛刀甩了過去。
「叮」的一聲脆響,飛刀將殺手腳尖的利刃打偏。阿三驚出一身冷汗,反手一刀劈在殺手的肩膀上,鮮血濺起,那殺手卻連哼都沒哼一聲,像沒有痛覺一樣,反手一刀劃開了阿三手臂上的皮甲。
十五名精銳瞬間和這群黑衣殺手絞殺在一起。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極其慘烈的白熱化。
這些殺手根本不防守,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他們拼著挨上一刀,也要把彎刀送進對手的要害。青魚島的漢子雖然悍勇,但在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瘋狗戰術下,很快就有兩人掛了彩。
「護住錢老闆!別亂了陣腳!」韓徹揮舞著長刀,在殺手群中左突右沖,試圖撕開一條血路。
就在這時,從馬車後方的竹林頂端,突然如同落葉般飄下四道身影。
這四個人的身法比那些面具殺手更加輕靈詭異。他們沒有拿彎刀,而是每人手裡扣著兩把漆黑的峨眉刺。
他們根本不管外圍的韓徹等人,目標極其明確,直接撲向了鄭毅所在的那輛馬車!
「轟!」
馬車的車頂轟然炸裂!
木屑像暗器一樣四下飛濺。
四個頂尖殺手如同四頭撲食的蒼鷹,從炸裂的車頂直墜而下,八把淬著劇毒的峨眉刺,從四個死角,同時刺向端坐在車廂正中央的鄭毅!
這一擊,快若閃電,避無可避。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
鄭毅抬起了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驚恐,沒有慌亂,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沒有。
只有屍山血海中沉澱下來的,純粹的死寂。
「嗆啷——!」
宛如龍吟般的拔刀聲,在狹小的車廂內轟然炸響!
沒有人看清鄭毅是如何出刀的。
只看到一道刺目的扇形白光,像是一輪在黑夜中驟然升起的滿月,瞬間充斥了整個車廂的空間!
那不是一刀。
那是快到了極點,將四刀連成了一氣的恐怖斬擊!
「叮叮叮叮!」
四聲急促到幾乎重疊在一起的金鐵交擊聲!
四名頂尖殺手只覺得虎口一震,手中精鋼打造的峨眉刺竟然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硬生生削斷!
還沒等他們眼底的驚駭浮現出來。
白色的刀光去勢不減,如同水銀瀉地般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折。
「哧哧哧哧!」
利刃切開皮肉、斬斷喉管的聲音,在木屑紛飛的車廂里顯得異常清晰。
四道身影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著四個方向倒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泥濘的官道上。
他們的喉嚨上,全都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線。
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在泥地里迅速擴散。四個頂尖殺手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再也沒了動靜。
一招。
只用了一招,四名試圖一擊必殺的夢魘頂尖刺客,連鄭毅的衣角都沒碰到,就成了四具屍體。
車廂的殘骸中,鄭毅緩緩站起身。
黑色的勁裝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手中的雁翎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滴刺目的鮮血,正順著雪亮的血槽緩緩滑落,「吧嗒」一聲,滴在車廂的殘木上。
外圍那些正在瘋狂進攻的面具殺手,看到這一幕,攻勢竟然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停滯。
那是一種源自於生物本能的戰慄。
「既然來了,就都別走了。」
鄭毅的聲音低沉而冷硬,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
他右腳在殘破的車底板上猛地一踏。
「砰」的一聲巨響,整輛馬車在巨大的反衝力下徹底散架。而鄭毅整個人已經如同一發黑色的炮彈,直接砸進了殺手最密集的陣型中!
這是一場一面倒的屠殺。
如果說青魚島的漢子是猛虎,那此刻的鄭毅,就是一條沖入羊群的狂龍。
他的刀法沒有任何花哨的套路,沒有江湖劍客那種飄逸的劍花。
只有最純粹的殺人技。
劈、砍、撩、刺。
每一次揮刀,都帶著令人窒息的破空聲;每一次刀鋒閃過,必然有一名殺手的殘肢斷臂飛起。
「殺!」
一名殺手嘶吼著,從側後方揮刀砍向鄭毅的後頸。
鄭毅連頭都沒回,上身微微一偏,那柄彎刀擦著他的耳邊劈空。與此同時,鄭毅的刀柄向後猛地一撞,「咚」的一聲悶響,配重鐵球直接砸碎了那名殺手的胸骨,整個胸腔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緊接著,鄭毅藉著撞擊的反作用力,身體凌空一個倒翻,刀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哧!」
兩顆戴著青銅面具的人頭高高飛起,腔子裡的血噴了兩尺多高。
韓徹在旁邊看得熱血沸騰。
他知道鄭毅很強,但當年在太湖上收服他們時,鄭毅根本沒有出全力。此刻親眼看到鄭毅這種如入無人之境的修羅殺陣,他才真正明白,當年雁門關外,那個從兩萬北狄大軍合圍中殺出一條血路的男人,到底可怕到了什麼地步。
「兄弟們!跟著鄭哥,殺光這幫見不得光的雜碎!」韓徹怒吼一聲,雁翎刀揮舞得密不透風,帶著青魚島的精銳開始了反衝鋒。
殺手們開始潰退了。
他們是死士,不怕死。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願意面對一個根本無法戰勝的怪物。
領頭的面具殺手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又看了一眼渾身浴血、卻連呼吸都沒有亂一絲的鄭毅,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絕望。
他猛地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剩下的七八名殺手聽到哨聲,毫不猶豫地虛晃一刀,轉身就往茂密的竹林里竄。
「想跑?」鄭毅冷哼一聲。
他左手在腰間一抹,三柄飛刀如同流星趕月般激射而出。
「噗噗噗!」
三名逃在最前面的殺手背心中刀,慘叫著撲倒在泥地里。
