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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惡臭的血腥味

2026-09-25 14:56:06 作者: 一錢青黛

  鄭毅將雁翎刀重重地墩在車廂底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啟程。去嘉興,落梅山莊!」

  車輪再次轉動,碾過染著黑血的殘雪和爛泥。

  風穿過黑竹嶺,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

  錢萬財哆哆嗦嗦地爬進車廂,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他知道,這趟嘉興之行,恐怕要掀起一場比今天這場截殺還要可怕十倍的驚濤駭浪了。

  殘雪在車轍下發出沉悶的擠壓聲,黑竹嶺後方的山勢越發逼仄。

  官道兩側的毛竹漸漸被蒼勁的野松和枯瘦的梅樹取代,山風裹挾著濕冷刺骨的水汽,從馬車被弩箭撕裂的縫隙里倒灌進來,吹得車廂里的破布帘子啪啪作響。

  後頭那輛拉著死屍和兵刃的空車格外沉,每過一個泥坑,車軸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混雜著車板上滴落的黏稠黑血,在化雪的泥濘里拖出兩道長長的暗色印記。

  阿三騎著馬走在最前頭,右手始終按在腰刀的吞口上,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的密林。

  「鄭哥,前頭看見莊子了。」韓徹趴在破碎的車窗沿上,探頭往前看了一眼,回過頭低聲道,「好傢夥,這哪是什麼別業山莊,依我看,修得比一般的縣衙大牢還要結實。」

  鄭毅睜開雙眼,目光順著韓徹掀起的簾角望了過去。

  穿過一片開滿白梅的山谷,一座依山而建的龐大莊園赫然橫亘在深山谷口。

  莊園外圍築著高達兩丈的青石圍牆,牆頭隱隱能看到巡邏的黑衣護院,四角還建有高聳的望樓,飛簷下掛著銅鈴,在寒風中叮噹作響。

  正門是一座氣派非凡的三開間硬山頂門樓,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泥金大匾,上書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落梅山莊。

  門前早早停滿了各色華麗的馬車,車廂外無一不雕樑畫棟,掛著蘇繡的厚簾,拉車的健馬身上披著禦寒的紅氈,旁邊立著不少頂盔貫甲的私家護衛。

  那些護衛身形彪悍,目光如鷹,顯然都是重金雇來的綠林好手或退役的老卒。

  鄭毅收回目光,淡然道:「揚州鹽商富可敵國,手裡捏著兩淮的鹽引,每年從運河裡撈出來的銀子能把長江填平。

  李萬山又是鹽業的龍頭,他的產業,防官府甚於防賊,修成這樣不奇怪。」

  說話間,車隊已經到了山莊的石橋前。

  兩名身穿錦緞坎肩、腰懸單刀的壯碩莊丁快步迎了上來。

  當他們看清這兩輛破爛不堪、車板上布滿箭孔、甚至連車門都沒了的馬車時,臉色驟然一變,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上。

  「什麼人?落梅山莊今日包場,諸位老爺在此賞梅清談,閒雜人等一律……」

  話沒說完,前頭馬車的布簾被猛地掀開,錢萬財滿頭大汗地探出腦袋,扯著嗓子罵道:「瞎了你們的狗眼!連老子也不認得了?!」

  那兩名莊丁定睛一瞧,臉上的戒備立刻化作了諂媚,連忙躬身行禮:「哎喲,是蘇州錢大老爺!小的該死,小的眼拙!李大當家和各位爺一早就到了,正念叨著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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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個莊丁一邊賠笑,一邊眼神忍不住往後頭那輛滴著黑血的大車上瞟,鼻尖微聳,聞到了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腥臭味,臉色頓時有些發白:「錢爺……您這車架……這是遇上劫道的了?」

  錢萬財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冷哼一聲,咬牙切齒地道:「劫道的?呵,碰上一幫不開眼的野狗!少廢話,開中門,讓後頭的車直接進中院!」

