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才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鄭爺!我把這些全獻給您!連同我孫家在湖州、蘇州、杭州的所有商號、宅院、田產!只要您在李大當家面前保我一條狗命,送我去海外,我孫茂才下輩子給您當牛做馬!!」
鄭毅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泥水中苦苦哀求的江南巨賈。
「孫茂才,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李萬山和趙顯之了。」
鄭毅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你以為你招了這些,就能活?」
孫茂才瞳孔驟然放大,眼中滿是絕望的驚恐:「鄭毅!你……你答應過要留我做見證的!常貴在破廟裡已經招了,你帶我回去,江南商會那些老狐狸才能徹底死心塌地跟著你!殺了我,孫家的那些暗帳你一個人咽不下去!官府查下來,你也脫不了干係!!」
「誰說我要殺你?」
鄭毅轉過身,對身後的阿三揮了揮手。
「堵上嘴,打斷兩條腿,用鐵鏈鎖死琵琶骨。
帶回落梅山莊,交給李萬山和趙顯之。」
鄭毅的聲音冷得宛如冰窟里的堅冰。
「這等吃裡扒外的國賊,千刀萬剮是朝廷的事。
但在朝廷砍他腦袋之前,江南商會的那幫總把頭,得親眼看著他把孫家的每一文銅錢、每一寸地契,用血手印按在認罪書上。」
韓徹咧嘴一笑,大步上前,反手一記手刀砸在孫茂才的後頸上,緊接著咔嚓兩聲脆響,乾淨利落地折斷了孫茂才的兩條小腿骨。
悽厲的慘叫聲剛剛衝出喉嚨,便被一塊浸滿了泥水的破布死死塞回了嘴裡。
孫茂才疼得眼珠暴突,身子弓成了一隻熟透的蝦米,抽搐了幾下便昏死過去。
鄭毅跨過橫七豎八的屍體,重新翻身上馬。
黑馬在泥濘的河灘上打了個響鼻,噴出濃重的白霧。
韓徹將那沉重的鐵皮箱子牢牢綁在馬鞍後側,翻身上馬,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目光灼灼地看著鄭毅:「鄭哥,這胖子吐出來的『德勝糧行』,咱們怎麼說?」
鄭毅扯緊韁繩,漆黑的眼眸轉向嘉興城北的方向。
風雪遮天蔽日,城郭的輪廓在遠處的黑夜中若隱若現,宛如一頭潛伏在暴風雪中的凶獸。
「既然是北狄在嘉興的老巢,那就沒有留著過夜的道理。」
鄭毅單手拔出雁翎刀,雪亮的刀鋒在夜色中閃爍著刺骨的寒芒。
「韓徹,你帶五個人,押著孫茂才回破廟,跟李萬山那幫老骨頭匯合。
告訴李萬山,孫家所有的水路關卡和商號,連夜接管,敢有異動者,格殺勿論。」
「阿三!」
「在!」阿三策馬上前,抱拳怒吼。
「挑八個手腳最利落的兄弟,帶上猛火油和破門錐,跟我走一趟德勝糧行。」
鄭毅一抖馬韁,戰馬嘶鳴,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般衝破夜幕。
「今夜的嘉興城,凡是聞著塞外羊膻味的野狗,一條都別想活到天明!」
嘉興城北,德勝街。
平日裡喧囂繁華的米市長街,此刻在暴風雪的籠罩下宛如一座鬼城。
厚厚的積雪已經沒過了馬蹄,沿街所有的鋪面盡皆門窗緊閉,屋簷下的冰棱在狂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唯獨長街正中,一座占地極廣、掛著「德勝糧行」黑底金字大匾的三進大宅院裡,隱隱透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森冷與死寂。
宅院外牆高大堅固,通體用青石壘砌,牆頭插滿了防賊的倒刺鐵蒺藜。
後院一間寬敞乾燥的帳房內,炭火燒得極旺,精鐵銅爐將屋子烤得暖意融融。
然而,屋內幾個人的臉色,卻比外頭的風雪還要冰冷。
一名身穿月白色綢緞棉袍的中年掌柜負手立在窗前,目光透過厚重的窗紙縫隙,死死盯著院子裡落滿積雪的青石板路。
此人面容白淨,留著三縷長須,看起來與江南尋常飽讀詩書的儒商並無二致。
