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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截住錢萬財

2026-09-25 14:56:16 作者: 一錢青黛

  鄭毅看著他:「說。」

  「商會的船隊如果插了你太湖平寇團練的旗幟,若是在長江或者運河裡被官府的水師扣了,扣一艘,你鄭團練得負責給老夫搶回來一艘!」李萬山眼中閃過一絲狠辣,「我們出了銀子,搭上了全副身家性命陪你玩這把大的,你這把刀,就必須得替我們把官府那些敲骨吸髓的狗官也一併擋在外頭!」

  鄭毅笑了。

  這一笑,原本森冷的大堂彷佛解凍了幾分。

  「李大當家果然爽快。」鄭毅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只要是我太湖平寇護著的船,不管是水匪的快艇,還是水師的巡防船,誰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誰的手。」

  「好!」

  李萬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伸出乾枯的手掌,與鄭毅那隻沾著血腥的手重重擊在一起!

  「啪!」

  一聲清脆的擊掌,在這座充斥著血腥與銅臭的大堂內迴蕩,徹底敲定了這個足以改變整個江南格局的秘密契約。

  趙顯之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彷佛虛脫了一般跌坐回椅子上,苦笑道:「瘋了,我們這幫算帳算了一輩子的老傢伙,今天全被逼成了賭徒。」

  「趙兄,知足吧。」錢萬財在一旁擦著汗,心有餘悸地勸道,「能上鄭爺這條大船,咱們破財免災,總比在半路上被人割了腦袋當球踢強!」

  李萬山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恢復了平日裡的深沉老練。

  他轉過頭,對著李福吩咐道:「帶人進來,把這裡收拾乾淨。

  地上的屍體和兵器,用生石灰裹了,連夜沉到山後百丈深的黑水潭底去,連一絲痕跡都不許留!」

  「是,大當家!」李福連忙領命。

  吩咐完後,李萬山轉過身,從袖中摸出一枚雕刻著雙魚戲水圖案的古樸銅牌,遞到了鄭毅面前。

  「鄭老弟,既然上了同一條船,老夫也不瞞你。

  其實今天就算你不帶這些北狄死士來,這落梅山莊的宴席,怕也是吃不安穩的。」

  鄭毅接過銅牌,手指摩挲著上面磨損的紋路:「什麼意思?」

  李萬山壓低了聲音,身子湊近了半步,渾濁的雙眼裡泛起一絲驚懼:「兩天前,運河水關那邊來報,有一艘掛著兩淮鹽運使司官旗的大夾板船,強行衝過了嘉興水閘。

  那艘船吃水極深,既沒有鹽引,也沒有按例停靠受檢。

  老夫動用了運河上的眼線去查,結果……查到了嘉興城外的南湖碼頭。」

  韓徹眼神一動:「大夾板船?那是能出海的大帆船!內河裡怎麼會有這等船隻?」

  「正是海船!」李萬山沉聲道,「那艘船上裝的全是用桐油厚布包裹的沉重大箱子,對外宣稱是進貢京城的藥材和瓷器。

  但碼頭上有幾個老扛夫私下說,抬箱子的時候,底下壓著地磚都裂了,裡頭裝的根本不是瓷器,分明是整箱整箱壓得瓷實的精生鐵和黑火藥!」

  蘇檀之前在青魚島上的推斷,在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印證。

  沈照死後,北狄在江南籌集的軍需並沒有停滯,另一股潛伏得更深的力量,已經把龐大的鐵礦和火藥集中到了嘉興的南湖,準備從這裡順流而下,直插長江入海口,走海路運往北方!

  而黑竹嶺的這場截殺,根本不是偶然碰上的伏擊。

  

  那是幕後的那隻黑手,為了確保這批至關重要的軍需順利出海,特意派出的塞外精銳死士,企圖在鄭毅與江南商會聯手之前,將這個最大的變數徹底扼殺在路上!

