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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商隊的底冊

2026-09-25 14:56:10 作者: 一錢青黛

  「啊——!!」

  孫茂才嚇得魂飛魄散,發出殺豬般的尖叫,肥胖的身軀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帶翻了身後的黃花梨椅子和一桌子的熱羹。

  滾燙的鹿肉羹潑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連滾帶爬地往李萬山身後躲,顫抖的手指指著地上的人頭:「死人!人頭!鄭毅!你……你要造反嗎?!」

  另外幾個小行會的掌柜也嚇得面無人色,紛紛離席後退,大堂內頓時亂作一團,守在外面的莊園護衛聽到動靜,嘩啦啦拔出刀劍就要往裡沖。

  「都給老子退下!」李萬山突然爆喝一聲。

  老頭子到底是在大風大浪里翻滾了一輩子的人,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東西,眼神劇烈閃爍,硬生生把場面彈壓了下來。

  李福連忙帶著家丁把門窗關緊,將外頭的護衛擋在院子裡。

  大堂內再次陷入了壓抑的死寂,只剩下銀絲炭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孫茂才粗重驚恐的喘息聲。

  李萬山緩緩站起身,繞過翻倒的桌椅,一步步走到那些兵刃和人頭前。

  他蹲下身子,伸出一根略微有些顫抖的手指,撥弄了一下地上那柄厚背彎刀,又拿起一支通體漆黑的大黃弩箭,藉著火光看清了箭尾上一道極其隱蔽的暗紋。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幾顆死狀悽慘的人頭上時,臉色徹底變了。

  那不是中原人的面孔,高鼻深目,顴骨高聳,雖然服毒自盡導致面容扭曲,但那股塞外異族的凶戾特徵根本掩蓋不住。

  

  站在李萬山身後的趙顯之也看清了,原本儒雅從容的面具瞬間碎裂,瞳孔驟縮,失聲驚呼:「這……這是北狄彎刀?!還有神機營管制的大黃重弩?!」

  「趙總把頭好眼力。」鄭毅冷冷地開口,聲音猶如自九幽寒潭中升起,「黑竹嶺,五十里官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三十個北狄狼騎死士,手持大齊禁軍重弩,在嘉興府城外三十里的大道上設伏,專門等我鄭毅的人頭。」

  鄭毅上前一步,靴子重重踩在一顆人頭上,將其臉上的青銅面具踩得粉碎,露出底下那張泛著青黑毒血的臉。

  「各位都是精明絕頂的買賣人。

  你們來告訴我,三十個騎著快馬、帶著軍中重器的北狄死士,是怎麼越過九邊重鎮的烽火,穿過山東、河南兩省的關卡,不聲不響地渡過長江,一直摸到這江南腹地的嘉興城外的?!」

  鄭毅的目光如刀,狠狠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官軍的大黃弩,一石二斗的拉力,每一柄上面都有工部和兵部的編號。

  哪怕箭尾的火印被磨掉了,這夾鋼的鍛打手法,也是應天府軍械局的獨門工藝。」

  鄭毅俯下身,盯著臉色煞白的趙顯之:「趙把頭,杭州的茶商每年走運河往江北運茶几萬箱,你們的船隊,有沒有運過『私貨』?」

  趙顯之嚇得一哆嗦,連連後退兩步,聲音都變了調:「鄭……鄭團練!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趙家世代書香經商,何曾幹過這等通敵叛國的勾當?!這黑鍋我趙顯之背不起,杭州趙家更背不起!」

  鄭毅冷笑一聲,目光又移向躲在後面的孫茂才。

  「孫老闆,湖州絲綢名揚天下,漕幫的碼頭八成捏在你們手裡。

  水路通暢得很吶,連蚊子飛過去都要交過頭稅。

  三十個大活人,連人帶重兵器,乘船過江下太湖,漕幫的巡水小頭目是瞎了眼,還是收了金子?!」

  孫茂才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汗水把領口的貂毛全浸濕了,帶著哭腔喊道:「鄭爺!爺爺!天地良心啊!漕幫底下上萬苦哈哈,各碼頭盤根錯節,我孫茂才就是個賣布的,哪裡管得了每一條烏篷船上裝的是什麼啊!我要是知道這裡頭有北狄的韃子,給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沾邊啊!」

  屋裡的商賈們全都慌了神。

  他們原以為今天這場賞梅宴,是一場富商巨賈聯手試探、甚至拿捏這個太湖武夫的鴻門宴。

  他們想用銀子和人脈,把鄭毅變成江南商會養在太湖裡的一條聽話的看家惡犬。

  可地上的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江湖仇殺,更不是綠林劫道!

