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哥,你一個人?」韓徹有些擔憂,「那胖子身邊帶了二十多個私家護衛,剛才我看那幾個牽馬的馬伕,虎口上全有練硬氣功的老繭,絕不是普通的看家狗。」
「人多了,容易驚了草里的蛇。」
鄭毅一抖馬韁,黑色健馬無聲無息地滑入密林深處,只留下一道冷硬如鐵的背影和一句散落在風雪裡的話語:
「發信煙為號。
看見紅煙,不管手頭的事辦沒辦完,全速往城北靠攏。」
「諾!」
十多名精銳轟然應諾,隨即像幽靈一般迅速散開,消失在茫茫蒼山雪幕之中。
落梅山莊正門外,風雪愈發狂亂。
兩輛裝飾得極盡奢華的大車緩緩駛出了門樓。
前頭一輛是杭州茶商趙顯之的車駕,青綢圍子,四周掛著防風的厚呢帘子,八名護衛騎著高頭大馬,手持長水火棍和佩刀,神情肅穆地護在兩側,徑直沿著向南的大道小跑而去。
後頭那一輛,則是湖州孫茂才的大轎車。
那車廂比尋常馬車寬了足足一倍,用的是極沉重的鐵梨木,車頂四個角上懸著驅邪的赤金小獸,四匹純白色的健馬拉著,車輪壓在泥雪裡,留下寸許深的深痕。
二十餘名身披熊皮坎肩、腰佩雁翎刀的彪形大漢策馬簇擁在車廂四周,個個神色警惕,刀已出鞘半寸,死死盯著周圍幽暗的松林。
車廂里,厚重的錦簾遮蔽得密不透風。
孫茂才仰面躺在鋪著兩層白狐皮的軟榻上,原本在抱雪堂內那副誠惶誠恐、涕淚橫流的窩囊相早已蕩然無存。
他那張滿是肥肉的圓臉上,此刻陰沉得彷佛能滴下水來。
一雙原本眯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毒蛇般陰冷的光芒。
在他身側,跪坐著一個身材精瘦、身穿灰色綢布夾袍的中年管事,正是孫茂才的心腹親信,也是孫家在漕幫明面上的大帳房,常貴。
「老爺,那姓鄭的當真奔著南湖去了?」常貴一邊用銀火筷撥弄著銅手爐里的炭火,一邊壓低聲音問道,額角上隱隱滲著冷汗。
「粗胚,莽夫,只配在太湖裡打魚摸蝦的叫花子!」
孫茂才冷哼一聲,伸手擦了擦脖子裡殘留的鹿肉湯漬,眼中滿是怨毒與譏諷。
「他在雁門關砍過北狄人又如何?在太湖掀翻了沈照又如何?這江南道上,玩的是銀子,是人心,是盤根錯節的官場脈絡!他以為提著幾顆人頭,就能把江南商會攥在手心裡?真是天大的笑話!李萬山那老不死的一提南湖,那姓鄭的眼珠子都紅了,真當自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帶著十幾條破槍就想去端北狄特使的底子!」
常貴咽了一口唾沫,低聲道:「老爺,南湖碼頭那邊……船上裝的可全是用桐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精生鐵和三千斤烈性黑火藥啊!那可是烏爾汗大人指名要的東西,連兩淮鹽運使司的文書都是咱們花重金打通的。
若是真被鄭毅撞上了……」
「撞上?哼,撞上了才好!」
孫茂才猛地坐起身子,一身肥肉隨著動作劇烈顫抖,臉上露出一抹殘忍至極的獰笑。
「南湖碼頭上藏著的,可不是黑竹嶺那三十個棄子!烏爾汗大人的親衛『鐵林騎』有五十個好手全在船艙里,岸邊的破官窯里還埋伏著兩淮水師的二十名叛將死士,神臂弓、猛火油櫃一應俱全!鄭毅帶那十幾個叫花子衝過去,就是一頭扎進鐵打的絞肉機里!老子巴不得他們把腦漿子都打出來!」
說到這裡,孫茂才的面色突然一沉,小眼睛死死盯著常貴。
「但有一件事,不得不防。」
常貴神色一凜,連忙伏下身子:「老爺吩咐。」
「沈照死後,太湖這條水路斷了,北狄那邊催得比閻王索命還急。」孫茂才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李萬山這老狐狸今天擺出那副大義凜然的架勢,把老底全掀給了鄭毅,說明這老東西已經打算丟車保帥,徹底倒向太湖了。
黑竹嶺截殺失敗,鄭毅沒死,李萬山又知道了南湖的底細……這江南,咱們怕是呆不久了。」
常貴渾身一震:「老爺,您的意思是……」
「南湖的貨,能走就走;走不了,就讓烏爾汗一把火全燒了,連船帶碼頭化成灰,死無對證!」
孫茂才從懷裡摸出一面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鐵牌,鐵牌正中刻著一頭仰天咆哮的蒼狼,背面則是密密麻麻的契丹秘文。
