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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官府已經徹底癱了

2026-09-25 14:56:43 作者: 一錢青黛

  「傳信給金陵六部里的『夜梟』,讓他動用暗折,彈劾太湖團練擁兵自重、圖謀造反,斷了鄭毅在官面上的退路。」

  「傳令給揚州漕幫『十二連環塢』的死士營,封鎖大運河入江口,截殺所有掛太湖平寇旗號的船隻。」

  黑袍人轉過身,透過水榭的窗欞,遙遙望向風雪迷濛的太湖方向。

  斗笠黑紗之下,兩道幽綠如狼崽般的寒芒在昏暗的光線中驟然亮起,冰冷刺骨,殺機沖霄。

  「把蟄伏在杭州、湖州、常州三府的一百零八名『血狼衛』,全部調往太湖周圍。」

  「他鄭毅不是想要這八百里太湖水嗎?」

  黑袍人的嘴角扯開一抹殘忍至極的獰笑,沙啞的聲音在水榭內迴蕩,令人不寒而慄:

  「那老子就在這太湖底下,給他布一座屍山血海的修羅場。」

  「傳令,行動!」

  「遵命!!」

  陰暗的水榭外,數隻通體漆黑的塞外獵鷹撕裂漫天風雪,帶著血色的密令,向著江南各大府城的深處,厲聲尖嘯著疾飛而去!

  城西三十里,望春橋下的八字河汊里漂著幾片枯爛的蘆葦。

  細碎的凍雨斜斜地打在黑黝黝的水面上,濺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水泡。

  水閘邊上那座廢棄已久的磚窯塌了半邊,黑洞洞的窯口被枯藤亂草遮得嚴嚴實實,冷風順著磚縫往裡鑽,卷出一陣刺骨的霉爛泥腥氣。

  七八道披著灰布粗蓑衣的人影,正悄無聲息地縮在磚窯深處的陰影里。

  窯膛中央沒有點火,只有一口倒扣的破鐵鍋。

  鍋底上擺著一盞小巧的羊油捻子,火苗細弱得如同一粒黃豆,在潮濕的寒氣中忽明忽暗,將幾張深目高鼻、顴骨突兀的臉龐映得森冷如鬼。

  一名身形枯瘦如柴的漢子半跪在地上,左手衣袖空蕩蕩地扎在腰帶里,正是從嘉興十里舖破廟僥倖逃脫的那名斷臂死士。

  他臉色蠟黃,斷臂處用火藥生生燒焦止血的皮肉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額頭上全是虛汗,牙關不住地打顫。

  「巴爾思,各府的人……都到了?」

  坐在最裡頭的一名魁梧漢子緩緩抬起頭。

  此人臉上戴著半截黑鐵鑄成的狼吻面具,身上裹著一件滿是油垢的羊皮坎肩,胸口處赫然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狼頭刺青。

  他的聲音低沉渾濁,帶著一股塞外關溝特有的砂石摩擦聲。

  「回統領的話。」跪在地上的斷臂漢子巴爾思吸了一口涼氣,艱難地說道,「杭州『黑水幫』潛伏的二十四個弟兄,分作三批,扮作收生絲的腳伕,昨夜已經摸進了吳江;常州府城西鐵匠鋪里的六位老手,連夜拆了爐子,順著運河的糞船到了平望鎮;還有松江府水閘上的九個好手,也都換了短打,藏在震澤周邊的烏篷船里。」

  鐵面漢子伸出一雙滿是凍瘡和老繭的大手,在微弱的油燈上方烤了烤,掌心那道橫貫手掌的深長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潛龍』大人的令箭,你們都見過了?」

  

  「見過了。」一名面容精悍、作船家打扮的漢子低聲回道,「血龍鐵牌,見牌如見大人親臨。

  大人說了,沈照倒在蘇州,那是他自尋死路;烏爾汗在十里舖栽了跟頭,那是他小覷了太湖裡的叫花子。

  如今大汗在關外集結了三十萬鐵騎,糧草、馬匹、角弓全備齊了,就差開春江南這一批鐵料和火藥送出海去。

  鄭毅既然把嘉興的線給掐斷了,咱們就不能再讓他安安穩穩地在太湖裡築窩。」

  「那咱們什麼時候去劫青魚島?」另一名臉色陰鷙的漢子咬牙切齒,手按在腰間的厚背彎刀上,「鄭毅手裡不過兩百多號人,青魚島水路雖險,但咱們調集了各府的一百多號精銳血狼衛,挑一個風高浪急的夜裡,放猛火油燒了他的水寨,把烏爾汗大人和孫茂才搶回來!」

