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師,您看這火候,是不是該封窯了?」
錢衛國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手裡拿著筆記本,一臉恭敬地跟在林大壯屁股後面問道。
現在的錢衛國,哪裡還有半點省城專家的架子,簡直就是林大壯的頭號迷弟。
林大壯背著手,站在熱浪滾滾的窯口前,眯著眼往裡瞅了瞅。
窯膛里,暗紅色的火光已經開始轉為青白色,那是煤粉在磚坯內部充分燃燒的標誌。
「封吧。」
林大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好嘞!封窯!」
錢衛國興奮地大喊一聲,指揮著工人們開始用泥漿封堵通風口。
隨著最後一鏟泥糊上去,這已經是磚廠投產以來的第十窯了。
這一周,太平屯的磚廠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怪獸,日夜不停地吞吐著煙火。
產量更是嚇人。
在林大壯「內燃法」和錢衛國改良後的「輪窯」雙重加持下,日產量直接飆升到了三萬塊!
三萬塊青磚啊!
這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
村委會的大院裡,早就堆滿了剛出爐的還帶著熱乎氣的青磚。
像一座座青色的小山,把陽光都遮住了一半。
林大牛拿著個帳本,蹲在磚垛子旁邊,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大壯哥,這磚太多了,咱們村蓋房子也用不完啊,再堆下去大院都裝不下了。」
林大壯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塊磚,在手裡掂了掂。
分量十足,敲起來叮噹響,是上好的優等品。
「誰說只給咱們村用了?」
林大壯把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牛,去把趙團長給咱們留的那輛卡車開過來。」
「再叫上二十個壯勞力,把車裝滿。」
「咱們今天,進城賣磚去!」
林大牛一聽,眼睛瞬間就亮了。
「賣磚?賣給誰啊?」
「縣供銷社,還有縣裡的建築公司。」
林大壯整理了一下衣領,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現在到處都在搞建設,這青磚就是硬通貨,比糧食還搶手。」
「咱們這第一炮,必須得打響!」
兩個小時後。
滿載著五千塊青磚的解放牌卡車,轟鳴著駛出了太平屯。
林大壯坐在副駕駛,林大牛開車,猴子和幾個機靈的兄弟坐在後車斗的磚堆上,一個個意氣風發。
車子一路顛簸,開到了縣城。
林大壯沒有去供銷社,而是直接指揮林大牛把車開到了縣建築公司的門口。
此時,建築公司的院子裡,幾個採購員正圍著一堆碎磚頭愁眉苦臉。
「這磚質量太差了,一碰就碎,怎麼蓋樓?」
「沒辦法啊,省里的磚廠產量跟不上,咱們這種小縣城能分到這種磚就不錯了。」
就在這時,林大壯跳下了車。
他二話不說,從車上搬下一塊青磚,直接走到了那幾個採購員面前。
「幾位領導,愁沒好磚用?」
那幾個採購員一愣,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漢子。
「你是幹啥的?」
林大壯沒說話,直接把手裡的青磚往地上一扔。
「砰!」
一聲脆響。
地上的水泥地被砸出一個白印子,那塊磚卻完好無損,連個角都沒磕掉。
幾個採購員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這……這是哪來的磚?」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採購員撿起磚,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激動。
「標號至少在100以上!這是特級磚啊!」
「你們有多少?我們全要了!」
林大壯笑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錢一塊,不二價。」
「三分?」
戴眼鏡的採購員愣了一下,這價格比市面上的普通磚貴了一分錢。
但他看著手裡那塊完美的青磚,咬了咬牙。
「成!只要質量都跟這一樣,三分就三分!」
「先給我們拉十萬塊來!」
十萬塊!
那就是三千塊錢!
坐在車裡的林大牛手一抖,差點把方向盤給拔下來。
三千塊錢啊!
這才只是個開始!
當天下午,林大壯帶著賣磚換回來的第一筆巨款回到了太平屯。
他直接在村委會大院裡擺起了桌子,上面放著厚厚一摞大團結。
「發工資!」
隨著他一聲吆喝,全村人都沸騰了。
參與燒磚的、挖土的、運煤的,每個人手裡都塞進了幾張嶄新的鈔票。
那是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多的錢。
看著村民們那一張張笑得像花一樣的臉,林大壯知道,這太平屯的天,徹底亮了。
錢還沒捂熱乎,麻煩事就來了。
隨著氣溫一天天升高,堆在倉庫里的那些狼肉和魚肉開始出了問題。
雖然林大壯讓人用鹽醃過,但在逐漸回暖的天氣里,還是隱隱透出了一股不新鮮的味道。
這可是全村人的口糧,更是林大壯計劃里換取更多資源的重要籌碼。
要是爛在倉庫里,那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林大壯把錢衛國叫到了倉庫。
剛一進門,錢衛國就捂住了鼻子。
「林老師,這味道不對啊,肉里的蛋白質開始分解了。」
「我知道。」
林大壯看著那一堆堆肉山,眉頭緊鎖。
「所以我才急著要建食品廠。」
「老錢,咱們的罐頭生產線,還得多久能搞起來?」
錢衛國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了難色。
「林老師,這不是時間的問題,是設備和材料的問題。」
「咱們沒有封口機,也沒有殺菌釜。」
「最關鍵的是,咱們沒有馬口鐵。」
「做罐頭必須用馬口鐵,還得內塗防腐層,這東西是國家管控物資,咱們這種村辦小廠根本弄不到。」
錢衛國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沒有鐵皮,拿什麼做罐頭?總不能用紙糊吧?
