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青魚島的文書坐在長條木凳上,手裡握著炭筆,正給排成長隊的難民登記造冊。
「姓名,原籍何處,家中有幾口人,可有發熱發冷、拉肚泄痢的?」
一名太湖文書頭也不抬地問著,語調雖然帶著濃濃的蘇州軟音,神情卻極其嚴肅。
排在隊首的是一個面容枯槁的北地老漢,手裡緊緊牽著一個不過五六歲、光著腳丫裹在破麻袋裡的小女孩。
老漢渾身抖如糠篩,嘴唇泛紫,戰戰兢兢地答道:「回……回軍爺,小老兒是青縣城東馬家莊的木匠,叫馬老七。
家裡……家裡就剩下這個孫女了,孩子昨夜受了寒,咳得厲害,身上……身上有些發燙……」
文書聽到「發燙」兩個字,手中的炭筆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朝不遠處的隔離窩棚招了招手:
「蘇姑娘,這邊有個發熱的幼童!」
蘇檀聞聲快步走來。
她沒有戴帷帽,素麵朝天,額角還掛著幾顆晶瑩的細汗。
她走到小女孩身前,緩緩蹲下身子,那雙白皙纖細的手在孩子乾瘦滾燙的額頭上探了探,又翻開孩子的眼瞼看了看,微微鬆了一口氣:
「不是疫症,是受風寒引起的急肺熱,胸口有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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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檀轉過頭,從身後的醫箱裡取出一隻小小的陶瓶,倒出半丸用蜜蠟封好的藥丸,遞給馬老漢:
「這是麻黃石膏丸。
後頭水房裡有剛燒開的生薑蔥白水,拿陶碗化開,趁熱給孩子灌下去,發一身汗。
發了汗之後,去東偏院領一身小號的兔皮領棉襖給孩子裹上,切記不能再吹風。」
馬老漢看著手裡那顆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丸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濁的老眼裡涕淚橫流:「菩薩……活菩薩啊!小老兒給菩薩磕頭了!我們馬家莊被韃子燒光了,官府的兵搶了我們的糧車,小老兒以為……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好官了啊……」
「老人家快起來。」
蘇檀伸手將老漢扶起,聲音溫和卻極具穿透力:
「這裡沒有菩薩,只有太湖團練。
只要你們守規矩,老人孩子先領糧,青壯按號排隊出力做工,在這臨蘆驛里,就短不了你們一口救命的熱湯。」
蘇檀轉頭看向文書:「馬老漢是木匠,手上能做粗細木活。
給他記紅牌,編入『車營輜重隊』,一日管兩頓乾糧,另發半升炒麥面、兩塊干肉乾當工餉。」
馬老漢一聽自己不僅能活命,靠著一把手藝還能掙下口糧,整個人激動得渾身發抖,連聲應諾著被引去了車營。
鄭毅走到石台旁,看著有條不紊的人群,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清點得怎麼樣了?」
蘇檀見鄭毅過來,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皮面帳冊,遞了過去:
「帶進城的三萬斤乾糧磚,今早熬湯用去了一千二百斤。
兩萬套棉衣,神機營和保定營的傷殘士卒發了四千套,排隊進城的難民老弱領走了兩千套。
城裡目前能做工的青壯漢子,統計出來有一萬一千人。」
蘇檀秀眉微蹙,指尖在帳冊上輕輕敲了敲:
「鄭哥,乾糧和棉衣看著充裕,但按這個發法,最多只能支撐半個月。
子牙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最多再過十天,河面就會結上一層薄冰,到時候駁船就徹底無法通行了。
若是這十天之內,不能把這三萬難民順著水陸兩路疏散到南邊的滄州、德州去,這臨蘆驛就會變成一座坐吃山空的死島。」
鄭毅點了點頭,將帳冊合上:
「不能等結冰。
今天下午就開始轉運。」
「怎麼運?」徐烈在身旁忍不住問道,「難民里老弱婦孺占了四成,光靠兩條腿走,從臨蘆驛到德州有將近三百里地。