  「蠢材!」

  鐵面漢子猛地一拍地面,震得破鐵鍋上的羊油燈猛烈晃動了一下,險些熄滅。

  「去劫青魚島?你長了幾顆腦袋夠那柄雁翎刀砍的?!」

  鐵面漢子眼底閃爍著如狼般的陰毒冷光,聲音壓得極低:

  「鄭毅在關外是踩著屍山血海爬出來的神武衛驍騎,在太湖邊上更是如魚得水。


  沈照手底下上千號水鬼亡命徒,連他的皮毛都沒傷著;孫茂才帶了二十多個鏢局好手,半個時辰就被他剁成了肉泥。

  你去青魚島,正撞在他布好的死陣上,除了送死,還能幹什麼?」

  「那大人的意思是……」

  鐵面漢子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卷用油布裹得極嚴實的羊皮紙,緩緩攤在地上。

  那是一張繪製得極其詳盡的江南水陸漕運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各府各縣的常平倉、預備倉以及大糧商的碼頭囤積所。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兩個用硃砂圈出的紅點上。

  「大齊今年開春大旱,緊接著又是連綿的倒春寒,浙西、蘇南五個縣的冬小麥全爛在了地里。

  眼下嘉興、湖州、蘇州三府城外,聚了不下四五萬嗷嗷待哺的災民。

  這些流民全指望著官府開倉放糧,還有各大糧商施粥吊命。」

  鐵面漢子的指甲狠狠刺入羊皮紙的紋理中,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鄭毅靠的是什麼?他靠的是巡撫衙門發的那張平寇團練批文,靠的是他在太湖邊上除暴安良積攢的所謂『民心』,靠的是江南商會這幫老狐狸出錢養兵。

  若是幾萬災民斷了糧,若是這江南富庶之地變成了易子而食的人間煉獄,官府自顧不暇,流民為了活命必定揭竿而起!」

  「到那個時候,鄭毅手裡那兩百號兵,是去殺流民,還是去保他的青魚島?官府會任由他在太湖裡擁兵自重?江南商會的那幫商人,還會安安心心地給他納糧出餉?」

  巴爾思眼睛猛地一亮,蒼白的臉上湧上一股扭曲的狂喜:「大人的意思是……燒糧?!」

  「不錯。」

  鐵面漢子站起身,高大的陰影瞬間將整座窯膛籠罩。

  「今夜子時,春雷未動,風勢正南。

  第一隊,去湖州烏鎮,把江南第一糧商徐半城的三十六座『義倉』全澆上猛火油;第二隊,去嘉興府城西門外的『常豐官倉』,那是朝廷調撥下來安撫三府流民的八萬石官糧!」

  「不留一粒米,不留一袋麥。」

  鐵面漢子反手拔出腰間黑鐵短刀,狠狠斬在破鐵鍋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鐵碎響。

  「把火放得足足的,讓整個江南半邊天都給老子燒紅!火起之後,把咱們的人散進流民堆里,就說是太湖團練私吞了官糧去養兵,說是官府勾結太湖匪類要活活餓死他們!」

  「遵命!!」

  陰暗的磚窯內,十幾個低沉嗜血的聲音齊齊應諾,旋即便化作一道道幽靈般的灰影,悄無聲息地鑽出泥濘的河汊,分散隱入蒼茫淒寒的風雨之中。

  後半夜,風勢陡轉。

  南風卷著濕冷的夜氣呼嘯而過,原本淅淅瀝瀝的凍雨在子時突然停了,天地間只剩下令人心慌的乾燥狂風。

  嘉興城西門外,依偎著運河故道的常豐官倉占地數里,數百間高大厚重的磚木糧倉在夜幕下如同一尊尊蹲伏的巨獸。

  這裡存放著兩浙巡撫衙門好不容易從湖廣調撥來的八萬石應急賑災糧,倉外圍著一人多高的原木鹿角柵欄,望樓上的更夫提著銅鑼,縮在背風處直打哈欠。

  「當、當——當!」

  更夫剛剛敲下三更的梆子,一陣極輕微的破空呼嘯突然從運河邊的蘆葦盪里撕裂而出!

