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帶上了哨音,卷著乾燥的塵土和隔壁煤爐子裡飄出來的嗆人煙味,在眾人臉上胡亂地拍。
陳宇站在那盞瓦數不高的路燈底下。昏黃的光圈像是舞台的聚光燈,把他那張雖然還有些浮腫、但眼神卻平靜得有些瘮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面對著滿院子的指指點點,面對著閻埠貴那要把人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髒水,他沒急著辯解,更沒有像秦淮茹那樣撒潑打滾。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把兩隻手從軍大衣的袖筒里抽了出來,輕輕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這動作太穩了。
穩得讓原本等著看他驚慌失措的閻埠貴,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三大爺。」
陳宇開口了,聲音不大,也沒帶著那種撕心裂肺的喊冤調門,反倒是透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冷靜:
「您剛才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您是老師,是文化人,這遣詞造句就是講究。」
「不過有一點,我覺得您可能忘了。」
陳宇往前邁了一步,鞋底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現在是新社會,是法治社會。咱們這是紅星四合院,不是舊社會的衙門,更不是誰嗓門大、誰看起來可憐,誰就有理的地方。」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銳利如刀:
「說話,是要講證據的。」
「您剛才說,我把秦淮茹拖進屋裡的?」
閻埠貴扶了扶那個快要掉下來的斷腿眼鏡,儘管心裡隱隱不安,但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那還能有假?大伙兒可都看見了,你倆在門口拉拉扯扯,然後『砰』的一聲門關了,緊接著就是秦淮茹的慘叫!這還有跑?」
「拉拉扯扯?」陳宇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行,咱們就掰扯掰扯這個進門的過程。」
他猛地一轉身,仰頭看向東邊那堵高牆。
那裡是通往隔壁大雜院的界牆,這會兒牆頭上正趴著三四個腦袋,那是剛才聽見動靜架著梯子爬上來看熱鬧的所謂「場外觀眾」。
「牆上的這幾位大爺大媽!看戲看了半天了,受累給句公道話!」
陳宇指著那扇還沒修好的破門,大聲問道:
「剛才我是怎麼『拖』她進去的?是我把她拽進去的,還是她自己撞開門衝進去的?!」
牆頭上那幾位本來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正嗑著瓜子呢,冷不丁被點了名,成了全場的焦點。
這人都有個毛病,當著大伙兒的面,尤其是這種眾目睽睽之下,就算再愛嚼舌根,也不太敢當面撒那種一眼就能戳穿的謊。
其中一個那個裹著藍頭巾的大媽,想了想,扯著嗓子回了一句:
「那個……要是有一說一啊,我瞅著像是你是還沒開門,這女的自己在門口念叨了一會兒,然後那個……應該是一膀子把門給撞開的!」
「對對對!」
旁邊一個抽旱菸的老頭也磕了磕菸斗,替自己證明視力沒問題:
「那動靜不小,『哐當』一聲!我要是沒看錯,那小伙子當時還在裡頭沒出來呢,是這女的自己撲進去的!」
這話一出,院子裡稍微安靜了幾分。
鄰居們的眼神開始在閻埠貴和秦淮茹身上打轉。
這劇情,不對啊?
要是強行拖拽,那門應該是開著的啊。這撞門進去,怎麼看都像是秦淮茹主動啊?
閻埠貴的老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料到,這隔壁院的居然在關鍵時刻給陳宇當了目擊證人!
「那……那是她想救你!怕你在屋裡想不開!」
閻埠貴確實是個人精,反應極快,眼珠子一轉,在這個邏輯死胡同里硬是刨出個洞來:
「好!過程暫且不論!咱們就說結果!」
「門一關,誰知道屋裡發生了什麼?」
閻埠貴指著秦淮茹那被扯開的領口,聲音變得更加尖利,透著股子陰毒:
「這孤男寡女的,門窗緊閉。秦淮茹一個寡……一個正經女人,她能拿這種毀名聲的事兒開玩笑?這衣服總不能是她自己撕的吧?你脖子上那紅印子,總不能是自己撓的吧?」
「這就是見色起意!就是你因為有錢了,飄了,想欺負人!」
他這是咬死了屋裡沒人證,就要把這「非禮」的罪名硬生生按在陳宇頭上。
只要坐實了「流氓罪」,陳宇有多少錢都得吐出來,還得被大蓋帽帶走!
秦淮茹也很配合,聽到這話,哭聲又高以此了個八度,身子在地上扭動著,像是遭受了天大的凌辱:
「我不活了……我的清白沒了……三大爺,您可得給我做主啊……這以後讓我怎麼見人啊……」
看著秦淮茹那副慘狀,再看看閻埠貴那副咄咄逼人的衛道士嘴臉。
陳宇笑了。
他沒生氣,反而是那種看到獵物掉進陷阱里的、獵人般的笑。
「三大爺,您說得對。屋裡的事兒,確實沒第三個人看見。」
陳宇點了點頭,竟然順著閻埠貴的話說了下去。
閻埠貴心裡一喜:這小子慫了?要認栽賠錢了?