官道上全是被遺棄的破車爛箱,夜裡天寒地凍,走旱路不用走上一半,老人孩子全得凍死在路溝里。」
「走水旱並進。」
鄭毅轉過身,指向驛站西側那片寬闊的河灘地:
「子牙河的幹流雖然淺,但南下的主航道水深還有四尺。
咱們的一百二十艘平底駁船,卸空了物資之後,每艘船的船艙里舖上乾燥的蘆葦草蓆,四周用粗帆布封死擋風,中間架上一個小泥爐子燒炭取暖。
一艘船裝四十名老弱婦孺,由四名水營老卒搖櫓護送,順流南下,一天一夜就能滑到東光縣境內的水閘!」
鄭毅的眼中閃爍著精密而果決的光芒:
「至於能走路的青壯和輕傷員,全部走旱路官道。
徐烈!」
「末將在!」
「你從神機營里挑五十名懂軍紀的旗總,把城裡這一萬一千名青壯難民,編成二十個『大車行路營』。
每五十人推一輛大車,車上裝他們自己的口糧、柴火和被褥。
城裡毀壞的民房,拆下來的門板、大梁,讓剛才那個馬老漢帶著木匠,全改成運送物資的獨輪小推車和擔架!」
「韓徹!」
「屬下在!」韓徹大步跨了過來,身上的黑袍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帶五百名水營精銳,穿皮甲,帶輕弩,走在旱路大隊的外側五里範圍巡弋。
發現狄虜落單的游騎,不要纏鬥,用煙號示警;若是遇上截道的潰兵土匪……」
鄭毅的眼神陡然冷了下來:
「不管他是哪一部分的番號,敢搶大車隊一口糧、殺一個難民者,立斬不赦,首級掛在路旁的白楊樹上!」
「末將領命!!」
徐烈與韓徹齊聲抱拳,聲音震得廢墟上的枯葉簌簌飛落。
正午的日頭掛在慘白的天空正中,沒有半點暖意,但臨蘆驛的氣氛卻徹底變了樣。
原本瀰漫在城池裡的絕望與死寂,被一種熱火朝天的雜亂聲響所取代。
水關旁的空地上,上百名精通木工的難民青壯正揮汗如雨。
斧頭劈碎硬木的篤篤聲、生鐵大鋸拉扯濕木的沙沙聲、以及鐵錘敲擊榫卯的沉悶震響交織在一起。
馬老漢嘴裡叼著一根被煙油燻黑的短旱菸袋,雖然裡面根本沒有菸葉,但他乾癟的麵皮卻繃得緊緊的。
他手裡拿著一把墨斗,熟練地在一塊合抱粗的舊柳木樑上彈出一道筆直的墨線,頭也不抬地沖身後的幾個後生吼道:
「手上都仔細著點!這獨輪車的軸承,得用老槐木削成圓楔子,兩頭包上浸透了熟羊油的牛皮!咱們是要推著家裡的老娘孩子走三百里旱路的,要是半道上軸斷了、輪子散了架,那就是要人命的大禍!誰要是敢偷工減料,老漢我一斧頭劈碎他的腦殼!」
後生們雖然凍得鼻尖通紅,手背上全是裂開的血口子,但誰也沒有抱怨一句。
他們的懷裡揣著熱騰騰的炒麥餅,身後不遠處的窩棚里,家裡的渾家和孩子正換上了乾淨厚實的棉襖,小口小口地抿著生薑蔥白湯。
人只要有了奔頭,手裡的力氣便彷佛無窮無盡。
而在運河的水道旁,另一幅景象正在無聲地上演。
三十艘輕便的平底駁船被整整齊齊地系在水樁上。
水營的弟兄們正手腳利落地用大捆大捆的干蘆葦紮成厚實的草墊,一層層鋪在船艙底部。
一名太湖老卒坐在船舷邊,懷裡抱著一隻沉甸甸的泥爐子,正用一把破蒲扇輕輕扇著裡面的干牛糞和碎木炭。
微紅的炭火慢慢升騰起來,一絲絲溫熱的氣息在逼仄的艙內瀰漫開來。
「江南來的軍爺,這……這船真的能把我們送到南邊?」
一個抱著襁褓中嬰兒的年輕婦人,怯生生地站在跳板前。
她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粗布棉襖,領口雪白的兔毛襯托著她蒼白驚惶的臉龐。
搖櫓的老卒抬起頭,露出一張被太湖風浪打磨得如黑鐵般的滄桑面孔。
他咧嘴一笑,用那口帶著濃濃江南鄉音的官話溫和地說道:
「大妹子,放一百個心!老漢在太湖裡撐了四十年的船,翻過的浪頭比你吃過的咸鹽都多。
咱們這船底下加了三層樟木龍骨,吃水淺得很,就算碰上暗礁也撞不漏。
艙里墊了三層干蘆葦,爐子燒得旺旺的,把孩子抱進去,凍不著!」
老卒伸出一雙生滿厚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婦人懷裡的襁褓,那輕柔小心的動作,彷佛手裡捧著的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婦人眼眶一紅,邁步走過跳板。