他將鐵牌塞進常貴手裡,那隻戴滿了寶石扳指的肥手冰涼黏膩,死死攥住常貴的手腕,勒得常貴骨頭生疼。
「你現在,立刻從後山的小路下去。
別騎大馬,去莊子後頭的馬廄牽那頭腳力最好的青泥騾子。
繞開官道,去城北十里舖的『接官亭』破廟!」
常貴一愣:「十里舖破廟?老爺,烏爾汗大人不是在南湖水寨嗎?」
「蠢貨!」孫茂才反手抽了常貴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得常貴嘴角溢血,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烏爾汗是北狄汗王的大舅子,金貴得很,怎麼可能親自守在南湖那種潮濕陰暗的爛泥灘上?南湖守著的不過是個副將!烏爾汗一直在十里舖的破廟裡等著老子的訊息!你拿著這塊狼頭令去見他,告訴他三件事!」
孫茂才眼中閃過一絲毒絕的寒芒。
「第一,落梅山莊露了底,江南商會已經聯手鄭毅,南湖的船立刻起錨,不等子時,現在就走!走不了,立刻燒船,絕不能留下一寸生鐵給大齊的官府!」
「第二,讓烏爾汗立刻調動他在嘉興城裡暗中控制的三處黑市糧行,把地窖里的兩萬兩金葉子全裝上快船,連夜順著大運河往海鹽方向走,在錢塘江口登海船,出海去舟山!」
「第三……」孫茂才肥胖的臉頰劇烈抽搐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最後幾個字,「讓他派兩個貼身的快刀手過來,在城門外接應我。
老子回城收拾了細軟,今夜就走!這江南商會的爛攤子,留給李萬山和鄭毅那幫蠢貨去頂雷吧!」
常貴被孫茂才這連環的狠辣手段驚得背脊發涼,但他也知道,自己這條命早已和孫家綁在了一起,孫茂才若是翻了船,他全家都得被凌遲處死。
「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常貴將鐵牌死死塞進內襯的夾襖里,重重磕了個頭。
「記住。」孫茂才森然盯著他,「要是泄露了半點風聲,或者半道上被官府拿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常貴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後槽牙上那顆早就封好了劇毒蠟丸的假牙,顫聲道:「老爺放心,常貴的家裡老小全在湖州老宅承蒙老爺照應,小的……絕不敢有二心。」
「去吧。
事成之後,到了關外,老子保你做北狄的千戶長,金銀女人少不了你的。」
馬車在風雪中微微放緩了速度。
車廂底板下一塊隱蔽的暗格被輕輕推開,常貴像一隻狡猾的灰鼠,藉著車輪揚起的爛泥和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從車底滑落,順勢滾進了路旁的深溝里。
片刻之後,落梅山莊後山一條荒廢已久的砍柴小道上,一頭不起眼的青泥矮騾踏著碎雪,無聲無息地向著城北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官道上方,一棵足有十丈高的冷杉樹冠深處。
一雙冰冷、平靜得沒有半點人類溫度的眼睛,正透過密密麻麻的松針,死死鎖定了那道在風雪中穿行的小小灰影。
鄭毅蹲在粗壯的樹杈上,黑色的勁裝與昏暗的天色完美融為一體,漫天的冰雪落在他肩頭,竟沒有融化半分,整個人宛如一座在風雪中屹立了千百年的鐵雕。
他看著常貴滾落車底,看著那頭騾子拐進山間偏道,嘴角緩緩扯開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
「孫茂才啊孫茂才,你這隻老狐狸,果然沒讓老子失望。」
鄭毅單手輕輕一按樹幹,整個人如同一隻沒有重量的黑色蒼鷹,自十丈高的樹冠上輕飄飄地滑落下來,腳尖在積雪上微微一點,藉著灌木叢的遮掩,悄無聲息地綴在了那頭青泥騾子的身後。
風雪越來越大。
鉛灰色的天穹徹底暗了下來,如同一口巨大的鐵鍋,沉沉地扣在江南水鄉的原野上。
十里舖位於嘉興城北,早年間是大齊太祖皇帝南巡時駐蹕之所,後來年久失修,驛道改線,這地方便徹底荒廢了下來。
原野上枯草齊膝,殘雪沒脛。
