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財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原地。
流水成行!木模裁料!分道合縫!
這完全顛覆了他幾十年來看待布業織造的全部認知!
這根本不是小門小戶的裁縫鋪子,這是一座用鋼鐵般的規矩搭建起來的恐怖吞吐機器!
「這……這衣服不僅做工極快,而且……」李萬山將衣服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摸著那些紮實緻密的方格縫線,這位見多識廣的商會老龍頭,眼角竟微微泛紅,「而且這衣服……太耐穿了!這雙股斜紋布抗磨耐拉,方格絎線鎖死了棉絮,哪怕莊戶漢子下地挑土、邊關兵丁扛槍行軍,穿上三年五載,也絕不會開線破肚!領口的風擋、袖口的扎帶……處處沒有奢華,卻處處透著活命的實在!」
李萬山猛地抬起頭,顫聲道:「精緻!這才是給平民百姓穿的真正精緻啊!!」
「但老朽還是有一事不明。」
李萬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死死盯著鄭毅:
「就算工價和布價被壓到了極點,這一件厚棉衣的成本,死死扣下來,也要四百六十文錢。
從松江運到德州、臨蘆驛,一千二百里水路,六十艘駁船來回一趟要大半個月,船工的口糧、縴夫的腳錢、船板的損耗……加在一起,一件衣服的運費至少要攤上六十文!」
「四百六十文加上六十文,便是五百二十文!」
李萬山看著鄭毅,眼神極其複雜:
「若是賣五百文,商會一件衣服依然要淨虧二十文!十萬件就是兩千兩白銀!若是運來百萬件……那就是兩萬兩白銀的窟窿!鄭總使,這運費的死扣,你打算怎麼解?!」
「解開運費的扣子,不在南邊,在北邊。」
鄭毅緩緩走回大案後方,伸手抓起了一把黑黝黝、沉甸甸的石塊,啪的一聲扔在了案幾中央。
那石塊泛著油亮的光澤,散發著一股濃重的硫磺焦炭氣味。
「這是……」錢萬財一愣,「山西的焦煤?!」
「不錯,是焦煤,還有宣府的熟生鐵,保定的粗石灰。」
鄭毅拿起那塊焦煤,在掌心中微微一掂:
「錢胖子,李老當家,你們做買賣,眼睛只看著自己的船艙裝滿了什麼,卻從來不看自己的船空著回去裝了什麼!」
鄭毅的目光如同一道利劍,直刺兩人的眉心:
「運河上的漕船,往年全是一路北上裝滿糧食,到了通州卸了貨,便空著大船順流南下!一千多里空跑,船工的嚼裹全攤在了北上的那一趟運費里!」
「但現在,大齊的北方被戰火打爛了,順天府要築城,九邊要打鐵造箭,南方最缺的是什麼?!缺的是鑄炮打鐵的高等焦煤!缺的是能造上等生鐵農具的北地鐵料!」
鄭毅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大帳頂部的蘆葦席簌簌作響:
「老子手裡握著于少保親筆簽發的『天下兵馬轉運使』大印!順天府通州碼頭、保定各大鐵冶所、宣化府的焦煤礦,老子可以用平價官契統收!」
「你們的六十艘大駁船,北上運送十萬件五百文錢的棉服;到了臨蘆驛和通州卸了貨,船艙不僅不准空,還要給我裝得滿滿當當,全裝滿山西的無煙焦煤和宣化的生鐵錠運回江南!!」
「南方的絲綢染坊要燒炭,蘇松的打鐵作坊要焦煤!江南的焦煤市價,一石值多少銀子,錢萬財,不用老子教你吧?!」
「轟!!」
錢萬財的大腦彷佛在這一瞬間徹底炸開!