當她鑽進那暖意融融的船艙,聞到乾草與木炭散發出的乾燥香氣時,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於徹底崩潰,將頭埋在膝蓋里,發出了壓抑而釋然的低泣。
鄭毅站在水關的高坡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身後,阿三帶著十幾名渾身泥濘的斥候快步走來。
「統領,河間府南邊的訊息摸清楚了。」
阿三壓低聲音,神色嚴肅:
「呼延豹的主力確實撤退到了青縣以北的大營,昨夜那一戰,他折損了將近兩千兵馬,鐵浮屠受挫,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不過,他在從青縣通往順天府的官道兩側,放出了大量的游騎斥候,每五里設一座烽火堆,嚴密盤查南下的官文和行商。」
「神機營的主力呢?」鄭毅問。
「神機營被阿史那元烈圍在懷來衛一帶,距順天府還有六十里。
順天府城內由兵部尚書于謙於大人親自坐鎮,城門四閉,九門外全布了拒馬火炮,正與狄虜主力對峙。」
阿三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但最要緊的是順天府城內的存糧!城內聚集了京畿各縣退進去的民夫軍眷近百萬之眾,南方的漕糧被斷了兩個月,城裡的常盈倉和海運倉存糧,撐死只能維持二十天!朝廷已經開始下令殺官馬、煮皮甲了!若是半個月內沒有大批糧食運進九門,不用狄虜攻城,城裡自己就先炸鍋了!」
鄭毅的目光緩緩越過寬闊的子牙河,望向北方那片被陰霾籠罩的天際線。
百萬人的口糧。
這是一座任誰也無法輕易填滿的天文數字巨坑。
憑他手裡剩下的這點物資,連順天府城內一天的嚼裹都算不上。
「統領,咱們……還要繼續往北送嗎?」阿三有些猶豫,「如今臨蘆驛解了圍,難民也疏散了大半,咱們兩浙先鋒營的名頭已經打響了。
若是再往北走,越過青縣就是狄虜鐵騎絕對掌控的平原地帶,咱們沒有大隊騎兵護衛,一百多艘船隻要被狄虜在河兩岸堵住,架起投石機放猛火油,那就是滅頂之災啊!」
鄭毅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身後這片破敗卻重新煥發出生機的廢墟。
不遠處的大路上,第一批由五百名青壯難民組成的擔架大隊已經整裝待發。
每個人身上都揹著一個粗布包裹,裡面裝著三天的乾糧磚和一壺熱水。
徐烈正騎著一匹跛腳的戰馬,在隊伍最前方高聲整肅紀律:
「都聽好了!出了臨蘆驛,按編號行路,誰也不准掉隊!老弱的擔架走正中,青壯走兩側!遇上敵情聽號角,不准亂跑亂叫!咱們是回南邊老家,不是去投胎!都把胸脯挺起來!別給救咱們的江南兄弟丟臉!!」
陽光灑在這支衣衫襤褸卻秩序井然的人流身上,拖出長長的一道道背影。
一名斷了右臂的神機營老兵,單手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獨輪木車,車上坐著一個失去雙親的孤兒。
走過鄭毅腳下的土坡時,老兵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放下車把,用僅存的左臂艱難地抬至胸前,朝著高坡上的鄭毅,行了一個大齊邊軍最標準的軍禮。
他的臉上沾著黑灰,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注視了鄭毅一眼,隨後再次抓起車把,邁開大步,迎著南方的微光前行。
鄭毅抬起右手,在眉心處微微一碰,還以一禮。
直到那支龐大的撤退隊伍漸漸化作地平線上的一道黑線,鄭毅才緩緩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阿三。
「阿三,你剛才問我,還要不要往北送。」
鄭毅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堅定:
「順天府若是破了,大齊的半壁江山就沒了。
今天我們從臨蘆驛救出去的三萬人,就算逃到了江南,逃到了福建,狄虜的鐵騎照樣能追上去,把他們像牛羊一樣屠戮殆盡。」
鄭毅走到土坡邊緣,指了指腳下平靜流淌的子牙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