  鄭毅握緊了手中的雙魚銅牌,眼眸中翻湧起無盡的殺意與獵犬嗅到獵物時的亢奮。

  「那艘船,現在還在南湖?」鄭毅冷聲問道。

  「在。」李萬山咬牙道,「嘉興南湖有一處廢棄的官窯碼頭,水深港汊多,極難察覺。

  今晚子時,正值漲潮,依老夫看,他們必定要在今夜順水出江南,出海北上!」

  鄭毅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霍然轉身,大步向抱雪堂外走去。

  玄色的披風在門檻處帶起一陣疾風,外面的寒氣呼嘯而入。

  「鄭老弟!」李萬山在身後急聲喊道,「南湖周圍全是私兵和死士,那條船上更有官府的底子,你手裡只有十五個人,要不要老夫從莊子裡抽調兩百名好手給你?!」


  鄭毅腳下未停,只留下了一道冰冷如鐵的回音,在漫天飛舞的白梅與血腥味中震盪不休:

  「不用。

  一群披著官皮的北狄野狗,兩百號商會的護院壓不住陣腳。

  我太湖平寇的十五柄刀,足矣。」

  「老韓,阿三,上馬!」

  「今夜,去南湖殺狗分肉!」

  門外,暴喝如雷,馬蹄聲驟然踏碎了落梅山莊死寂的風雪。

  狂風卷著細碎的冰碴子,狠狠抽打在青石板鋪就的山道上。

  那聲「今夜,去南湖殺狗分肉」的暴喝,還在落梅山莊開滿白梅的高牆深院裡迴蕩,兩扇包著熟銅的莊門便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聲中轟然閉合。

  山道拐角處,古松參天,枯藤纏繞。

  前頭奔行的戰馬四蹄翻飛,將化雪的爛泥濺起三尺多高。

  韓徹騎在最前頭的一匹大青馬上,一手按著雁翎刀的銅吞口,一手死死勒著韁繩,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嗜血凶光,嘴裡大口噴著白汽,回頭沖著並轡而行的鄭毅大聲喊道:「鄭哥!南湖在嘉興府城正南二十里,穿過前頭這片官道,再折向東南官渡,最多半個時辰就能摸到官窯碼頭!兄弟們連弩里的機括都上好了油,今夜就把那條大夾板船上的雜碎全送進太湖餵王八!」

  鄭毅胯下的黑色健馬神駿異常,踏在泥水裡穩如磐石。

  聽到韓徹的喊聲,鄭毅非但沒有催馬疾馳,反而右手猛地一提韁繩。

  「聿——!」

  黑馬人立而起,前蹄在虛空中重重一踏,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生生在爛泥地里滑出兩道數尺長的深痕,硬生生停在了官道旁一處背風的土丘後頭。

  身後的阿三和十多名青魚島精銳常年在風浪里討生活,見主將停步,幾乎在同一剎那整齊劃一地收韁勒馬。

  鐵甲葉子互相撞擊,發出一片沉悶乾脆的金屬脆響,十五匹戰馬橫在路邊,除了粗重的喘息聲,竟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喧譁。

  韓徹衝出去七八丈遠,見後頭沒了動靜,急忙拽轉馬頭,滿臉錯愕地折返回來:「鄭哥?怎麼停了?李萬山那老骨頭不是說了嗎,那條夾板船子時就要趁著漲潮啟航出海!咱們要是慢了半步,北狄的特使和那幾千斤鐵料火藥可就全順江漂走了!」

  鄭毅翻身下馬。

  他的動作極其輕捷,皮靴落在滿是殘雪的爛泥地上,連一點水花都沒濺起。

  他走到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黑松樹下,解下馬鞍側面掛著的皮水囊,拔掉塞子抿了一口冰涼的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氣在胸膛里炸開,沖淡口鼻間濃郁的血腥氣。

  「老韓,你在關外打了五年仗,被北狄斥候摸過營嗎?」鄭毅側過臉,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風雪中顯得格外幽冷。

  韓徹愣了愣,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瓮聲瓮氣地道:「怎麼沒被摸過?那幫塞外的狼崽子比狐狸還精,順著風雪趴在雪堆里,能三天三夜不動彈,身上蓋著白氈,不走到跟前根本瞧不出來。」

  「那我問你。」鄭毅將水囊塞緊,掛回馬鞍上,伸手撫了撫黑馬有些發熱的脖頸,「黑竹嶺離嘉興城三十里,離落梅山莊不足二十里。

  三十個身披重甲、手持朝廷神機營重弩的北狄死士,騎著塞外的快馬,在這江南水鄉的眼皮子底下伏擊咱們。

  他們是怎麼知道,我今天一定會走黑竹嶺那條偏僻官道的?」

  韓徹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狂熱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刺骨的寒意。

  「三天前……三天前錢萬財才上青魚島遞的帖子。」韓徹壓低了嗓子,聲音乾澀得像兩片鐵片在摩擦,「知道咱們今天走這條路的,只有錢萬財,還有落梅山莊裡那幫江南商會的總把頭!」