鄭毅腳尖在泥地里一點,身形如電,瞬間追上了那個領頭的殺手。雁翎刀帶著凌厲的風聲,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貼著大動脈,冰冷刺骨。
「讓他們停下。否則我先片了你。」鄭毅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那領頭殺手的腳步戛然而止。他僵硬地站在原地,透過青銅面具的眼孔,死死盯著鄭毅。
韓徹帶著人衝上來,將剩下的幾個殺手團團圍住,刀出鞘,弩上弦。
「結束了。把刀放下!」韓徹用刀尖指著那些殺手,厲聲喝道。
那領頭殺手看看四周,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冷笑。
那笑聲極其難聽,就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太湖活閻王……果然名不虛傳。」殺手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怪異的口音,「但夢魘的刀……永遠不會斷。」
鄭毅眉頭一皺,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卸他們的下巴!」鄭毅猛地喝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領頭殺手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緊接著,他的嘴角流出了一道黑色的血跡。
他死死盯著鄭毅,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與此同時,被包圍的另外幾名殺手,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咬破了藏在後槽牙里的毒囊。
「砰!砰!砰!」
幾具屍體接二連三地倒在泥地里,黑色的毒血瞬間染黑了他們身下的積雪。這種毒藥極其劇烈,不到三息的時間,這些殺手就全身抽搐,氣絕身亡,連一絲搶救的可能都沒有。
竹林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韓徹走過去,一腳踢開那領頭殺手臉上的青銅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普通到扔進人堆里根本找不出來的臉,因為劇毒的緣故,此刻已經扭曲成了青紫色。
韓徹氣得破口大罵,一刀砍在一棵粗大的毛竹上:「操!真他娘的狠!全死了,一個活口都沒撈著!」
鄭毅收刀入鞘,臉上的表情沒有因為殺手自盡而有太多波瀾。
他走到那名領頭殺手的屍體前,蹲下身子。
「扒開他的衣服。」鄭毅吩咐道。
阿三立刻上前,用刀劃開那殺手緊身的皮甲和內衣。
寒風中,殺手赤裸的胸膛暴露在空氣里。
韓徹湊過來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那殺手的左胸心臟位置,赫然刺著一個猙獰的青色狼頭紋身!紋身的針法極其粗糙,但那匹狼的眼神卻透著一股原始的野蠻和嗜血。
「又是北狄狼頭?!」韓徹咬牙切齒,「這幫畜生,大齊的飯不吃,非要去給北狄人當狗!」
鄭毅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個紋身,又檢查了一下殺手虎口上的老繭,以及他們使用的那種厚背彎刀。
「他們不是大齊人。」鄭毅站起身,接過蘇檀遞過來的帕子,擦去手上的血跡,「中原武林用刀,講究腕力,老繭在食指和虎口。這些人長年練習這種重彎刀,發力靠臂膀,老繭在掌心和無名指的根部。」
他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屍體:「他們是北狄軍中精銳斥候。沈照死了,夢魘在江南的情報網斷了。上面的人坐不住了,直接派了北狄的精銳死士潛入大齊,來截殺我。」
韓徹臉色大變:「鄭哥,北狄的軍隊怎麼能悄無聲息地越過邊境,一直摸到江南來?這得是多大的內鬼才能辦到的事!」
「內鬼?」鄭毅冷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諷刺和悲涼,「大齊的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內鬼。江南商會的這趟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看來,這落梅山莊的賞梅宴,有人根本不想讓我活著走到。」
「鄭……鄭爺……」
不遠處那輛傾斜的馬車底下,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
錢萬財和老管家互相攙扶著,像兩隻受驚的鵪鶉一樣從車底板下面爬了出來。
錢老闆頭上的瓜皮帽早就不知去向,華麗的錦袍上全是泥水。他看了看滿地橫七豎八、死狀悽慘的殺手屍體,又看了看站在血泊中、猶如殺神下凡的鄭毅,兩條腿軟得像麵條,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多謝鄭爺救命之恩!多謝鄭爺救命之恩!」錢萬財磕頭如搗蒜,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鄭爺,這……這賞梅宴,咱們還去嗎?這半道上就這麼兇險,那落梅山莊裡,還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刀斧手啊!」
錢萬財是真怕了。他只是個商人,想賺錢,想買平安。但他不想把命搭進去。這些連死都不怕的怪物,根本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鄭毅轉過身,看著跪在爛泥里的錢萬財。
「錢老闆。」鄭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人在!」
「這天底下,沒有穩賺不賠的買賣。你既然想借我的刀去整合江南商會,就要有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覺悟。」
鄭毅走到那輛雖然被弩箭射穿,但依舊勉強能用的馬車前,一把扯下半拉搖搖欲墜的車門,扔進泥水裡。
「把屍體上的彎刀和弩箭全都收集起來,裝進空車裡。把路上的血跡用土掩了。」鄭毅回頭下令,聲音冷硬如鐵。
「鄭哥,帶這些破銅爛鐵幹什麼?」韓徹有些不解。
「當賀禮。」
鄭毅大步跨上馬車,在車廂那張沾著木屑的軟榻上重新盤腿坐下。
他看著車窗外那片幽暗深邃的竹林,眼神鋒利得彷佛能切開迷霧。
「既然他們不想讓我去,那我就偏要去看看,這江南商會的總把頭們,看到這些帶著狼頭的屍體和兵器,那杯茶,他們還咽不咽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