林大壯沉默了。
他在倉庫里來回踱步,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馬口鐵確實難搞,就算找趙鐵柱,也不一定能大批量弄來。
但是,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幾個用來裝鹹菜的空酒瓶子上。
玻璃!
對啊,誰規定罐頭非得是鐵盒的?
後世那種水果罐頭、醬菜罐頭,不都是玻璃瓶的嗎?
「老錢,如果不用鐵盒,改用玻璃瓶呢?」
林大壯指著那個酒瓶子問道。
錢衛國愣了一下。
「玻璃瓶?理論上是可以,耐酸耐腐蝕,化學性質比馬口鐵還穩定。」
「但是玻璃瓶也得有蓋子啊,還得是能抽真空密封的鐵蓋子。」
「那種旋蓋式的馬口鐵蓋子,咱們也做不出來啊。」
「不用旋蓋。」
林大壯擺了擺手,眼神堅定。
「就用最老式的壓蓋。」
「像汽水瓶那樣,或者是用橡膠圈加鐵皮壓死的那種。」
「那種蓋子結構簡單,找個鐵匠鋪就能敲出來,關鍵是密封膠圈。」
「膠圈我去想辦法,廢舊輪胎、甚至醫用的橡膠管,總能找到替代品。」
「現在的關鍵是,咱們得搞一套能給玻璃瓶封口的機器,哪怕是手動的也行。」
錢衛國聽著林大壯的思路,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雖然這法子聽起來很土,很原始。
但在這種條件下,這確實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如果是手動壓蓋機的話……」
錢衛國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手心上畫了個草圖。
「原理很簡單,就是個槓桿加模具。」
「只要有鋼材,我就能設計出來,讓村裡的鐵匠打!」
「好!」
林大壯一拍大腿。
「鋼材我有!」
「陳北玄那個基地里,不是還有幾輛炸廢了的卡車大梁嗎?」
「那是好鋼,夠硬!」
「咱們就把那些廢鐵拉回來,煉了,打機器!」
說干就干。
林大壯當即帶著人去了後山基地。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任何一點資源都不能浪費。
那些被炸得扭曲變形的汽車殘骸,在林大壯眼裡,那就是食品廠的聚寶盆。
看著林大壯帶著人像螞蟻搬家一樣,把那些沉重的廢鐵往回拖。
錢衛國的心裡又一次湧起了那種熟悉的震撼。
這個男人,好像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困難。
在他面前,所有的死路,最後都能被他硬生生地走出一條生路來。
「林老師,我這就去畫圖紙!」
錢衛國轉身就往回跑,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感覺自己體內的熱血,又被點燃了。
機器的問題有了著落,接下來就是瓶子。
大規模生產罐頭,光靠村里那幾個鹹菜瓶子肯定不夠。
得去買。
而且得是大批量的買。
林大壯打聽了一下,離太平屯最近的玻璃廠,在隔壁的紅星縣。
那是個國營大廠,專門生產酒瓶子和藥瓶子。
第二天一大早,林大壯就帶著猴子,揣著賣磚掙來的兩千塊錢,開著那輛嘎斯卡車直奔紅星縣。
到了紅星玻璃廠門口,已經是中午了。
大廠就是氣派,高大的鐵門,兩邊還站著穿著制服的保衛科幹事。
林大壯把車停在路邊,帶著猴子走了過去。
「站住!幹什麼的?」
一個胖乎乎的保衛幹事攔住了他們,上下打量著兩人。
林大壯今天穿了身半舊的中山裝,雖然洗得乾淨,但一看布料就知道是鄉下裁縫做的。
猴子更是穿著個大棉襖,腰裡還別著根菸袋鍋子,活脫脫一個進城的土包子。
「同志你好,我們是太平屯來的,想找你們銷售科買點瓶子。」
林大壯客氣地遞過去一根煙。
那是兩毛錢一包的大前門,在村里算好煙,但在城裡人眼裡就有點不夠看了。
胖幹事瞥了一眼那煙,沒接。
「買瓶子?我們這是國營大廠,只對公不對私。」
「你們有介紹信嗎?有單位證明嗎?」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