一座破敗不堪的山神廟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叢中,半邊泥瓦屋頂早已坍塌,殘存的斷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葛藤,在如刀的夜風中發出嗚嗚的咽泣聲,宛如惡鬼夜哭。
廟門早已爛得只剩下半截門檻,斜斜地倒在雜草堆里。
破廟深處,原本供奉山神泥塑的供桌後頭,隱隱透出一絲微弱而昏黃的火光。
常貴翻身跳下騾子,顧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甚至連氣都沒喘勻,便連滾帶爬地撲向了廟門。
「噗通!」
他在滿是瓦礫和碎骨的爛泥地上滑了一跤,整個人重重撞在半截殘碑上,門牙磕出血來,卻連叫都不敢叫一聲,慌慌張張地從懷裡掏出那面冰冷的狼頭鐵牌,雙手高高舉過頭頂,顫聲尖叫道:「大汗的雄鷹在風雪中巡視!烏爾汗大人!是我!湖州孫府的常貴!火燒眉毛了!」
破廟內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北風穿過斷壁殘垣的呼嘯聲,沒有任何回應。
常貴跪在冰冷的碎石爛泥里,凍得渾身發抖,冷汗順著額頭淌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壯著膽子抬起頭,透過破爛的窗欞往裡看去。
供桌旁邊,燃著一個小巧的精鐵炭盆,裡面燒的赫然是塞外行軍專用的無煙馬糞餅與無煙堅炭。
炭火微微泛紅,將一道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泥牆上。
那人盤腿坐在一張厚重的灰狼皮褥子上,身上披著一件用整張黃羊皮硝制的皮襖,敞著懷,露出毛茸茸如鐵板般的胸膛,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十幾道猙獰的刀疤。
他的頭髮編成了十幾根粗細不一的小辮,垂在腦後,眼眶深陷,鼻樑高聳如鷹鉤,兩撇濃密的黃褐鬍鬚垂到嘴角,手中握著一柄不足一尺長的純銀彎刀,正在慢條斯理地割著一塊烤得焦黑冒油的半生馬肉。
這人正是北狄狼騎正白旗副統領,也是此次潛入江南督辦大批軍需的真正主使——烏爾汗。
在烏爾汗身後的陰影里,還悄無聲息地立著兩名身形精悍的黑衣漢子,兩人腰間各跨著兩柄異族重彎刀,眼神冰冷死寂,連呼吸聲都微弱得難以察覺。
「慌什麼。」
烏爾汗沒有抬頭,手中的銀刀精準地將一塊帶血的筋頭肉切下,扔進嘴裡大嚼起來,油脂順著鬍鬚滴落在羊皮襖上,咀嚼骨頭的聲音在死寂的破廟裡聽得人毛骨悚然。
「孫茂才這隻南方的肥豬,膽子比草原上的沙鼠還要小。」烏爾汗咽下生肉,用塞外口音極其濃重的官話冷冷說道,「黑竹嶺的事情,辦砸了?」
常貴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石地上,磕得鮮血長流:「回……回大人的話!全砸了!黑竹嶺派去的三十名狼騎兄弟……全軍覆沒!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來!」
「噹啷!」
烏爾汗手中的純銀彎刀猛地釘在身前厚重的松木托盤上,刀身入木三分,發出一陣劇烈的顫鳴!
那雙深陷在眼眶裡的狼目霍然抬起,瞳孔深處泛起一層嗜血的凶光:「三十個身經百戰的草原勇士,帶著大黃弩,在密林里伏擊幾個商人和十幾個護院,全死了?!」
「是太湖平寇團練的鄭毅!」常貴帶著哭腔喊道,「那根本不是人!那是關外殺神轉世的活閻王!他提著咱們三十位兄弟的人頭,直接砸進了落梅山莊的賞梅宴里!李萬山和趙顯之全嚇破了膽,當場倒戈!李萬山那老不死的,已經把南湖碼頭和大夾板船的底細全告訴鄭毅了!」
站在陰影里的兩名黑衣死士臉色驟變,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烏爾汗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那張粗獷兇狠的臉上橫肉抽搐,眼底閃過一絲極深沉的暴怒與忌憚:「鄭毅……又是這個大齊的喪門星!當年雁門關外,斬殺我大汗親軍十二名千戶的,就是這柄雁翎刀!沈照死在他手裡,如今他又來壞大汗的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