  「這……」那莊丁面露難色,「錢爺,按規矩,各位外府貴客的車馬隨從,都得停在前院偏廳。

  除了貼身長隨,一律不得帶兵刃入內院,莊子裡有李大當家重金請的『鐵線鏢局』五十名好手護院,安生得很……」

  「放你娘的屁!」

  一聲冷喝打斷了莊丁的話。

  韓徹單手按刀,從後車上跳了下來,一身被鮮血浸透的皮甲還沒幹透,臉頰上帶著一道被弩箭擦破的血痕,眼神凶戾得像頭剛下山的餓狼。

  那兩名莊丁被韓徹這股撲面而來的殺氣逼得連退兩晚,後背直接撞在冰涼的門柱上,腰間的佩刀彷佛重如千斤,硬是沒敢拔出來。

  鄭毅緩緩走下馬車。

  他身上那件黑色勁裝乾淨利落,唯獨手中的雁翎刀上,血槽里隱隱還殘留著一絲暗紅。


  他沒有看那兩個莊丁一眼,只是負手站在石階前,抬眼看了一眼那塊「落梅山莊」的金匾。

  「鄭毅,太湖平寇團練。」鄭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彷佛沉重的銅鐘,在空曠的門樓下迴蕩,「來赴李大當家的賞梅宴。」

  門樓里的空氣彷佛瞬間冷了三分。

  那兩名莊丁倒吸一口涼氣,雙腿不由自主地微微打戰。

  他們雖然常年待在嘉興深山,但「太湖活閻王」的名字,最近在江南道上傳得沸沸揚揚。

  一夜屠滅銅帽山、生剁獨眼狼的煞星,竟然就站在他們眼前。

  正僵持間,莊園中門大開,一個管家模樣的微胖老者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著極深的笑褶,正是李萬山的心腹總管李福。

  「哎呀呀,貴客臨門,老奴有失遠迎,該打,該打!」李福隔著老遠就打躬作揖,眼神在鄭毅身上飛快地打了個轉,又瞥見後頭那輛滴血的平板大車,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卻硬是壓住了驚駭,滿臉堆笑道,「鄭團練大駕光臨,李大當家與各位把頭已在『抱雪堂』備下熱酒,就等鄭爺了!快請,快請!」

  韓徹冷聲道:「我們帶進來的箱子呢?」

  李福連忙道:「這位軍爺放心,莊子裡的下人絕不敢亂碰。

  既然是鄭爺帶給各位老爺的物什,直接由貴屬抬去抱雪堂門外便是。」

  鄭毅微微頷首,側頭對阿三吩咐道:「抬上車裡的東西,跟在後面。」

  「是!」阿三和四名青魚島精銳沉聲應諾,面無表情地架起兩個特製的沉重板箱,腳步沉穩地跟了上來。

  每走一步,鐵裹木的箱底就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跨過三進院落,沿途亭台樓閣極盡奢華,迴廊兩側擺滿了名貴的梅花盆景,紅梅傲雪,幽香撲鼻。

  然而,穿行在其中的這隊滿身血腥泥濘的軍漢,與這如詩如畫的江南園林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引得沿途伺候的丫鬟僕役紛紛退避三舍,面露驚恐。

  穿過一道月亮門,前方出現了一座極寬敞的暖閣,名喚「抱雪堂」。

  還未進門,一股濃郁的檀香混合著頂級龍涎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屋內還夾雜著溫熱的酒香、炙烤鹿肉的油香,以及隱隱約約的絲竹管弦之聲。

  堂內四角擺著四個足有一人高的大銅爐,裡面燒著無煙無味的銀絲上等炭,烘得整座大堂暖如陽春三月。

  八九個身著綾羅綢緞、外罩貂裘的中年或老者正圍坐在中央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木大圓桌旁,手中端著精巧的宣德爐暖手,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老者約莫六旬上下,面色紅潤,留著修剪得極整齊的銀白鬍鬚,穿著一身石青色團花暗紋的緞袍,腰懸羊脂白玉佩,神態自若,自有一股執掌江南半壁錢糧的沉穩威嚴。

  此人正是揚州鹽商總把頭,李萬山。

  李萬山下手左側,坐著一個身形偏瘦、作儒生打扮的中年人,那是杭州茶商總把頭趙顯之;右側則是一個體態滾圓、手指上戴滿了各色寶石扳指的中年胖子,湖州絲絹與漕運大戶孫茂才。

  李福快步跨進門檻,走到李萬山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

  李萬山手中的紫砂茶盞微微一頓,眉頭不著痕跡地挑了挑,隨即臉上的笑容越發濃郁,放下茶盞,朗聲笑道:「哈哈哈哈!鄭老弟遠道而來,老夫未曾遠迎,失禮失禮啊!」

  大堂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所有富商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門帘掀開,一股凜冽的寒風伴隨著淡淡的血腥味猛地灌入暖閣,吹得銅爐里的炭火驟然一亮。