然而下一秒,陳宇的話鋒變得比刀子還利:
「既然大家都說不清楚,既然您認定我犯了這種傷天害理的流氓罪。」
「那咱們就別在這兒打嘴炮了。」
「這種大案子,咱們這小院解決不了,也不該解決。」
陳宇猛地轉身,面對著全院的鄰居,還有那些還在觀望的牆頭草,氣沉丹田,聲音朗朗:
「各位街坊!事關重大!」
「我陳宇,作為烈士家屬,決不能背這個強姦犯的黑鍋!秦淮茹同志,也不能白受這個委屈!」
他伸出手,直指前院大門的方向:
「許大茂!劉光天!你倆腿腳快!」
「麻煩受累!現在,立刻,幫我跑一趟派出所!」
「什麼?!」許大茂正磕著那個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瓜子,聞言差點噎著,「你要報警?」
「對!報警!而且要報重案!」
陳宇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語速極快,聲音洪亮:
「就說這裡發生了特大入室強姦未遂案!受害人秦淮茹指控我動用暴力手段!」
「請李衛國所長!請刑偵隊!最好把那位還沒走遠的市局法醫也請回來!」
「讓他們帶著取證工具!帶著相機!帶著那個化驗那一套傢伙事!」
陳宇一步步逼向癱在地上的秦淮茹,眼神里透著一種讓人膽寒的「坦蕩」:
「現在技術這麼發達,咱們讓科學說話!」
「來驗傷!」
「來取指紋!」
「咱們讓法醫好好看看,我這脖子上的抓痕,指甲縫裡有沒有她的皮屑?!」
「讓法醫看看,她衣服上的裂口,是被人暴力撕扯的,還是這個角度自己手裡拽開的!這力學受力點可不一樣!」
「再讓她去做個身體檢查!既然說我撲上去了,說我動手動腳了,我身上總該有她的反抗痕跡吧?她身上總該有我的皮屑組織吧?」
陳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聲音震耳欲聾:
「我要自首!我要申請全面屍檢……不對,全面人體檢查!」
「誰要是身上說謊,那些微量元素、指紋、還有傷口的角度,是不會說謊的!」
這番話一出,整個四合院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傻了。
鄰居們一個個張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腳面上了。
他們活了這幾十年,見過被人冤枉哭天搶地的,見過下跪求饒想私了的,也見過動手打架胡攪蠻纏的。
但這被人指控「耍流氓」,不但不跑不求饒,反而第一個跳出來要報警、要找法醫、要驗身上這皮屑指紋的……
這是頭一回見!
這……這不是找死嗎?
除非……
除非他是真的沒幹!這得是多大的底氣,才敢這麼喊?
許大茂本來還想看這一齣好戲,想看陳宇怎麼被閻埠貴訛錢,可一聽這話,他那小眼睛裡的精光瞬間變了。
他壞,但他不傻。
陳宇這架勢,太硬了。硬得讓人心裡發毛。
「那個……」許大茂有點猶豫,看了看臉色煞白的閻埠貴,又看了看一臉鐵青的陳宇,「我去?我這腿腳是快,騎車五分鐘就能把李所長叫回來。」
他是想看陳宇倒霉,但要是陳宇真是被冤枉的,那報了警這回倒霉的可就是秦淮茹和閻埠貴了。
而且,把這事兒鬧大,要是查出來秦淮茹是誣告,那賈家不是更倒霉?這種熱鬧,好像更有看頭啊!
「別!別去!」
一聲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太監,劃破了空氣。
說話的不是秦淮茹,是三大爺閻埠貴。
這老東西剛才還紅光滿面、一副勝券在握的樣,這會兒那張臉「刷」地一下綠了,那是真綠,跟前兒個醃壞了的臭鹹菜一個色兒。
他本來就是見錢眼開,在,想借著輿論訛陳宇一筆錢,出一口昨晚被罰款的惡氣。
可要是真報了警?
法醫一來,把人往那儀器底下一放。
秦淮茹那衣服他剛才掃了一眼,那扣子崩開的位置整整齊齊,明顯就是順手一扯,根本沒有撕扯的暴力拉伸痕跡!而且她身上除了點泥,哪有陳宇的半點指紋?
陳宇身上更乾淨,除了那個自己抓的紅印子,屁都沒有!
這要是被警察查出來……
那就是「誣告陷害罪」!那是「流氓勒索罪」!
秦淮茹得進去坐牢!他這個煽風點火、教唆誣告的管事大爺,剛從局子裡被放出來還沒捂熱乎呢,這回還能有好?
弄不好連他那些教師工資、退休金都得給擼個乾淨!
這哪是整死陳宇啊?這是把他閻家往火坑裡推啊!