  這是通敵!這是謀反!這是抄家滅族、誅連九族的潑天大罪!

  只要朝廷的緹騎或者按察司的官兵推開這扇門,看到這一地的軍器和北狄死士,在座的所有人,哪怕家財千萬,明天就得全部被押上刑場,斬首示眾!


  李萬山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原本紅潤的面孔此刻顯得異常蒼老,但眼神深處的那股狠厲終於被逼了出來。

  「鄭老弟。」李萬山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閉嘴。

  老頭子轉過身,看著鄭毅,沉聲道:「沈照在蘇州倒台的時候,老夫就該想到,夢魘這幫吸血鬼的根子,扎得比我們想像的深得多。

  當年他們插手兩淮鹽引,老夫只當他們是朝中某位大員養在暗處的鷹犬,為了撈銀子無所不用其極。

  現在看來……他們不僅要銀子,他們連這大齊的江山都想賣個好價錢!」

  李萬山走回主位,從懷裡掏出一方素白的絹帕,仔細擦了擦手上的油漬,然後抬起頭看著鄭毅。

  「鄭老弟,你既然把這些東西帶到了落梅山莊,而不是直接送去嘉興知府衙門或者巡撫按察使司,就說明你不想把這江南的天徹底捅漏。

  開門見山吧,你今天來,到底想要什麼?」

  鄭毅拉過一張太師椅,重新坐下,雁翎刀隨手橫在膝上。

  「沈照死了,但夢魘在江南的大掌柜還在。

  北狄的死士不是來遊山玩水的,他們需要大量的生鐵、火藥、硫磺和戰馬,從江南籌集,然後走水路出海,運往遼東和塞外。」

  鄭毅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發冷:「沈照的線斷了,他們急了。

  急了就會咬人,就會找新的代理人。

  今天他們能用弩箭射我,明天就能用彎刀架在你們的脖子上,逼你們把鹽船、茶船、絲綢船,全變成給北狄運送軍需的賊船!」

  大堂內的商賈們噤若寒蟬,沒人敢反駁。

  因為他們知道,鄭毅說的是大實話。

  面對手握刀劍的亡命徒和北狄死士,他們這些腰纏萬貫的富商,就是一群被圈在羊圈裡的肥羊。

  「你們手裡的護院、鏢局,對付幾個水賊山匪還湊合。

  遇到這幫吃生肉長大的塞外惡狼,除了送死,沒有任何用處。」鄭毅指了指地上的彎刀,「這把刀,只有我鄭毅能接得住,也只有我太湖平寇團練能替你們擋下來。」

  李萬山點了點頭,沉聲道:「老夫承認,鄭老弟不僅刀快,膽色更是江南第一人。

  你要替江南商會擋這災禍,要替朝廷清繳內奸,江南商會絕不會吝嗇。

  說吧,你的條件。」

  鄭毅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銀票,是要現銀、金條,或者可以在兩淮通兌的四海錢莊官引。

  五天之內,送到青魚島。」

  孫茂才眼皮一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但看了看地上的人頭,硬是把「搶劫」兩個字咽回了肚子裡。

  鄭毅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從這個月起,江南商會旗下所有的鹽船、茶船、綢緞大宗貨運,每走一趟水路,抽半成的保底銀子給太湖平寇團練。

  凡是掛我『太湖平寇』令旗的船隻,我保你們水路暢通無阻;但相對的,所有的船期、貨物清單、隨船人員名冊,每一次起航前三天,必須有一份底冊送到我手裡。」

  「這不可能!」趙顯之再也忍不住了,失聲抗議道,「貨物清單和水路船期,是商會的命脈機密!各大鹽號、茶行的老底全在上面,若全交給你,往後我們在你面前還有何秘密可言?!你這分明是要接管整個江南商會的運輸大權!」

