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
原本看似空無一人的城頭女牆後方,猛然翻起了四十具經過改裝的八牛重機弩!
每具重弩之上,搭乘的不是尋常的弩箭,而是三根用牛皮包裹、塞滿了火藥與碎鐵片、引線正哧哧燃燒的「飛天神火筒」!
「崩!崩!崩!崩——!!」
四十聲撕裂蒼穹的弓弦暴鳴聲同時炸開!
一百二十道拖曳著濃烈黑煙與赤紅火尾的死神火球,擦著草尖,以雷霆萬鈞之勢,鋪天蓋地砸進了鐵浮屠衝鋒最密集的正面軍陣之中!
「轟!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劇烈爆炸在騎兵群中瘋狂掀起!
烈性火藥撕碎了戰馬的馬鎧,飛濺的數十萬枚毒鐵片如狂風暴雨般橫掃!
儘管鐵浮屠騎士身上的雙層冷鍛甲擋住了大部分破片,但戰馬卻根本無法承受這恐怖的巨響與火光!
數百匹戰馬發出悽厲至極的悲鳴,雙眼被火光燒瞎,劇痛之下瘋狂揚起前蹄,將背上的重甲騎士狠狠掀翻在地!後面的重騎兵由於速度太快,根本剎不住腳,硬生生撞在倒地的戰馬身上,人仰馬翻,骨裂聲與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
原本嚴整無匹的鋼鐵衝鋒陣型,在這一瞬間被生生炸開了一道巨大的血肉缺口!
然而,北狄的重騎兵兇悍到了極致。
後方的鐵浮屠在百夫長的狂吼催促下,踩著同袍的屍體與戰馬的殘肢,繼續發瘋般撞向城門!
一百步!
五十步!
「倒灰!!」城頭上,徐烈滿臉猙獰,瘋狂大吼!
上千名神機營士卒抱起裝滿了生石灰與細沙的陶罐,順著城牆,拼盡全力狠狠擲向下方衝鋒的騎兵面門!
「砰!砰!砰!砰!」
數千隻陶罐在鐵甲與馬頭上撞得粉碎!
漫天慘白的石灰粉末與細沙,藉著猛烈的北風,瞬間化作了一場吞噬一切的白茫茫沙暴!
生石灰遇上戰馬奔騰噴出的濃重鼻息、口腔中的唾沫,以及騎士滿臉的大汗,瞬間爆發出了灼熱刺鼻的滾燙熱力!
「啊啊啊——!!我的眼睛!!」
「魔鬼!這是漢人的毒煙!!」
無數鐵浮屠騎士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嚎,雙眼被生石灰瞬間灼瞎,眼球潰爛流膿!
戰馬更是發了狂,拼命甩動頭部,在狹窄的城門前互相衝撞踐踏,整個先鋒軍陣徹底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爛粥!
就在這時!
「轟隆——!!」
臨蘆驛緊閉了四天四夜的西城門,竟然在這一刻,轟然向兩側大開!
但在門洞後方等待著狄虜鐵騎的,不是瑟瑟發抖的待宰羔羊。
而是一座用上百根倒插著精鋼三棱刃的拒馬槍、層層疊疊焊死在一起的鋼鐵死牢!
在拒馬槍後方,兩千名身穿嶄新厚棉襖、吃飽了熱食乾糧的大齊死士,在韓徹與阿三的率領下,手持上了弦的連珠硬弩,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嗜血光芒!
鄭毅的身影,已然出現在了拒馬槍的最前方!
他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了一道驚天動地的雪亮匹練,刀芒掠過,將一名連人帶馬摔進門洞的北狄千戶連頭帶盔齊齊削飛!
熱血噴灑在鄭毅冷峻如鐵的面頰上,他抹了一把血漬,長刀直指前方混亂潰散的敵軍,發出了令整座平原為之顫抖的震天怒吼:
「太湖團練!神機營!!」
「關門——打狗!!」
「殺——!!」
兩千名太湖精銳與四千名神機營死士,如同一道狂暴的白色怒潮,從城門與坍塌的土牆缺口處轟然殺出!
連弩狂射,毒箭如雨!
原本不可一世、縱橫天下的三千鐵浮屠,在雙眼被灼瞎、戰馬自相踐踏的狹窄泥濘中,徹底淪為了步兵長刀與重弩肆意屠戮的活靶子!
後方狼頭望樓車上的呼延豹,看著前方火光沖天、白灰瀰漫、自己最引以為傲的王牌騎兵被成片成片砍翻在地的地獄景象,整個人如遭雷擊,手中的彎刀噹啷一聲跌落在地,雙眼暴凸,失聲尖叫:
「中計了……這是江南的妖術!撤兵!快撤兵!!」
然而,晚了。
平原的盡頭,子牙河的水面上,蘇檀率領的八十艘平底戰船已然撕碎了晨霧,四十門加裝了巨石與猛火油的投石機,正帶著毀滅一切的呼嘯,狠狠砸向呼延豹的中軍大營!
