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派出所,審訊室。
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小屋子,四面牆刷著半截慘白的石灰,下半截是壓抑的綠油漆。屋頂吊著一隻瓦數極大的燈泡,被鐵絲網罩著,散發著刺眼且灼熱的黃光,直勾勾地照在那張此時已經沒了所謂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
易中海坐在特製的木頭審訊椅上,雙手被銬在擋板上。
那個平日裡在四合院背著手、昂著頭,走到哪兒都要被人尊一聲「一大爺」的八級工,此時就像是一條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頭上那頂工帽早就不知去向,露出花白且凌亂的頭髮,工裝領口的風紀扣被扯開了,露出的脖頸子上滿是冷汗和油泥混雜的污垢。
他對面,隔著一張桌子,坐著臉色鐵青的李衛國,還有正在飛速做筆錄的李紅梅。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那盞燈泡發出輕微的電流「滋滋」聲,和易中海粗重、顫抖的呼吸聲。
「咚!咚!」
李衛國沒有廢話,手指關節在桌面上那沓厚厚的清單上重重敲了兩下。
這也就是心理戰。這兩聲響,像是敲在易中海的心臟瓣膜上。
「易中海,咱們不繞彎子。」
李衛國的聲音沙啞低沉,那是熬了一宿火氣太大熏的:
「你是個明白人,也是個老江湖。現在的形勢不用我多說,你也該清楚。」
「陳宇的入職信,是在你床底下搜出來的,這事兒你賴不掉。但這只是個引子。」
李衛國拿起那張那個讓他這個所長都心驚肉跳的財物清單,直接甩到了易中海面前:
「看看吧。」
「八千四百五十塊五毛人民幣。九根重三斤六兩的小黃魚。兩錠銀元寶。八十塊袁大頭。」
「易中海,你本事不小啊。」
李衛國身子前傾,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易中海臉上:
「你一個月工資九十九塊,這還是這幾年才評上的。以前更低。你老婆沒工作,沒兒沒女。」
「滿打滿算,你不吃不喝攢一輩子,也就攢個三四千塊頂天了。」
「剩下這一大半,也就是這將近七八千塊的巨額財產,還有那些違禁的金條。」
「哪來的?」
最後這三個字,李衛國是吼出來的。
易中海渾身一激靈,差點尿褲子。他嘴唇哆嗦著,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李衛國的眼睛。
哪來的?
他能說嗎?
他能說這是他吃了幾家絕戶、那是扣了多少人的保命錢嗎?
不能說!
說了就是死!就是立刻拉出去打靶!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把這筆錢說清楚來路,要麼就被定性為「特務經費」或者「搶劫殺人所得」。
在這個年代,巨額財產來源不明,那是要命的罪過。
易中海的腦子在瘋狂轉動。恐懼到了極點,反而激發出了一種這就是求生的狡詐本能。
他是一大爺。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道德綁架」和「邏輯自洽」。
他必須得給自己編一個理由。一個既不至於掉腦袋,又能把這筆錢給圓過去、哪怕是名聲臭了也得保住命的理由!
「我...我說...我說...」
易中海嗓子沙啞得跟破鑼似的,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珠子定定地看著桌角,似乎在組織語言:
「警察同志,我有罪,我檢討。」
「但這錢...真不是搶的,更不是通敵賣國的髒錢啊!」
李紅梅在旁邊冷哼一聲,筆尖戳這紙上:「不是搶的?難不成本是大風颳來的?你倒是編,我看著你編!」
「這錢...大頭有兩部分。」
易中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臉上露出一種極度痛苦、又帶著幾分「忍辱負重」的表情:
「一部分,是何雨柱...也就是傻柱他爹,何大清寄回來的。」
轟——!
這個理由一那個拋出來,連李衛國都愣了一下。
何大清?那個跟白寡婦跑去保定的廚子?