但若是脫下那身寬大的棉袍,便能看到他那一雙粗大、布滿厚繭的手臂,以及脖頸側面一道自耳後一直延伸進鎖骨的陳年刀疤。
他正是孫茂才口中的「山西糧商」拓跋宏,也是北狄正白旗潛伏在江南長達七年之久的高階暗諜——「血狼」。
「掌柜的,子時三刻了。」
陰影處,一名身形精瘦如猴的夥計快步上前,神色焦急,用低沉的北狄土語急促說道:「南湖那邊一直沒有訊號傳過來。
按照規矩,若是水閘順利放行,半個時辰前就該有青信鴿落頂了。
可到現在……連個鳥毛都沒見著!」
拓跋宏轉過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走到桌案前,看著桌上攤開的一張嘉興府水陸詳圖。
圖上用紅黑兩色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其中南湖碼頭與黑竹嶺的位置,赫然畫著兩個刺目的血色骷髏。
「烏爾汗大人太自負了。」
拓跋宏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乾澀:「黑竹嶺伏擊太湖團練,本就是一步險棋。
沈照在蘇州翻了船,已經驚動了江南按察使司和太湖水匪。
他本該暗中起運這批生鐵,卻偏偏要節外生枝,去截殺那個叫鄭毅的大齊軍戶。」
那夥計咽了一口唾沫:「掌柜的,您是說……烏爾汗大人失手了?」
「三十個狼騎精銳,連神機營的重弩都用上了。
若是得手,常貴早就帶著狼頭鐵牌來這裡匯合了。」
拓跋宏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陰狠與決斷:「常貴沒來,南湖沒動靜,黑竹嶺那邊連個逃回來的探子都沒有。
只有一種可能——全軍覆沒。」
屋內的另外兩名護衛聽到這話,渾身一震,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後腰的厚背彎刀上。
「掌柜的,那咱們怎麼辦?後院地窖里可還押著兩萬兩金葉子和五百具角弓!要是官府摸上門來……」
「官府?哼,江南這幫只知道數銀子的貪官,借他們三個膽子,他們也查不到德勝糧行頭上!」拓跋宏冷笑一聲,「但那個鄭毅不一樣。
沈照死在他手裡,連皮都被扒得乾乾淨淨。
此人是從關外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惡鬼,嗅覺比草原上的雪狼還要靈敏。」
拓跋宏沒有絲毫猶豫,猛地一拍桌子,下達了最狠絕的命令:「不等了!傳令下去,地窖里的精鐵和角弓全不要了!把預備好的烈火油全潑在糧倉上!糧食一燒,濃煙十里,嘉興知府衙門自顧不暇!咱們帶上那兩萬兩金葉子,從後院水井的暗道撤走!走水路去杭州,找『潛龍』大人匯合!」
「遵命!!」
兩名護衛抱拳低吼,轉身就要向外衝去。
然而,他們的手剛剛搭在屋門的銅環上。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驟然在德勝糧行的前院炸裂!
堅固厚重的黑漆銅釘大門,竟在這一剎那被一根兩抱粗的鐵頭破門錐硬生生撞得粉碎!
數千斤重的青石門枕轟然斷裂,兩扇包鐵巨門夾雜著無數尖銳的木屑碎石,如同攻城巨炮轟出的鐵彈,向著內院狂暴無匹地橫掃而去!
站在前院守夜的兩名北狄護衛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被倒塌的巨門和碎石當場砸成肉泥,滾燙的鮮血瞬間將白茫茫的雪地染得猩紅一片!
「敵襲——!!」
悽厲的嘶吼聲瞬間劃破了德勝糧行的夜空!
拓跋宏臉色劇變,一把扯掉身上的月白棉袍,露出一身烏黑沉重的雙層鎖子甲,反手拔出掛在牆上的一柄九環沉鐵大刀,厲聲狂吼:「抄傢伙!把火摺子扔進糧倉!燒了它!!」
「呼——!」
回應他的,不是糧倉起火的烈焰,而是自夜空中瘋狂攢射而來的密集弩雨!
鄭毅跨過破碎的門樓,黑大氅在狂風暴雪中獵獵翻卷。
在他身後,八名青魚島精銳手持精鋼臂張弩,踩著整齊劃一的戰陣步伐,如同一台冰冷無情的殺人絞肉機,踏著血水穩步推進。
「噗噗噗噗噗!」
後院廂房裡剛剛衝出來的五名北狄死士,尚未看清來人的面容,便被破空而至的重型透甲錐迎面洞穿!
