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衛國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回過頭看到林大壯正拿著兩塊完美的青磚朝著他走了過來。
"這兩塊磚你拿回去研究研究。"林大壯將磚遞到他的面前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或許對你那個大窯有點幫助。"
錢衛國看著遞到眼前的青磚又看了看林大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感覺自己那點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在這個男人面前根本無所遁形。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偷偷地在改造那個輪窯!
他這是在提點自己!
也是在給自己一個台階下!
錢衛國的手在發抖。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兩塊對他來說重如千鈞的青磚。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大壯一眼。
然後抱著那兩塊磚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快步離開了。
當天晚上。
錢衛國沒有再偷偷摸摸。
他光明正大地拿著工具來到了那個已經被他改造了一半的輪窯前。
他將林大壯給他的那兩塊磚放在一邊仔仔細細地研究了起來。
他發現林大壯燒出來的磚密度極高。重量也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而且磚的內部布滿了細密的蜂窩狀的氣孔。
這說明磚坯在燒制的過程中內部的煤粉燃燒得非常充分非常均勻!
"內燃法……原來這才是關鍵!"
錢衛國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林大壯要在泥坯里加入那麼多的煤粉!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邪門歪道!
這是一種他聞所未聞卻又高明到了極點的燒制工藝!
想通了這一點錢衛國再也沒有了任何的僥倖和不服。
他知道自己在燒磚這個領域跟林大壯比起來簡直就是個小學生。
他心悅誠服地接受了林大壯的"指點"。
他徹底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改良方案。
完全照搬了林大壯的"內燃法"。
他讓工人重新製作了一批摻入了大量煤粉的磚坯。
又按照自己對輪窯通風系統的二次改造重新設定了一整套的燒制溫度曲線。
三天後。
錢衛國的輪窯也開始了第二次試燒。
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樣自信滿滿。
他的臉上充滿了一種學生等待老師批改作業般的緊張和忐忑。
又是三天三夜的等待。
當輪窯的門再一次被打開的時候。
錢衛國的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顫抖著走進了巨大的窯膛。
然後他徹底傻眼了。
只見巨大的窯膛里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上萬塊青磚在經過了全新的工藝煅燒後。
無一例外全都呈現出一種完美的青灰色!
每一塊都稜角分明!
每一塊都堅硬如鐵!
成功了!
他也成功了!
錢衛國隨手拿起一塊青磚。
那冰冷的堅硬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看著手裡的這塊完美的工業藝術品。
他那雙一直隱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裡第一次湧上了一股滾燙的濕意。
錢衛國抱著那塊青磚在窯洞裡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從窯口照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又長又孤單。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激動羞愧震撼敬佩……
種種複雜的情緒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在他的胸中劇烈地翻騰。
他贏了。
他終於用他那座現代化的輪窯燒出了完美的磚。
可是他又覺得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因為他很清楚。
如果沒有林大壯的"指點"如果沒有那兩塊蘊含著"內燃法"奧秘的樣品磚。
他可能一輩子都想不通其中的關鍵。
他可能會永遠都陷在理論和數據的牛角尖里無法自拔。
是那個他一直看不起的"泥腿子"給他上了最深刻也最生動的一課。
讓他明白了什麼叫實踐出真知。
什麼叫因地制宜。
也讓他重新認識了自己。
認識到了自己的無知和傲慢。
他抱著那塊磚走出了窯洞。
林大壯竟然就站在窯洞外不遠處靜靜地等著他。
仿佛早就知道他會成功一樣。
"怎麼樣?錢工程師。"林大壯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成功了。"
錢衛國看著林大壯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了這三個字。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我就知道你行的。"林大壯笑了笑那笑容在錢衛國看來沒有絲毫的嘲諷只有真誠的讚許。
這讓錢衛國的心裡更加的不是滋味。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青磚又看了看林大壯。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想說謝謝。
想說對不起。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又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那顆高傲的屬於知識分子的自尊心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林大壯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錢衛國的肩膀。