  鄭毅跨過門檻,韓徹緊隨其後,兩人身上的泥水與血污在明亮的燭火下一覽無餘。

  大堂里的笑聲瞬間凝固了。

  幾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商賈看到鄭毅衣甲上的血跡,臉色微微一白,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錢萬財戰戰兢兢地從鄭毅身後鑽了出來,尷尬地拱了拱手:「李大哥,趙兄,孫兄……錢某把鄭爺請來了。」

  孫茂才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嘴角扯出一抹譏誚,陰陽怪氣地道:「哎喲,錢老弟,你這是去泥坑裡打了個滾,還是半路上跟母老虎掐了一架?怎地弄得如此狼狽?咱們江南商會的賞梅宴,可從來沒人穿成這樣登門的。」

  趙顯之端起茶抿了一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刺:「鄭團練沙場猛將,平日裡習慣了披甲執銳,倒也是真性情。


  只是這大齊律例明言,私聚兵器甲冑入私宅,若讓官府的按察使司知道了,怕是免不了一場口舌官司啊。」

  這兩人一唱一合,看似打趣,實則一上來就給鄭毅扣了個「粗野無禮」、「觸犯官律」的大帽子,想殺一殺這位太湖新貴的威風。

  鄭毅神色未動,連腳步都沒有停頓,徑直走到圓桌前空出的兩張太師椅旁,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韓徹抱著長刀,冷冷地站在他身後,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孫茂才,看得那胖子脖頸發涼,訕訕地閉上了嘴。

  李萬山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撫須笑道:「來者皆是客。

  鄭團練一夜之間平了銅帽山,為民除害,實乃江南之福。

  老夫等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英氣逼人。

  李福,給鄭團練換熱茶,上好酒!」

  「慢著。」鄭毅抬起手,聲音平緩冷硬,「李大當家,茶先不忙喝。

  賞梅宴的酒,我鄭某人也未必有胃口。」

  李萬山眼神微微一凝:「鄭老弟這是何意?莫非覺得老夫這落梅山莊的茶酒,配不上你太湖平寇團練?」

  「茶是好茶,只怕有人的心是黑的,喝下去爛腸子。」鄭毅看著李萬山,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

  趙顯之眉頭一皺,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鄭團練!我們敬你是朝廷批文的團練使,給你三分薄面。

  在座的皆是江南道上有頭有臉的長輩,你雖有悍勇之名,但在商言商,如此說話,未免太張狂了些吧?」

  「張狂?」

  鄭毅笑了。

  他轉過頭,看向門外:「阿三,把李大當家和各位把頭的『賀禮』抬進來。」

  「得令!」

  堂外傳來阿三一聲怒吼。

  緊接著,四名虎背熊腰的青魚島精銳,扛著兩口沉重粗糙的黑木箱子大步跨入抱雪堂。

  「砰!砰!」

  沉重的木箱狠狠砸在精美的波斯織花地毯上,地面猛地一震,連茶桌上的白玉瓷碟都跟著跳動了一下。

  李萬山眼角跳了跳,盯著那兩口滲著暗紅血跡的箱子:「鄭老弟,這是什麼意思?」

  「錢老闆說,各位總把頭想看看我鄭某人的刀夠不夠快,路子夠不夠野。」鄭毅站起身,走到箱子前,「路過黑竹嶺的時候,有人送了我幾樣土特產。

  我想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便順手帶過來,請各位掌掌眼。」

  鄭毅單手抓住第一口木箱的銅鎖,猛地一較勁,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生鐵鑄造的鎖扣竟被他硬生生扯斷!

  他一腳踹開箱蓋!

  「嘩啦啦——!」

  數十柄通體漆黑、形如彎月的厚背馬刀,夾雜著幾十支兒臂粗細的大黃重弩箭,如同傾瀉的垃圾一般,被鄭毅抖手倒在了光滑如鏡的地磚上!

  冰冷的生鐵碰撞聲在死寂的大堂內格外刺耳。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鄭毅反手抽出身後韓徹腰間的雁翎刀,挑開了第二口箱子。

  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劇毒惡臭的血腥味瞬間在大堂內炸開!

  「骨碌碌——」

  七八顆戴著青銅面具、嘴角流淌著黑血的猙獰人頭,順著箱口滾了出來,一路滾到了孫茂才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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