「別!大茂!千萬別衝動!」
閻埠貴哪還有剛才的威風和師道尊嚴,幾步衝過去,那就是餓狗下山,一把死死抱住了許大茂剛要推車的手,那手勁兒大得許大茂都嗷嗷叫喚。
「三大媽!快攔住後門!誰也不許去派出所!」
閻埠貴吼完,轉過身,這變臉速度都能去天橋擺攤唱戲了。
他那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硬生生擠出了一朵比哭還難看、比黃連還苦的「菊花笑」:
「小陳啊!你看你這孩子!氣性怎麼這麼大呢?」
「都是一個院住著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為了這點……這點皮毛小事,至於把這幾百號警察都折騰來嗎?」
「這大晚上的,警察同志都累了一天了,楊大民還沒審完呢,咱們就別去給公家添亂了,這叫不體恤國家資源!」
「這就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
「咱們院裡的事,還是院裡那點鄰里磕碰,咱們內部解決,內部消化……」
陳宇看著這張寫滿恐懼和算計的老臉。
「誤會?」
陳宇冷笑一聲,那是半點面子都不給,聲音比這夜風還涼:
「三大爺,您剛才不是說得信誓旦旦嗎?不是說我喪盡天良嗎?不是說周圍都是證人嗎?」
「怎麼?現在我有底氣讓警察來查個水落石出,給您提供最鐵的證據,您反倒慫了?」
陳宇往前逼了一步,軍大衣的衣擺擦過閻埠貴的褲腿:
「三大爺,您這是心虛啊?還是說……」
陳宇的眼神如刀,掃過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的秦淮茹:
「這根本就是您跟秦淮茹商量好的『仙人跳』?想要敲詐勒索我這個有工作、有撫恤金的烈士遺孤?」
他的手再次伸進兜里,從系統空間裡把那個黑乎乎的「錄音匣子」往上提了提(雖然還沒播,但那個動作足夠嚇人):
「如果您是團伙詐騙,那這性質可就真變了!就不是流氓罪那麼簡單了!」
「這是有組織犯罪!是慣犯!」
「我更得報警了!不把這毒瘤挖乾淨,我陳宇死都不閉眼!」
「別!!」
閻埠貴腿都軟了,要不是扶著許大茂的車把,他能直接跪陳宇面前。
敲詐勒索?
這罪名要是再扣上,加上昨晚的事兒,數罪併罰,他這把老骨頭得在牢里過年、過清明、過重是陽了!
他絕望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還癱在地上、比他還傻眼的秦淮茹,眼神里全是怨毒和催促,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個喪門星!你想死別拉著我!趕緊認了!
「秦淮茹!你啞巴了?!」
閻埠貴怒吼道,唾沫星子噴了秦淮茹一臉:
「到底怎麼回事兒!當著大伙兒的面,你給我說句實話!」
「是不是你自己不小心……那個沒站穩摔的?是不是你自己看著人家陳宇過得好,眼紅想借錢沒借成,才胡說八道?」
這就叫棄車保帥。
這就叫死道友不死貧道。
秦淮茹坐在冰涼的地上,身下的寒氣直往骨頭裡鑽。
她看著陳宇那雙毫無感情、仿佛洞穿了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已經被嚇破膽、把所有鍋都往她身上甩的閻埠貴。
還有周圍那些像是在看一隻過街老鼠的鄰居們。
她知道,大勢已去。
如果這會兒警察真來了,驗了傷,她這戲就徹底演砸了,還得把自己演進號子,成了真正的女流氓,那棒梗和小當除了去孤兒院沒別的路。
她賭輸了。
輸得底褲都沒了。
「我……」
秦淮茹咬著嘴唇,那是真把嘴唇咬出血了,一股咸腥味在嘴裡蔓延。聲音顫抖著,帶著無盡的不甘、屈辱,還有為了活命不得不低頭的絕望:
「是……是我……是我記錯了……」
「是我自己進門太急……絆倒了……摔的……」
「衣服……衣服是被門框掛破的……」
她閉上眼,兩行眼淚流了下來,聲音小得像蚊子:
「陳宇兄弟……沒……沒碰我……」
「轟——」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那些剛才還在指責陳宇、覺得陳宇不地道的鄰居們,像是被人當眾抽了一記反手耳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那叫一個精彩。
「呸!不要臉!」
「合著真是想訛人啊!這心也太黑了!」
「這秦淮茹,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麼壞呢?這要是陳宇膽子小點,今天就被她訛得傾家蕩產了!」
「怪不得一大爺被她家拖下水,這就是個掃把星!喪門星!」
輿論的風向,在那一瞬間,徹底反轉。
陳宇站在那兒,看著這對狼狽為奸的老少,看著那個在泥地里縮成一團的秦淮茹。
他沒笑。
但他知道,這點火,還不夠。
必須得讓他們疼到骨髓里,下次才不敢再伸爪子。
「記錯了?」
陳宇輕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猛地提高音量,聲音如雷:
「一句記錯了就完了?」
「我的名聲呢?我的清白呢?我叔在天之靈看到我被這麼欺負,他能安息嗎?」
「今天這事兒,如果不給我個讓人滿意的說法……」
陳宇看著閻埠貴,又看著秦淮茹:
「我陳宇,絕不罷休!這派出所,我是非去不可!警車,我必須得坐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