"天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明天咱們的磚廠就可以正式投產了。"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
只留下錢衛國一個人抱著那塊冰冷的青磚在清冷的月光下久久地站立著。
……
第二天一大早。
林大壯召集了全村的村民和所有參與建廠的工人在村委會的大院裡準備開一個慶祝磚廠正式投產的動員大會。
整個大院裡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和興奮的笑容。
他們親眼見證了奇蹟的誕生。
也即將迎來一個全新的好日子。
林大壯站在高台上正準備說幾句鼓舞人心的話。
就在這時。
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突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是錢衛國。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頭髮也重新梳理得一絲不苟。
只是他那張一向掛著高傲和不屑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鄭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徑直走上了高台。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著他。
不知道這個前幾天還灰頭土臉的城裡工程師今天又想搞什麼么蛾子。
只見錢衛國走到林大壯的面前。
在所有人震驚的不敢相信的目光中。
他對著林大壯這個比他年輕了十幾歲的山村農民。
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個學生對老師才有的最標準也最恭敬的鞠躬禮。
整個大院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給徹底震傻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城裡專家竟然給他們的大壯哥鞠躬了?
林大壯也愣了一下。
他也沒想到錢衛國會來這麼一出。
"錢工程師你這是……"
錢衛國直起身看著林大壯又看了看台下那一張張充滿了震驚和疑惑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洪亮的清晰的不帶一絲扭捏的聲音朗聲說道:
"各位鄉親各位同志!"
"我錢衛國今天站在這裡是想向大家承認一個錯誤。"
"也是想向一個人表達我最誠摯的歉意和敬意!"
他的目光轉向了林大壯。
"在來太平屯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國內最頂尖的工程師。我以為我學的那些理論那些數據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我看不起你們的'土法子'。我更看不起你們這些所謂的'泥腿子'。"
"我覺得你們是愚昧的是落後的。"
"但是現實卻給了我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他指著自己的臉臉上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我用我最科學的方法燒出了一堆廢渣。"
"而林大壯同志用你們眼中最土的法子卻燒出了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完美的青磚!"
"他用事實給我上了最生動的一課。"
"他讓我明白真正的科學不是死抱著書本不放。而是要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
"他讓我明白真正的智慧不在於你讀了多少書而在於你為這片土地為這裡的人民做了多少實實在在的事!"
"所以今天我錢衛國在這裡鄭重地向林大壯同志道歉!"
"為我之前的無知和傲慢道歉!"
說完他又一次對著林大壯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台下再也沒有了震驚和疑惑。
取而代之的是雷鳴般的掌聲!
"好!"
"錢工程師有擔當!"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村民們自發地鼓起了掌。
他們雖然樸實。
但他們也明事理。
錢衛國這番坦誠的自我剖析贏得了他們發自內心的尊重。
而錢衛國在掌聲中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羞愧和掙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他看著林大壯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懇求。
"林大壯同志不從今天起我要稱呼您為林老師!"
"我錢衛國懇請您能允許我繼續留在太平屯。"
"我不想再當什麼狗屁的'技術顧問'了。"
"我想當您的學生!當您的技術助手!"
"我想跟著您學習那些真正從實踐中來的大智慧!"
"請您收下我吧!"
轟!
錢衛國這番石破天驚的話讓剛剛才平息下去的掌聲再一次以更加狂熱的姿態爆發了出來!
一個省城來的留過洋的高級工程師!
竟然要當眾拜他們的大壯哥為師!
這……這簡直比大壯哥一箭射死三個土匪還要更讓人感到震撼和不可思議!
所有村民看著高台上那個一臉平靜仿佛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的年輕的男人。
他們心中的那種狂熱的崇拜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他們徹底相信了。
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什麼是他們的大壯哥辦不到的!
他就是無所不能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