這一場在北方荒原上由太湖團練主導的初冬反擊戰,終究以一種近乎神跡的姿態,在這座殘破的臨蘆驛廢城前,徹底拉開了它血腥而波瀾壯闊的大幕!
而在那漫天狂舞的硝煙與血雨之中。
鄭毅橫刀立在如山的敵屍之上,任憑刺骨的朔風扯動身上的玄黑大氅。
他緩緩抬起頭,越過那潰散奔逃的數萬狄虜鐵騎,目光深邃堅毅,直刺向北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的巍峨山河:
「順天府……我們到了。」
臨蘆驛外那一陣刺鼻的硝煙與石灰味,足足在乾澀的北風裡盤旋了整整兩日才算散盡。
仗打贏了,可留給活人的,絕不是什麼策馬還朝的風光,而是一片狼藉、散發著刺鼻焦糊與血腥氣的巨大爛攤子。
三千鐵浮屠在狹窄泥濘的城門前被火藥與石灰打潰,丟下了八百多具人馬屍首。
潰散的重鎧戰馬橫七豎八地陷在爛泥里,有些肚膛被炸爛了,腸肚流了一地,散發著溫熱的血腥氣;有些戰馬雙眼被石灰灼瞎,痛得在冰冷的泥漿里發瘋似地刨動四蹄,將堅硬的黃土刨出一個個深坑,嘴裡發出斷斷續續、悽厲至極的嘶鳴。
城頭上的神機營殘兵在歡呼過後,一個個脫力般癱軟在女牆根下,連手裡的長槍都握不住。
兩天未曾合眼的疲憊、極度飢餓過後的虛脫,伴隨著初冬刀片般的朔風,讓這群剛剛死裡逃生的漢子面孔蠟黃,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都別給老子躺著等死!」
韓徹手裡提著那柄卷了刃的開山重斧,光著半邊膀子,在城門前的泥地里踩得噗嗤作響。
他粗聲大嗓地吼著,嘴裡撥出的白氣像兩道濃煙:
「還能喘氣的漢子,十個一隊!青壯去把沒死的戰馬牽到水關邊上,懂得騸馬、剝皮的老卒出來挑頭!死透的馬趁著天寒地凍,全給老子剝了皮、剔下淨肉,架大鍋開水焯透了晾在房樑上!骨頭砸碎了熬油,馬皮洗淨了硝熟做靴子和馬扎!動作麻利點,等到了晌午日頭出來,血腥氣引來荒原上的狼群,看老子拿誰餵狼!」
太湖來的兩千弟兄,沒有一個人閒著。
在水鄉里討生活的漢子,手上都有一副利索的拾掇功夫。
織網、剖魚、扎竹排、修船漏,換到了這乾裂蕭瑟的北方曠野上,雖然水土不服,但對物件和生計的精打細算卻是一脈相承。
不到半個時辰,臨蘆驛那座坍塌了大半的東門水關空地上,便升起了幾十叢粗大的篝火。
沒有精細的柴炭,水營的弟兄就用長柄搭鉤,從子牙河的死水灣里撈起大片大片乾枯堅硬的粗蘆葦,摻著從城內斷壁殘垣里扒拉出來的舊房梁、爛門板。
火頭極旺,上面架著一口口用生鐵大鍋拆改的粗糙鐵釜。
水是子牙河裡澄澈了半夜的河水,底下沉澱著細沙。
水滾之後,並不直接下肉,而是先舀上幾大勺青魚島帶來的粗鹽粒,又往鍋里倒了整整兩罈子高粱烈酒,將剔骨切塊的馬肉狠狠焯去那股沖鼻的酸腥氣。
徐烈披著那件剛領到的深青色厚棉襖,右眼的紗布被蘇檀重新用乾淨的沸水白布包紮過,敷了厚厚一層摻了三七和黃連的金創藥粉。
那原本火燒火燎的劇痛,此刻化作了一股清涼微麻的舒適。
這位遼東退下來的九尺漢子,手裡捧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蹲在篝火旁,怔怔地看著鍋里翻滾的白沫。
他的身邊,兩名骨瘦如柴的保定營步卒,正捧著盛滿了濃稠米湯的木盆,狼吞虎咽地往嘴裡灌。
米湯是用江南帶來的「行軍乾糧磚」化開的,裡面融了熟大米粉、炒黃豆面、紅糖,還透著一絲絲熟豬油的濃香。
「慢點喝,別撐破了肚皮。」
鄭毅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們身後。
他換下了一身染血的重甲,只穿了一件半舊的玄色夾襖,袖口用布條利落地紮緊,腳下一雙沾滿黃泥的厚底皮靴。