  「錢萬財不敢。」阿三牽著馬走上前,瓮聲插話道,「那胖子膽小如鼠,全家老小的命都在蘇州城裡,他女兒還是咱們剛從獨眼狼手裡撈出來的。

  他要是敢勾結北狄,咱們屠了他滿門,他也賺不到半文錢。」

  「所以,鬼在落梅山莊裡面。」

  鄭毅轉過身,抬起右手,用馬鞭的硬柄指了指身後那座被風雪籠罩的龐大莊園。

  「李萬山說得天花亂墜,又是兩淮鹽運使司的官船,又是南湖廢棄的官窯碼頭。

  他說子時起航,那船就真的是子時起航嗎?退一萬步講,三十個北狄狼騎在黑竹嶺全軍覆沒,訊息要是傳回去,南湖碼頭上的特使只要腦子沒被驢踢,現在的第一反應是按原計劃等著子時漲潮,還是立刻放火燒船、殺人滅口、棄貨潛逃?」


  韓徹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混著冰水順著腮幫子往下淌:「操!調虎離山!鄭哥,你的意思是……李萬山那老東西在騙咱們?他想把咱們誆去南湖,讓咱們跟南湖的死士拼個兩敗俱傷,或者……他在給真正的內鬼爭取脫身的時間?!」

  「李萬山未必是內鬼。」

  鄭毅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冽至極的弧度。

  「那老頭子是做大買賣的人。

  兩淮的鹽稅,大半攥在他手裡。

  他就算再貪,也犯不上把自己的九族腦袋別在北狄人的褲腰帶上。

  但今天那張黃花梨大圓桌上,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商會龍頭。」

  鄭毅眼神微眯,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剛才在抱雪堂內的每一個細節。

  「七顆人頭滾出來的時候,李萬山是驚,驚的是北狄人竟敢摸進江南腹地;趙顯之是怕,怕的是官府藉機查抄他趙家的茶船;錢萬財是慌,慌的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魚。」

  鄭毅的聲音陡然壓低,沉得像一塊墜入深潭的鐵碇。

  「唯獨那個湖州絲絹與漕運的總把頭,孫茂才。」

  韓徹眼睛猛地睜大:「那頭胖豬?!他剛才在堂上叫得最慘,嚇得鹿肉羹潑了一身,連爬都爬不起來,一口一個『爺爺饒命』……」

  「真正被嚇破膽的人,兩隻手會抖得連茶盞都端不住。」鄭毅冷笑一聲,右手按在了腰間的雁翎刀柄上,「但剛才孫茂才癱在地上往後爬的時候,他的右手五指一直扣在自己後腰的夾袋上,左手撐地,重心穩得像只老龜。

  更要緊的是,沈照在蘇州倒台前,私底下倒騰的生鐵和火硝,有六成是從湖州碼頭走的漕運水路。」

  鄭毅抬起頭,環視了一眼圍上來的十五名精銳。

  「老子在關外見過太多這種人。

  越是裝得像條搖尾乞憐的哈巴狗,背地裡咬起人來就越狠。

  今天這落梅山莊裡,必定有人要通風報信。

  他們以為我已經帶著人像瘋狗一樣撲向南湖了,現在,正是老鼠出洞的時候。」

  韓徹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狗日的,這幫買賣人,肚子裡彎彎繞比太湖的蘆葦盪還多!鄭哥,你就說怎麼幹吧!」

  「分兵。」

  鄭毅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下達指令乾脆利落。

  「老韓,你帶四個人,換上落梅山莊剛才丟出來的破斗笠,摸回官道岔口,給我死死盯住杭州趙顯之的車隊。

  他要是回杭州,由他去;要是他的隨從里有人中途折向西南或者南湖,直接砍斷兩條腿拖回來。」

  「得令!」韓徹抱拳,眼中凶光畢露。

  「阿三,你帶四個人,繞到落梅山莊的正門外三里處,截住錢萬財。

  告訴他,就在官道驛館裡老老實實待著,要是敢踏出驛館半步,青魚島不認他這個朋友。」

  「明白!」阿三沉聲應道。

  「剩下的人,散在莊子周圍五里的水陸暗道上,只要看見有單人獨騎、走小路往嘉興城裡趕的,全給我截下來。」鄭毅轉過身,翻身上馬,黑色的披風在風雪中獵獵作響,「至於孫茂才……老子親自去稱一稱他這身肥肉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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