這位肥胖精明的商賈猛地一蹦三尺高,激動得滿臉肥肉亂顫,語無倫次地嚎叫起來:
「神了!神了啊!!焦煤在蘇州一石能賣到一兩八錢銀子!北方官礦出來的焦煤,一石只要三百文!!這一船焦煤拉回江南,不僅能把北上運棉衣的所有腳錢、工錢、船耗全賺回來,甚至連每件棉服虧掉的那二十文錢,都能被煤利生生填平,還能淨賺五成的大利!!」
錢萬財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他是心悅誠服、五體投地地朝著鄭毅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鄭爺!老錢給您賠罪了!您不是在跟老錢商量買賣,您這是把金山銀山往老錢懷裡硬塞,順帶還替咱們江南商會掙了天大的萬民傘啊!!」
李萬山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終於忍不住淌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紀輕輕、卻心思深邃得如同天地的太湖統領,顫巍巍地拱手長嘆:
「南布北調,北煤南運!以工代賑,平抑物價!活了江南的千萬紡婦,暖了北方的百萬饑民,穩了邊關的軍心士氣,富了運河的兩岸商旅……鄭老弟,你這一手『回空配貨、以煤養棉』的連環局,足以名垂青史!老朽活了六十歲,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經世濟民之道!!」
李萬山猛地將手中的紅木拐杖朝地上一擲,腰杆挺得筆直:
「鄭總使!江南商會若是再推諉半句,老朽這條命就賠在這臨蘆驛的泥地里!十萬件耐磨棉服,半個月之內,老朽親自帶隊,從松江起運第一批五萬件!若是少了一針一線、薄了一錢棉花,老朽親手剁了自己的腦袋!!」
「好!」
鄭毅一拍大案,眼中神采飛揚:
「李老當家氣魄不減當年!」
鄭毅轉頭看向蘇檀:
「蘇檀,把契約拿出來。」
蘇檀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用硃砂草擬好的商會盟約與兵部通關文牒。
文牒之上,赫然蓋著鮮紅如血的「兩浙總兵」與「天下兵馬轉運使」兩方方正大印,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官威與殺伐之氣。
「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
鄭毅單手按在大印之上,看著跪在地上的錢萬財和肅立的李萬山:
「第一,第一批十萬件精緻粗棉服,三日後在臨蘆驛、德州、滄州三處水運大倉同時放量平售!每件定價——紋銀半兩,折合當朝官鑄銅錢五百文整!任何人不得加價一文!」
「第二,為了防備城裡的黑心糧行與布莊商賈藉機大肆低價收購、囤積居奇再轉手高價倒賣給流民……」
鄭毅的眼神陡然變得冷酷如刀:
「所有棉服,不得整批售予行商客賈!每一件棉服出售之時,買主必須出具里甲路引或臨蘆驛發放的『以工代賑工牌』!一人限購一件,由水營文書當場造冊登記!」
「售出的棉服內襟正中,用特製的桐油硃砂大印,蓋上『太湖轉運、軍民共御』八個不褪色的大字!」
鄭毅冷笑了一聲,嘴角浮現出一抹讓人心悸的森寒:
「通知德州知府和直隸按察使司,凡在黑市上發現無號私售、剪毀印信、加價倒賣此等棉服者……」
鄭毅右手猛地拔出腰間雁翎刀,雪白的刀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寒芒,咔嚓一聲,將案幾一角生生削落在地!
「形同通敵叛亂、剋扣軍餉!太湖平寇團練駐運河各營,皆許先斬後奏!人頭掛在各處水關閘口示眾!抄沒其全部家產,充作北方流民的過冬柴炭糧餉!!」
「老子倒要看看,這北直隸地面上,哪一個不要命的雜碎,脖子比老子手裡的鋼刀還要硬!!」
字字如雷,殺機凜冽。
錢萬財只覺得脖頸後頭嗖嗖冒涼氣,連忙死死抱拳,把頭埋在胸口,大聲賭咒發誓:
「鄭爺放心!老錢要是敢把一件衣服漏給外頭的二道販子,不用鄭爺動刀,老錢自己跳進子牙河裡餵王八!!」
「起來吧。」
鄭毅還刀入鞘,臉上的殺氣在剎那間煙消雲散,重新恢復了那種沉靜溫和的神態。
他伸出雙手,親自將李萬山與錢萬財扶了起來,拍了拍錢萬財肩頭那層厚實的貂皮:
「錢老哥,別怪老子說話難聽。
這天下是大齊的天平,也是千萬布衣百姓的天平。
平民凍死了,這山河就成了死地,你們手裡的銀子買不到糧食,也就是一堆爛石頭。
只要大家有了一口熱湯,穿上了一件暖和的棉襖,這運河兩岸的煙火氣重新活泛起來,咱們的買賣,才能長長久久地做下去。」