  「噗!」

  一支塗著啞光黑漆的弩箭直接貫穿了更夫的咽喉,更夫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直挺挺地從兩丈高的望樓上頭栽了下來,重重摔進乾枯的草垛里。

  緊接著,數十道矯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柵欄。

  他們手裡拎著的不是刀槍,而是一壇壇密封極嚴的黑鐵猛火油櫃和浸透了松脂火藥的粗麻布。

  巡糧的二十多名衛所兵丁甚至還在值房裡圍著炭盆賭錢,門栓突然被人從外頭用精鋼透甲錐死死卡住。

  還未等屋裡的兵丁回過神來,三個黑漆漆的油櫃鐵嘴順著窗欞狠狠捅了進來!

  「滋滋——哧!!」

  漆黑濃稠的猛火油狂噴而出,瞬間潑灑在被褥、木桌和紙糊的窗欞上。

  緊接著,兩支點燃的硫磺火摺子順著縫隙扔了進去。

  「轟!!」


  火舌瞬間爆裂開來,將整間值房化作了一片翻滾的烈焰火海!

  值房裡的慘叫哀嚎尚未傳開,外頭數十座巨大的圓頂糧倉四周,已然接二連三地騰起數十道沖天的熾烈火柱!

  這些糧倉全是用乾燥的老松木與蘆席層層搭建,裡面堆滿了脫了殼的乾燥稻米和小麥。

  猛火油遇風便漲,烈焰如同一條條甦醒的狂龍,順著屋脊和通風口瘋狂向內倒灌!

  乾燥的穀物在劇烈的高溫下發出密密麻麻的爆裂聲,宛如千萬支竹竿在同時炸響。

  濃煙遮天蔽日,將嘉興城西的半邊夜空染得一片血紅!

  幾乎在同一時刻,六十里外的湖州烏鎮,巨商徐半城號稱「天下第一糧庫」的連綿倉場,也同時爆發出漫天的烈焰!

  那焦糊的糧食氣味順著狂暴的夜風,橫掃了方圓數十里水鄉。

  無數沉睡中的流民從草棚里驚醒,無數城裡的百姓披衣登樓,當他們看清那沖天的火光來自於何處時,整座江南大地,在這一瞬間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惶恐與絕望之中。

  糧倉,全被燒了。

  清晨,太湖青魚島。

  湖面上的白霧尚未散盡,凜冽的晨風吹得聚義堂前的兩桿「平寇」黑旗獵獵作響。

  議事堂內,松明火把靜靜燃燒,將厚重的青石地面照得一片通紅。

  長桌上攤著數張被雨水打濕的加急文書,上面的硃砂印泥被水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韓徹身上的皮甲甚至還沒來得及解下,兩隻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腮幫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雙手死死撐在長桌上,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石屋裡格外清晰。

  「全他娘的燒光了!」

  韓徹咬著牙,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花崗岩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盞叮噹亂響。

  「嘉興常豐倉,八萬石官糧,連屋架子帶糧食燒成了一片焦炭!湖州徐半城的三十座義倉,搶出來的還不到五百石,全被水泡成了餿水!最毒的是,放火的雜碎走之前,往倉場僅有的兩口大水井裡扔了爛死豬和砒霜!」

  蘇檀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帳冊,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平日裡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滿是焦灼:「鄭哥,外頭的訊息已經炸開了鍋。

  嘉興城外聚集的四萬多流民,昨夜看了一整夜的火光。

  今兒一早,不知道從哪傳出的謠言,說是咱們太湖團練私吞了官糧,官府為了掩人耳目才一把火燒了倉場。」

  蘇檀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有些發抖地指著帳冊上的數字:

  「官府已經徹底癱了。

  嘉興知府緊閉四門,城防營架起了神機箭,根本不敢開門放流民進城。

  三府地界的糧價,從今早辰時開始,一斗糙米已經從往日的三十二文,暴漲到了整整五百文!而且有價無市,所有的米鋪全上了門板,各大糧商把糧食藏得嚴嚴實實,誰也不肯賣出一粒米!」

  石屋角落裡,老陳神色凝重地走上前,低聲道:「島主,咱們青魚島的存糧,雖然之前截了孫茂才和北狄人的兩批貨,弄回了千餘石糧食。

  可咱們自己要養兩百多號兄弟,還要給傷殘的營卒發餉,若是拿去填那幾萬流民的無底洞……撐不過三天,咱們自己就得斷糧斷炊啊!」

  石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風穿過窗欞的嗚咽聲,和木炭爆裂的嗶剝聲。

  鄭毅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袍,右手輕輕搭在橫放在膝頭的雁翎刀鞘上,刀鞘冰冷,他的眼神比刀鞘還要冷上三分。

  從剛才開始,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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