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081章 分毫不差!

第1081章 分毫不差!

2026-10-18 10:42:02 作者: 一錢青黛

  蘇檀微微頷首,轉身從後方的木架上取下一隻洗得發白的粗布包袱,放在了大案正中央,輕輕解開了繫繩。

  包袱里攤開的,並不是什麼珠寶玉器,也不是前朝的密檔契券。

  那是一件衣裳。

  一件極其尋常、甚至可以說粗陋到了極點的棉襖。

  那棉襖面子用的是北方最劣等的麻布,由於穿得太久,領口和袖口全磨成了毛刺,表面結著一層黑亮發硬的油污與泥垢。

  更讓人心驚的是棉襖破損處露出來的填充物——裡面塞著的根本不是潔白的棉花,而是發霉結塊的蘆花、扯碎的爛麻絲,甚至夾雜著大片發黑變硬的干雞鴨禽毛,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腥味。

  錢萬財只看了一眼,便嫌棄地掩住口鼻,往後仰了仰身子:「鄭爺,這……這是哪個要飯叫花子身上扒下來的腌臢物什?拿這東西出來作甚?」

  「這是昨夜,東門外凍死的一名保定籍流民身上脫下來的。」

  鄭毅的聲音極低,平緩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帳內的溫度卻彷佛隨之一冷:

  「這件衣服,是他在青縣官道旁的黑市上,用他老娘臨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隻二錢重的鎦金銀簪子,外加一畝上好水澆地的絕賣地契,從當地糧布販子手裡換來的。」

  鄭毅伸出兩根手指,挑起那截破爛的棉襖袖子:

  「兩錢碎銀,一畝良田。

  就換了這麼一件塞滿了爛禽毛、漏風透骨的破布袋子。

  昨夜子牙河結凍,他在窩棚里睡過去,就再也沒醒過來。

  死的時候,兩隻手死死抓著胸口,胸膛凍得跟石板一樣硬。」

  李萬山捧著茶碗的手微微一抖,臉上的商人市儈之色漸漸褪去,化作了一抹沉重的嘆息。

  「鄭總使……」李萬山放下茶碗,澀聲道,「老朽雖生長在江南,但也聽說過北地『苦冬如過鬼門關』的說法。

  往年九邊無戰事,關內的皮毛、晉地的老羊皮還能順著官道往關里運,直隸、山東也有大片的棉田,百姓雖然苦,但家家戶戶織土布、填碎棉,湊合著也能熬過臘月。」

  李萬山搖了搖頭,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無可奈何:

  「可今年……北狄大軍一路南下,把宣大、薊鎮、保定三府的幾千座村落全燒成了白地!棉田被戰馬踩爛,紡車織機化成柴火,連農家蓄養的綿羊都被搶得一乾二淨!如今整個北方,棉花徹底絕收!」

  「不僅絕收,官道和運河一斷,商路斷絕。」

  錢萬財也忍不住插話道,神色有些激動:

  「鄭爺,您不知道,老錢我來臨蘆驛之前,特意繞道去了一趟德州城!那德州城裡的布莊糧行,如今簡直黑了心腸!一件江南運過去的最尋常的中號粗布棉襖,市價已經喊到了整整四兩五錢雪花銀!若是稍微厚實一點、用整塊新棉花縫的大號棉服,甚至要賣到六兩銀子一件!六兩銀子啊!尋常莊戶人家種三畝地,豐年折騰一整年,扣了田賦嚼裹,手裡也攢不下三兩現銀!這哪裡是賣衣服?這分明是拿著刀子割平民的肉啊!」

  錢萬財咽了口唾沫,商人逐利的本能讓他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身子前傾,壓低聲音湊近鄭毅:

  「鄭爺……您手裡握著天下兵馬轉運使的大印,運河沿途所有關卡水閘,一律免驗免稅!咱們江南商會名下有七萬張織機,松江的棉布、蘇州的成衣工坊多得堆積如山!只要您一句話,老錢我立刻組織兩百艘大船,把江南的棉服全拉到德州、通州來!」

  錢萬財搓著肥手,眼中滿是興奮的油光:

  「咱們不用賣六兩,咱們只賣三兩五錢銀子一件!不僅名聲好聽,叫『體恤災民、平價售衣』,而且扣除織造與人工,一件衣服咱們淨賺二兩雪花銀!十萬件就是二十萬兩!鄭爺,這可是潑天的橫財啊!朝廷那邊于少保怪罪不下來,南邊的工坊還能全盤盤活,咱們五五分帳,如何?!」