錢萬財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連連點頭,眼中原本那種純粹的市儈,此刻竟多了一分罕見的敬重與莊嚴:
「鄭爺教訓得是!老錢活了大半輩子,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了什麼叫『大商之道』!您放心,松江那邊的工坊,老錢親自去盯!哪怕不睡覺,七天之內,第一批兩萬件斜紋方格棉襖,老錢親自押著頭船送到德州!」
「阿三!」鄭毅高聲喝道。
「在!」阿三快步跨入大帳,一身皮甲上還帶著巡哨未散的寒霜。
「去後營挑兩罈子從杭州帶上來的極品女兒紅,再叫火房把昨夜滷好的半扇大肥羊熱透了端上來!」
鄭毅大笑一聲,拉著李萬山與錢萬財走向火盆旁的矮桌:
「今日不談軍務,只喝紹興陳釀!李老當家,錢老哥,陪老子大口吃肉,暖暖身子!明日一早,咱們在這風雪直隸的大地上,正式開工!!」
「好!聽鄭總使的!今日不醉不歸!!」
豪邁放肆的笑聲衝破了大帳的門帘,在寒風呼嘯的子牙河畔轟然迴蕩開來。
一夜的北風如同被激怒的野獸,在臨蘆驛的木柵欄外嘶吼著抓撓。
卯時剛過,天色還是如同潑了墨一般的黑,但這黑沉沉的夜幕下,卻透著一股能把人骨髓都凍住的死寂與乾冷。
子牙河面上結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霜,枯黃的蘆葦杆子被風吹得互相撞擊,發出「咔咔」的脆響,就像是人在極度深寒中打著冷戰的牙齒。
大帳的門帘被猛地掀開,一股夾雜著冰渣子的白毛風瞬間倒灌進來,把帳內燃燒正旺的炭火吹得火星四濺。
阿三裹著一件厚重的羊皮襖子,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連眉毛和鬍鬚上都掛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他一邊跺著凍得發僵的雙腳,一邊哈著白氣快步走到案前。
「總使,外面……外面太冷了!這直隸的風,簡直能活剝了人的皮!」阿三搓著雙手,聲音都在發顫,「外頭棚戶區里,後半夜又抬出去了十幾個,都是前些日子受了風寒,底子太虛,沒熬過這後半夜的寒氣。」
鄭毅正站在大案後,手裡拿著一塊浸了熱水的青布毛巾,用力擦拭著臉龐。
聽到阿三的稟報,他擦臉的動作微微一頓,將毛巾扔回銅盆里,濺起幾滴熱水。
「李萬山和錢萬財的船隊,卸了多少了?」鄭毅沉聲問道,抓起旁邊那件雙股斜紋的深青色粗棉襖,利落地穿在身上,將袖口的鬆緊布帶死死紮緊。
「回總使,昨夜水營的弟兄們連夜點著火把趕工,第一批兩萬件,已經全部從船艙里搬出來,堆在東關的三座大倉里了。」阿三咽了口唾沫,「弟兄們也都凍得夠嗆,手上的皮粘在搬運的推車把手上,一撕就是一層血。」
鄭毅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兵器架旁,將那把雁翎刀掛在腰間。
「讓伙房把所有熬好的熱薑湯抬出去,給幹了一夜的弟兄們每人灌兩大碗。
再切些大肥肉片子,貼在雜糧餅子上烤熟了發下去。」鄭毅走到帳門口,伸手抓住了門帘的邊緣,「蘇檀呢?」
「蘇姑娘四更天就起了,這會兒正帶著幾個水營的女眷,在東關的三號倉門口擺桌子,點算盤,調印泥呢。」
鄭毅點了點頭,猛地掀開門帘,大步邁入了一片漆黑的冰天雪地之中。
踩在凍得邦硬的爛泥地上,腳下的冰凌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天際邊,才剛剛翻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但在臨蘆驛的東門水關外,卻已經是人聲鼎沸,火光沖天。
幾百支粗大的松明火把被高高插在木樁上,將一大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火把在寒風中瘋狂搖曳,拉出無數道長長的,晃動的扭曲人影。
空氣中瀰漫著松脂燃燒的焦糊味,數萬人聚集在一起的汗酸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因為極度渴望而產生的焦躁氣息。
「排好隊!都他娘的排好隊!」
徐烈光著膀子,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皮坎肩,手裡拎著一根帶血的馬鞭,站在一個高高的石碾子上,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