  「趙把頭覺得機密重要,還是你的腦袋重要?」

  一直沒吭聲的韓徹突然獰笑一聲,手中的長刀猛地往地上一杵,精鐵刀尖直接扎碎了青石地磚,「你若不給,老子現在就去嘉興府衙告發,說黑竹嶺截殺的這幫北狄死士,是你杭州趙家的茶船從運河私運進來的!到時候進了詔獄,你去跟錦衣衛的烙鐵談你的商業機密!」

  「你……你血口噴人!」趙顯之氣得渾身發抖,卻嚇得連連後退。

  李萬山眼神陰沉,抬手按住了趙顯之的肩膀,看向鄭毅:「鄭團練,底冊可以給,但只能由老夫、趙老弟和錢老弟三人親自過目的總帳交給你,底下的分號不能亂。

  這是老夫的底線。

  第三個條件呢?」

  鄭毅伸出第三根手指,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同一張拉滿的鐵弓,死死鎖定了李萬山。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鄭毅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驚雷,「我要借你們的道,反向走私。」

  此話一出,連站在後頭的錢萬財都驚得差點跳起來。

  李萬山更是瞳孔猛地一縮:「反向走私?什麼意思?」

  「江南是大齊最富庶的地方,但江南缺馬,缺上等的鑌鐵,缺北方的皮毛和烈性火硝。」鄭毅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的商隊既然能把絲綢、茶葉、瓷器運到塞外,運到遼東,那回來的時候,就必須給我帶回戰馬、生鐵和火硝。

  怎麼走塞外的馬幫,怎麼避開邊軍的卡子,你們幹了幾十年,比我懂。」

  「瘋了……你真是瘋了!」孫茂才帶著哭腔喃喃自語,「私運軍馬、私運精鐵,在大齊朝律法裡,抓著了就是剝皮實草!這是在閻王爺鼻子上拔毛啊!」

  「不干,你們現在就是死人。」鄭毅的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夢魘的人已經滲透到了你們眼皮底下,如果我不把這支平寇團練武裝成鐵打的軍隊,等北狄的鐵蹄南下,或者夢魘的大掌柜捲土重來,你們以為自己手裡的銀票能買命嗎?」

  鄭毅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火下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將整個圓桌上的富商全部籠罩其中。

  「我鄭毅不是要造反。

  我要的是在江南這塊爛泥塘里,築一道鐵打的防線。

  擋得住水匪,殺得死北狄死士,翻得出夢魘在暗處藏著的髒心爛肺!」

  鄭毅一把抓起桌上李萬山那隻精緻的紫砂茶壺,昂起頭,將冰涼的茶水猛灌入喉,隨後將空壺重重摜在地上,砸得粉碎!

  「十萬兩銀子,商會的路線底冊,北方的軍需走私線。

  三樣東西,少一樣,我明天就帶兵撤回太湖深處,閉島自守。

  至於這嘉興、蘇州、揚州的大宗買賣,誰愛護誰護,誰想被北狄人剁了餵狗,請便!」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破碎的紫砂碎片崩得四處都是,清脆的碎裂聲彷佛還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富商們面面相覷。

  他們能在爾虞我詐的商海里爬到今天的位置,沒有一個是真正的蠢人。

  他們太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的危險性了——他不是官,不受朝廷那些繁文縟節的牽制;他也不是匪,他有著正規軍甚至超越正規軍的雷霆手段和鐵血紀律。

  他是在勒索他們。

  但這種勒索,卻又是眼下唯一能救他們命的毒藥。

  外族的刀已經砍到了家門口,朝廷的官軍只會在他們被搶光殺絕後來收屍,甚至順手給他們安一個通敵的罪名霸占家產。

  只有鄭毅,能殺人,也敢殺人。

  李萬山坐在椅子上,枯瘦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篤、篤、篤……」

  良久,老頭子緩緩抬起頭,那雙蒼老的眸子裡閃爍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十萬兩現銀,揚州出四萬,蘇州出三萬,杭州出兩萬,湖州出一萬。

  三天之內,老夫親自押著銀船,送到青魚島。」

  李萬山一開口,趙顯之和孫茂才雖然肉疼得直抽抽,卻連一個屁都沒敢放,只能默默低頭認栽。

  「至於商隊的底冊,」李萬山繼續說道,「老夫可以給你。

  但鄭團練,老夫要加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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