  帳內安靜了下來。

  炭火盆里偶爾爆出一記嗶啪的脆響。

  

  錢萬財滿臉堆笑地看著鄭毅,只道這位年輕的梟雄必然會心動——畢竟沒有哪個統兵打仗的將軍會嫌銀子扎手。

  然而,鄭毅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沒有動怒,甚至連一絲譏諷都沒有,只是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直看得錢萬財後背發涼,臉上的肥肉漸漸僵住,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虛汗。


  「錢萬財。」

  鄭毅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如水:

  「一件賣三兩五錢銀子。

  德州城裡那些富戶紳衿、逃難的官宦家眷,自然買得起;城裡開糧棧、倒賣青鹽的黑心掌柜,也買得起。」

  鄭毅站起身,走到大帳門口,伸手撩開了一半厚重的布簾。

  風雪呼嘯而過。

  大帳外頭,數十名衣衫單薄的難民漢子正推著沉重的石磙,一步一步在大道上夯土。

  每個人的臉上全是一道道被寒風割裂的血口子,撥出的白氣在雜亂的鬍鬚上結成了白霜,腳步沉重而麻木。

  「他們,買得起嗎?」

  鄭毅指著外頭的風雪,目光如冷電般射向錢萬財:

  「順天府城外三十萬無家可歸的流民,買得起嗎?」

  「臨蘆驛里那四萬剛剛從刀口底下撿回一條命的婦孺,買得起嗎?」

  「九邊重鎮那些拿著十八尺長矛、替朱家江山在前線擋狄虜鐵騎的邊軍軍戶,買得起嗎?!」

  連續三聲質問,重重砸在錢萬財的心口上,砸得這位富可敵國的大鹽商面紅耳赤,渾身肥肉劇烈顫抖,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跪在地:

  「鄭爺息怒!老錢……老錢就是個滿身銅臭的下賤商賈,嘴上沒把門……老錢知錯了!全憑鄭爺吩咐!全憑鄭爺吩咐!!」

  李萬山也連忙起身長揖到地:「鄭總使心懷蒼生,老朽佩服。

  只是……總使方才說要把北方棉服的價格徹底打下來,不知總使心中的這個『價』,到底是多少?」

  鄭毅收回手,布簾重重落下,擋住了滿天風雪。

  他走回大案前,伸出一根食指,在桌案上重重按了下去:

  「五百文。」

  「什麼?!」

  錢萬財失聲驚呼,甚至忘了自個兒還跪在地上,猛地抬起頭,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鵝蛋:

  「五……五百文錢?!半兩銀子不到?!」

  連一向沉穩老練的李萬山,眼角都劇烈抽搐了幾下,苦澀道:

  「鄭老弟……這絕無可能啊!老朽算了一輩子帳,松江府最尋常的熟土布,哪怕是豐收之年,一匹也要三百二十文!縫製一件能抵禦北地嚴寒的長款大號棉襖,至少要用去大半匹布,裡頭還得填實整整三斤新棉花!如今江南的新棉花,每斤市價至少要六十文!」

  李萬山扳著乾枯的手指頭,一筆一筆地算給鄭毅聽:

  「光是生料本錢,布料加上三斤棉花,就已經穩穩超過了五百文!這還不算江南繡娘縫製的工錢、不算打包綑紮的油紙麻繩、不算駁船走一千二百裏運河的船工盤纏、不算船隻折舊與損耗!若是按五百文一件發賣,哪怕把沿途的關稅全免了,商會每賣出一件衣服,底子裡就要虧掉至少兩百文錢!」

  李萬山抬起頭,滿眼誠懇與無奈:

  「鄭老弟,商會願意為國出力,也願意給總使湊十萬兩、二十萬兩銀子的犒勞。

  可若是做這等註定血本無歸的虧本買賣……江南那三千六百家商鋪作坊不是老朽一個人的,幾萬名織工秀娘全指著工錢買米下鍋,老朽……老朽壓不住他們啊!」

  「李老當家,你算得很好。」

  一直沒有說話的蘇檀,此刻輕輕走上前一步。

  她那雙纖細修長的玉手在算盤上輕輕一撥,發出清脆悅耳的啪啪聲,隨後翻開了案几上另一本用紅線穿訂的薄冊:

  「老當家算的是江南商鋪平日裡精雕細琢、零敲碎打的餬口帳;但我給鄭哥算的,是『以一省養一國』的浩瀚大勢帳。」

  蘇檀的聲音如同一汪清泉,溫潤中透著一股讓人無法辯駁的算籌偉力:

  「老當家說,一匹松江熟土布要三百二十文,那是因為商鋪里賣的布,從農戶摘棉、紡紗、絡絲、上機織造,中間轉了布販、色坊、鋪面四道手,每一道手都要抽走兩分利!但若是江南商會出面,直接由松江、蘇州各府縣的官府出面做保,以工代賑,向農戶集中統購原棉與統織胚布呢?」

  蘇檀伸出一根手指:

  「統購統織,免去所有中間牙行盤剝,一匹上好胚布的生料工價,能壓到二百四十文以下!」

  錢萬財眨了眨小眼睛:「可……可人工呢?縫一件衣服,江南的繡娘要裁料、上領、滾邊、合縫,手法再熟的娘子,一天撐死也就能做兩件!工錢少說也要三四十文一件啊!」


  「誰讓你按江南的法子做衣服了?」

  鄭毅冷笑了一聲,伸手將蘇檀放在案几上的另一件摺疊得方方正正的新棉服拿了起來,啪的一聲甩在錢萬財面前: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件!」

  錢萬財一愣,連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抓起那件新棉服仔細端詳。

  這一看,這位在江南布業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大掌柜,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這件棉服不是尋常達官貴人穿的寬袍大袖,也不是粗製濫造的麻袋片子。

  整件衣服通體採用的是極其結實、耐磨的深青色「雙股斜紋粗棉布」。

  這布料摸上去略微有些硬挺,甚至有些粗糙,但纖維密度極高,用力一拉,紋絲不動,哪怕用手指使勁去摳,都很難將布絲拉開——這是最頂級的工作布料,防風效能堪比生牛皮!

  衣服的剪裁更是奇特到了極點。

  沒有江南服裝那些繁複的疊襟、滾邊和精巧的盤扣,通體就是前後兩大塊對稱的直筒裁剪,下擺僅僅遮過膝蓋,袖口和褲管處用一層厚實緊密的鬆緊布帶收攏,兩根寬粗的布帶一拉一系,便能將冷風徹底鎖在袖子外頭。

  領口沒有用昂貴的狐皮或整張羊皮,而是用了兩層硬挺的粗棉布,裡面塞了一層壓實的廢舊羊毛氈碎料,高高豎起,正好護住整個後頸與咽喉。

  更讓錢萬財驚駭的是衣服上的走線!

  尋常棉衣為了好看,只在邊緣縫合,裡面的棉花穿上兩三次、洗上一水就會縮成一團團硬疙瘩。

  但這件衣服表面,竟然用極密實的麻線,縱橫交錯地壓出了一道道橫平豎直、寬約三寸的方形暗格!

  正是後世特有的「方格絎線」工藝!

  每一道方格里的棉花都被死死固定在原位,針腳細密紮實得像用生鐵箍住一般,整件棉襖摸上去平整如板,厚重沉實,卻絲毫不顯得臃腫拖沓!

  「這……這走線……」錢萬財咽了口唾沫,手指在那些筆直如尺量般的針腳上反覆摩挲,眼中滿是無法置信的震撼,「這針腳密得連風都漏不進去!這得耗費多少繡娘的眼力勁兒啊?!」

  「耗費不了多少。」

  蘇檀微微一笑,美眸中閃動著聰慧的光芒:

  「這是太湖水營工匠在青魚島鼓搗出來的『流水工坊制』。」

  蘇檀伸出素白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畫出幾道並行的線條:

  「在蘇州和松江,我們設立了三座大型連環織造營。

  第一座營,不干別的,三千名婦人專門按照鐵打的木模子,用快刀裁剪前後衣片,一刀下去,三十層布料齊齊斷開,尺寸分毫不差!」

  「第二座營,專司填棉鋪氈,按重量將棉花均勻鋪進格子裡,用竹夾子固定;」

  「第三座營,五千名女工甚至不需要懂什麼精巧女紅,每人只負責縫製其中一道直通到底的橫線或豎線!用的是加粗的浸蠟麻線,飛針走線,一人一天能過三十件衣料的通槽!」

  「最後一座營,專門合縫上袖口布帶!」

  蘇檀輕輕一拍手,算盤珠子又是啪的一聲脆響:

  「原先一名老繡娘一天只能做兩件零碎衣服;如今流水成行,四千人一天能出整整八千件標準化、一模一樣的厚實冬服!每件衣服的人工耗費,生生被攤薄到了不到八文錢!」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