他手裡拿著一柄沉甸甸的長柄木勺,在另一口熬著碎馬肉與蘿蔔乾的大鍋里慢慢攪動著,勺子碰在鐵鍋邊緣,發出沉悶而紮實的聲響。
「餓了四五天的人,脾胃薄得跟層紙一樣。」鄭毅沒有抬頭,目光落在鍋里泛起的油花上,「第一頓只能喝米湯,放三分熟油,潤腸胃。
若是現在給你們吃大塊的死馬肉、硬麵餅,不出一個時辰,肚子脹得跟石碾子一樣,人就活活撐死了。
等晌午過後,肚子裡有了熱氣,再吃這鍋碎肉蘿蔔羹。」
那兩個保定營的兵丁嚇得連忙放下木盆,想要掙扎著站起來行禮,卻被鄭毅伸手輕輕按在肩頭。
鄭毅的手掌寬大而粗糙,掌心帶著厚厚的老繭,力道卻極穩。
「坐著喝。」鄭毅看著他們那雙生滿了凍瘡、流著黃膿的手,從懷裡摸出兩小盒油紙包著的馬油凍瘡膏,扔在他們懷裡,「把手洗乾淨了抹上,晚上睡覺別烤火,越烤越爛。
你們是指頭握槍的兵,手爛光了,狄虜的刀架在脖子上拿什麼擋?」
兩名士卒緊緊攥著那兩包帶著淡淡松脂香的油膏,喉嚨里咕嚕了幾下,眼淚啪嗒啪嗒砸在陶碗裡,混著米湯一口吞了下去。
徐烈轉過身,看著鄭毅那張在晨光下線條剛硬的側臉,低聲道:「鄭總使,末將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邊關的帥爺。
開拔之時斬馬祭旗,撤軍之時棄卒保車,哪怕是朝廷撥下來的糧草,先入的也是督帥的親兵營。
末將還是頭一次見著,一軍主帥到了前線,不先點檢斬首功級、不先寫摺子向朝廷報捷,反倒在這鍋台灶眼旁邊轉悠的。」
「功級?」
鄭毅停下手中的木勺,側過頭看了徐烈一眼。
晨光穿過薄霧,落在他漆黑的眼眸深處。
「臨蘆驛外頭堆著八百具死屍,城裡躺著一千二百多個重傷殘廢。
保定總兵魯天成的大印還在我桌案上擱著,三萬勤王步卒散了六七成,這算哪門子的勝仗?」
鄭毅將木勺遞給身旁一名太湖水營的老卒,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仗打完了,活人總得活下去。
順天府被圍著,南方的運河官道全被難民和潰兵堵死了。
咱們手裡滿打滿算就這兩千弟兄,就算全拉到順天府城牆底下,扔進幾十萬大軍的陣里,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徐參將,咱們現在能做的,不是去當什麼力挽狂瀾的萬人敵,而是把這一畝三分地上的亂攤子,一點一點給收拾出個人樣來。」
徐烈神色一凜,抱拳道:「總使吩咐!神機營殘存的三百弟兄,命是總使給的,只要總使一句話,赴湯蹈火!」
「用不著你赴湯蹈火。」
鄭毅轉過身,指向驛站後方那片連綿數里的破敗土街與乾裂荒灘:
「這臨蘆驛方圓十里之內,擠了從青縣、泊頭、滄州逃過來的近三萬難民。
狄虜的騎兵雖然退了,但青縣被燒成了一片白地,官府的縣衙早跑空了。
這幾萬人要是凍餓交加聚在這裡,要不了三天,瘟疫就能在城裡蔓延開來。
到了那時,不用呼延豹捲土重來,咱們自己就全爛在泥里了。」
鄭毅邁開步子,朝著驛站的後院走去,徐烈連忙快步跟上。
後院原本是臨蘆驛用來存放漕糧與官馬飼料的堆疊,如今幾座大倉房的屋頂早被難民扒光了燒火,只剩下幾堵斑駁的青磚泥牆。
但此刻,這處原本髒亂不堪的廢墟,卻被太湖團練收拾得井井有條。
蘇檀一身幹練的窄袖黑衣,腰間掛著算盤和一串鑰匙,正站在一座半坍塌的石台上,指揮著幾十名婦人和老者分撿物資。
地上整整齊齊地鋪著防潮的厚蘆葦席,蓆子上按類別碼放著一堆堆物什:左邊是用油布緊緊綑紮的粗布棉襖,按身量尺寸分成了大、中、小三堆;中間是小山般的乾糧磚和成袋的炒麥面;右邊則是成筐成筐的生石灰、艾草把子、以及大壇大壇的烈酒與陳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