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的雁翎刀自上而下,冰冷刺骨的刀鋒貼著他的咽喉,只要再進半寸,便能切開他的喉管與大動脈。
「暗道通向哪裡?」
鄭毅的聲音沒有一絲喘息,平靜得宛如萬古不化的冰川。
拓跋宏披頭散髮,嘴角溢位黏稠的血沫,雙眼死死盯著鄭毅,眼中滿是怨毒與絕望的瘋狂:「鄭毅……你休想……從我嘴裡……掏出一個字……」
「阿三。」鄭毅甚至沒有看他第二眼。
「在!」阿三提著滴血的長刀大步走上前。
「挑斷他的手筋腳筋,掛在糧行門口的旗杆上。」鄭毅緩緩收回刀鋒,「什麼時候想說了,什麼時候放下來。
若是天亮前還不說,點天燈。」
聽到「點天燈」三個字,拓跋宏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身為北狄暗諜的精銳,他不怕死,不怕刀斧加身。
但他太清楚江南綠林與太湖水匪對付叛徒的手段——那是用浸透了桐油的麻布裹滿全身,自腳底板一點點燒到頭頂,整整三日三夜哀嚎不絕的極致酷刑!
「我說……我說!!」
拓跋宏終於崩潰了,額頭重重磕在雪地里,鮮血染紅了白雪:「暗道通向北城運河水閘外的廢棄義莊!那裡有三條吃水極淺的快艇,由杭州的『黑水幫』暗中接應!名冊……名冊在帳房神龕底下的夾壁里!求給個痛快!求鄭爺給個痛快啊!!」
阿三快步沖入正堂帳房,不多時,手中捧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木盒大步跑了出來,滿臉興奮地遞給鄭毅。
鄭毅單手挑開木盒。
盒子裡赫然裝著一本用羊皮縫製的厚重秘冊,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硃砂清晰地記錄著北狄在嘉興、湖州、杭州乃至松江府各大暗樁的聯絡暗號、據點位置,以及數十名暗中提供庇護的漕幫頭目與地方官吏的名諱!
鄭毅目光迅速掃過名冊,最終停留在秘冊最後一頁那枚血紅色的飛鷹印記上。
而在那印記下方,赫然寫著四個蒼勁有力、卻透著無盡陰煞的大齊文字:
江南總舵,幽冥潛龍。
阿三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低聲道:「鄭哥……這拓跋宏管著的德勝糧行,居然還只是個分舵?!這上頭寫的『潛龍』……到底是誰?」
鄭毅合上秘冊,塞入懷中,眼中泛起一絲深邃冰冷的殺芒。
「沈照是台前的白手套,拓跋宏是地下的搬運工。」
鄭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如爛泥般的拓跋宏,冷冷道:「至於這位『潛龍』……才是北狄真正插在江南心臟上的一柄淬毒匕首。
老巢被端,蛇身被斬,這條潛伏在泥潭裡的惡龍,該坐不住了。」
鄭毅轉身走向大門外。
「查封糧行地窖,所有的金葉子和軍需立刻裝箱。
放一把火,把德勝糧行的前院燒了,給嘉興知府衙門那幫裝聾作啞的官老爺提提神。」
「諾!!」
熾烈的烈焰在風雪交加的夜空中沖天而起,照亮了大半個嘉興城的夜空。
當天際泛起第一抹灰白色的晨曦時,整座嘉興城在刺骨的寒風中徹底沸騰了。
城內最大的德勝糧行火光沖天,官府的衙役和守備營的官兵頂著風雪在街頭狂奔滅火,卻在燒毀的廢墟底下挖出了數以百計的精鋼角弓、大批官制火藥,以及數十具胸口刺著北狄狼頭紋身的焦黑屍體!
與此同時,南湖碼頭被平寇團練查封,那艘吃水極深、私自走私十萬斤生鐵的大夾板船被當場截獲,兩淮水師叛將被斬首十二人!
湖州孫家在嘉興的所有產業被太湖平寇團練與江南商會聯手連夜查抄,抄出白銀三十萬兩,金票萬張,鐵證如山!