鮮血在嚴寒中噴涌而出,冒出陣陣白氣。
五具屍體帶著滿身的窟窿,重重栽倒在厚厚的積雪裡,手中的火摺子落在雪地中,哧的一聲冒出一縷青煙,徹底熄滅。
「鄭毅!!」
拓跋宏提著九環大刀自正堂殺出,看清那道宛如魔神般的黑色身影,眼眶瞬間崩裂出血絲,用生硬的大齊官話瘋狂咆哮:「你當真要把我北狄在大齊的血脈趕盡殺絕嗎?!」
鄭毅面無表情,腳步未停,手中的雁翎刀斜斜指向地面,刀刃上緩緩滴落著方才斬殺前院哨兵的殘血。
「大齊的土地上,養活不了塞外的狼崽子。」
鄭毅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窒息:「交出名冊,留你全屍。」
「留我全屍?哈哈哈哈哈!」
拓跋宏仰天狂笑,眼中泛起瀕死野獸般的狂暴與絕望:「草原上的雄鷹,只在戰鬥中折翼,從不在綿羊面前低頭!死士營,隨我衝鋒!殺了他!!」
隨著拓跋宏的一聲暴喝,糧行後堂的夾壁轟然倒塌,七八名精赤著上身、胸口刺著青色狼頭紋身的剽悍壯漢,手持厚背重彎刀,宛如發瘋的野牛般狂嚎著沖了出來!
這些是拓跋宏精心豢養了多年的真正死士,每一個都在塞外邊軍的絞殺中生還過,兇悍嗜血,悍不畏死!
面對這等慘烈的決死反撲,鄭毅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阿三,放油。」
鄭毅冷冷吐出四個字。
阿三眼中凶光大盛,獰笑一聲,身後三名精銳猛地扯下肩頭的大皮囊,雙手發力,三股黑亮黏稠的猛火油如黑龍般狂噴而出,瞬間潑灑在衝鋒的死士隊伍正中央!
緊接著,兩支早早點燃的火箭呼嘯而至!
「轟——!!」
橘紅色的烈焰如火龍般沖天而起,瞬間將整個中院吞噬!
暴烈無匹的高溫甚至將半空的飛雪瞬間蒸發成白霧!那幾個沖在最前頭的北狄死士瞬間化作了一個個狂奔嘶嚎的火人,皮肉被烈火燒焦的惡臭味在大雨般落下的積雪中瘋狂瀰漫!
「啊啊啊——!!」
悽厲到極點的慘叫聲撕心裂肺,火人們在雪地里瘋狂翻滾,卻根本無法撲滅這太湖水寨特製的猛火油,幾個呼吸之間便漸漸沒了聲息,化作一具具焦黑扭曲的焦炭。
火光沖天,將整個德勝街照耀得如同白晝。
拓跋宏在火海後方看著這一幕,渾身冰涼,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悍勇在絕對的實力與冷酷面前,終於被無邊無際的恐懼徹底吞噬。
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什麼講江湖規矩的豪俠,更不是什麼顧及名聲的朝廷官吏。
這是一個在關外屍山血海中滾爬出來、只講究用最有效手段毀滅敵人的戰爭巨獸!
「擋住他!!」
拓跋宏再無半點戰意,猛地將手中的九環大刀脫手擲向鄭毅,自己則轉身向後院狂奔,想要鑽進那口直通內河的水井暗道!
「當!」
飛來的大刀被鄭毅反手一刀劈飛,火星四濺,深深斬斷了身旁一根合抱粗的廊柱。
鄭毅的身形在這一瞬間動了。
他右腳在雪地上重重一踏,積雪轟然炸開一個深坑,整個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殘影,撕裂漫天火幕與白煙,瞬息之間便掠過了數丈距離!
太快了!
風雷之勢,莫過於此!
拓跋宏剛剛衝到水井旁,半截身子還沒來得及探入井口,身後冰冷的殺氣已然如附骨之疽般貼上了後頸!
拓跋宏亡魂皆冒,倉促間拔出靴筒里的精鋼短刺,拼盡畢生力氣反手向後刺去!
然而,他的手腕剛剛揮到半途。
一隻覆蓋著堅硬鐵甲片的大手已經自虛空中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鋼澆鐵鑄,精準無誤地扣死了他的手腕骨節!
「咔吧!!」
清脆的骨碎聲在風雪中格外刺耳。
拓跋宏悽厲地慘叫一聲,右手手腕被生生捏碎,短刺脫手跌落井中,激起一聲微弱的水響。
還沒等他做出第二反應,鄭毅左腿橫掃,一記勢大力沉的鞭腿重重抽在拓跋宏的膝彎處!
「砰!咔嚓!」
拓跋宏雙膝骨骼盡碎,整個人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積雪與爛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