破廟內。
李萬山、趙顯之、錢萬財等一眾江南商會的總把頭,呆呆地看著被五花大綁、琵琶骨被鐵鏈洞穿的孫茂才,以及那一箱箱擺在面前的北狄秘冊與鐵證。
這幫在商海中呼風喚雨了一輩子的老狐狸們,只覺得後背的冷汗早已將厚重的裘皮大衣徹底浸透。
孫茂才完了。
湖州孫家滿門抄斬已成定局。
而更讓他們感到無邊恐懼與敬畏的,是靜靜坐在破廟正中太師椅上的那個黑袍男人。
鄭毅單手端著一碗粗茶,刀橫膝上,身上甚至連一絲疲憊之色都看不出來。
僅僅一夜之間。
截殺北狄特使,生擒叛徒總把頭,火燒北狄地下暗巢,查獲數十萬斤軍需與巨額黃金!
這等翻雲覆雨、雷霆萬鈞的恐怖手段,哪怕是朝廷的精銳錦衣衛和巡撫按察司聯手,也絕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辦得如此乾淨利落、滴水不漏!
「李大當家。」鄭毅放下茶碗,清脆的碰撞聲讓大堂內的商賈們心頭猛地一顫。
李萬山渾身一震,快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子,言語間已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順從:「老夫在!鄭統領有何吩咐,江南商會上下,無不遵從!」
「孫茂才招出來的這些帳目,按察使司若是查下來,你們各家多多少少都脫不了干係。」鄭毅語氣平靜,卻如重錘般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趙顯之嚇得面無人色,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鄭統領明鑑!我等確實是被孫茂才這國賊蒙在鼓裡啊!求鄭統領給江南商會指一條明路!」
「明路只有一條。」
鄭毅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陰影。
「孫茂才走私軍需的所有罪責,由我太湖平寇團練以『密查平寇』的名義全盤接管。
所有的生鐵、戰馬、金銀,全部充作太湖平寇軍資。
嘉興知府那邊,老子替你們壓下去。」
「謝鄭統領救命之恩!!」趙顯之與一眾掌柜如蒙大赦,激動得連連磕頭。
「但是。」鄭毅的聲音陡然轉冷,「北狄在江南埋的釘子,比你們想像的還要深。
拓跋宏不過是一條看門的狗,那個叫『潛龍』的人,還在暗處盯著你們的脖子。」
李萬山倒吸一口涼氣:「潛龍?!那是何人?!」
「不該問的別問。」
鄭毅走到李萬山面前,拍了拍老頭子的肩膀。
「三日之內,我要看到商會答應的十萬兩軍餉,以及孫家在沿海各處碼頭的所有船引交接文書送上青魚島。
另外,從今日起,凡是江南商會的眼線和耳目,全部併入我太湖平寇團練的情報網。」
李萬山神色一肅,咬牙道:「統領放心!誰若是敢有二心,不用統領動手,老夫親自帶人滅了他滿門!」
鄭毅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一句,大步跨出破廟。
外頭的狂風暴雪終於漸漸停歇,冬日的暖陽撕裂厚重的鉛雲,將萬道金光灑在蒼茫的大地上。
韓徹與阿三帶著數十名黑甲騎兵早已列隊肅立,殺氣沖霄。
「回島!」
馬蹄轟鳴,黑甲騎兵如狂風般卷向太湖方向,只留下滿地的震撼與敬畏。
然而。
就在太湖團練凱旋而歸、嘉興城內的混亂漸漸平息之際。
距離嘉興府百里之外,素有「東南第一州」之稱的杭州城內,卻是一片風平浪靜。
西湖岸邊,孤山腳下。
一座極不起眼的臨水茶莊隱匿在枯柳殘荷深處。
門前掛著一盞褪色的八角白紙燈籠,上書兩個清秀的小字:聽濤。
茶莊後院的一間臨湖水榭內,輕紗曼舞,暖香繚繞。
水榭正中央,擺著一張名貴的降香黃檀棋盤。
棋盤兩側,一人手執白子,一人手執黑子,正靜靜對弈。
執白子者,是一名身穿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的老者,神態從容,舉止優雅,正是杭州士林中聲名赫赫的宿儒、同時也是兩浙轉運使司特聘的幕僚首席,陸先生。
而在陸先生對面,卻坐著一個全身裹在寬大黑袍中的人影。
那人戴著一頂垂著黑紗的斗笠,看不清男女老少,唯有一隻握著黑子的手露在外面——那隻手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深紫瘢痕,宛如被烈火徹底炙烤過一般,乾枯如鬼爪。
「啪嗒。」
黑子落下,棋盤上大片白子瞬間被斷了氣路,陷入死局。
陸先生看著棋盤,不僅沒有動怒,反而撫須輕笑:「『潛龍』大人的棋藝,依然是這般殺氣騰騰,不留一絲活路啊。」
黑袍人沒有說話,水榭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西湖水拍打岸石的輕微聲響。
就在這時。
水榭外面的迴廊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急促至極的腳步聲。
一名身穿綢緞夾襖、做茶莊夥計打扮的漢子快步走到門前,甚至顧不上脫鞋,噗通一聲跪在珠簾外頭,聲音由於極度的恐懼而劇烈發顫:「回稟大人……嘉興……嘉興出大事了!」
陸先生手中的白子微微一頓,眉頭輕挑:「何事如此慌張?烏爾汗的船起航了?」
「全……全沒了!」
那夥計咽了一口唾沫,帶著哭腔飛速說道:「昨夜丑時,黑竹嶺伏擊徹底失敗,烏爾汗大人在十里舖破廟被太湖鄭毅生擒!孫茂才出逃至大柳樹碼頭,被當場截獲,如今生死不知!半個時辰後,鄭毅率兵夜襲德勝糧行,拓跋宏掌柜被擒,地窖糧倉全被查抄!南湖碼頭的大船與十萬斤生鐵……全落入了太湖平寇團練之手!!」
「啪!」
陸先生手中的白玉棋子,在這一瞬間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
那張平日裡雲淡風輕、仙風道骨的臉孔,驟然變得扭曲猙獰,眼底深處爆發出駭人至極的血芒:「你說什麼?!全軍覆沒?!連烏爾汗和拓跋宏都沒能逃出來?!」
「是……千真萬確!」夥計渾身發抖,「嘉興城內咱們潛伏了七年的暗子據點,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太湖團練正拿著拓跋宏的口供,在嘉興城內外瘋狂搜捕餘黨!咱們的人……連訊息都險些傳不出來!」
水榭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炭爐里的火星發出輕微的嗶啵聲,但屋內的溫度卻彷佛在一瞬間降到了冰點以下。
良久。
坐在棋盤對面的黑袍人,終於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黑子。
斗笠下的黑紗微微晃動,傳出一道沙啞、冰冷、宛如兩塊頑石互相磨礪的詭異聲音。
那聲音不帶有一絲人類的情感波動,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沈照是個廢物,烏爾汗是個蠢貨,孫茂才不過是條貪婪的肥狗。」
黑袍人緩緩抬起那隻焦枯如鬼爪的手,輕輕一推,將面前整齊的棋盤推得散亂一地。
棋子滾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鄭毅……確實超出了大汗的預料。」
陸先生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滾的驚怒,沉聲道:「大人,拓跋宏手裡掌握著江南各府聯絡的半本秘冊!雖然總舵的位置他不知道,但他在嘉興一招供,江南商會那幫老狐狸為了自保,必定會傾盡全力配合鄭毅清查水陸各道!咱們在蘇州、湖州的幾條暗線,恐怕很快就會暴露!」
黑袍人從懷中緩緩摸出一枚黑色的鐵牌。
那鐵牌與孫茂才、烏爾汗的狼頭鐵牌截然不同——它通體用天外玄鐵打造,上面雕刻的不是蒼狼,而是一條被鎖鏈死死纏繞、卻張牙舞爪仰天咆哮的血色魔龍!
「大汗在關外集結了三十萬鐵騎,開春冰雪消融之日,便是南下叩關之時。」
黑袍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宛如自九幽地獄深處傳來的詛咒。
「關外的戰馬在嘶鳴,勇士的彎刀已經磨亮。
江南的這盤棋,容不得一隻太湖裡的水鬼來掀翻。」
黑袍人將那枚血色鐵牌輕輕放在桌案上。
「傳我死令。」
「啟動『天狼焚江』緊急預案。」
陸先生瞳孔驟然放大,倒吸了一口涼氣:「『天狼焚江』?!大人……那可是大汗埋在江南整整十二年、不到生死存亡絕動用不得的最後底牌啊!一旦啟動,咱們在金陵、揚州、杭州三府深潛的所有暗子,將全部暴露在朝廷的眼皮底下!」
「沈照死了,烏爾汗被擒,十萬斤精鐵落入敵手……你以為,現在還不是生死存亡之時嗎?」
黑袍人緩緩站起身,寬大的黑袍在水榭的陰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隻巨大的黑色蝙蝠張開了雙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