易中海見警察沒反駁,心思立刻活泛了起來,越編越順溜:
「當如年何大清跑的時候,怕傻柱和雨水年紀小,把錢敗光了,或者被壞人騙了。」
「所以...他每個月都會往這邊寄錢,這十來年了,每個月都寄。」
李紅梅眉頭一皺,厲聲打斷:「寄錢?那錢怎麼不在傻柱手裡?怎麼跑你床底下的暗格里去了?」
「保管...我是替他保管啊!」
易中海那一臉的「良苦用心」,演得跟真的一樣:
「李警官,您想啊。傻柱那混不吝的性格,雨水又那么小。這錢要是給到他們手裡,不出三天,准得讓傻柱被外面的狐朋狗友給騙光了!」
「我作為一大爺,作為他們的長輩,我有責任替何大清守著這筆錢啊!我是想等傻柱結婚、成家立業了,再一次性給他,給他個驚喜啊!」
「我這一片苦心...天地可鑑啊!」
說著,易中海還擠出了兩滴鱷魚的眼淚。
「放屁!」
李衛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要是想給,用得著藏在床底下挖個地窖?用得著換成金條?你這是保管嗎?你這是非法侵占!」
「是是是!我有私心!我承認!」
易中海趕緊順坡下驢,把罪名往輕了攬:
「我是有私心,我想著我有權利支配一下,或者以後給自己養老借點光...但我真沒想吞啊!這錢有數,每一筆何大清寄來的匯款單雖然我沒留,但我心裡有帳本啊!這大概也就是三千多塊!」
把「吞沒」說成「私心」,把「搶劫」說成「保管」。
這老東西,為了活命,直接把傻柱給賣了,還是賣了一個「我為你著想」的好價錢。
「那剩下的呢?」
李衛國不為所動,眼神依舊冰冷:「這就三千。剩下五千多呢?還有金條,你怎麼解釋?」
易中海的喉結艱難地滾動這下。
這一下更難。但既然已經撕破了臉皮,為了活命,他也不要什麼面子,什麼「德高望重」了。
「剩下的...」
易中海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
「那是...那是收徒費。」
「收徒費?」
「對!」易中海咬著牙,豁出去了:「我是八級鉗工!這在全四九城,那也是數得著的手藝人!」
「這些年,廠里廠外,想跟我學手藝的人多了去了!」
「咱們行當里有規矩,教會徒弟餓死師父。這手藝不能白教啊!」
易中海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一點點:
「我教一級工的技術,收二十塊;教到三級工,收五十;想要學四級以上的絕活,那一兩百也是有的!」
「這麼多年,我帶出來的徒弟,沒一千也有八百。這積少成多...」
「你胡說!」李紅梅實在聽不下去了,「紅星軋鋼廠是國營大廠!現在是新社會!帶徒弟是組織任務,是可以拿津貼的!你居然還私下收黑錢?!」
這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易中海是那個最無私、最樂於助人、甚至經常自掏腰包接濟徒弟的好師父。
賈東旭死了,他忙前忙後;徒弟有困難,他帶頭捐款。
合著...
這那是捐款啊?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收了人家巨額的拜師費,然後拿出來九牛一毛在人前裝好人?
「我...我也是為了生存啊。」
易中海臉上毫無愧色,反而帶著一種「你們不懂行」的頑固:
「這手藝是我的命根子,是私人的。那些錢,都是他們自願給的,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買賣。我又沒拿刀逼著他們給!」
「這些錢攢下來,我怕貶值,就去黑市...哦不,也就是找私人換了點金條存著,這就是想將來老了有個保障。」
「警察同志,我這也算是勞動所得吧?頂多...頂多也就是違反了廠里的紀律,這夠不上在犯罪吧?」
精彩。
實在是精彩。
李衛國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的老頭,不得不佩服這人的心理素質。
在絕境之中,硬是被他找出了一條「生路」。
替傻柱「保管」生活費。
替徒弟「保管」學費。
這兩條理由,無論是哪一條,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名聲臭大街。
私吞鄰居匯款,那是缺德帶冒煙。
私收天價學費,那是違反行業紀律,是盤剝工友。
但是!
這兩條加起來,確實能把那八千塊錢的來源給「圓」上。
而且,最關鍵的是,只要這兩個理由成立,他就不是「搶劫犯」,也不是「敵特」,甚至不是「貪污犯」。
這屬於民事糾紛,屬於經濟問題,屬於道德敗壞。
罪不至死。
不用吃槍子!
「易中海,你這算盤打得,真是連我們公安都佩服啊。」
李衛國冷笑連連,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寧可名聲臭了,也要保住這條命是吧?」
「但是你別忘了。」
「這兩個理由能不能成立,不是你一張嘴說了算的。」
李衛國俯下身,語氣森然:
「得有人認。」
「何雨柱得承認那錢是他讓你保管的。」
「你那些徒弟得承認錢是自願給你的。」
「如果何雨柱說他不知道有這筆錢,如果他說那錢是你偷藏的……」
李衛國指了指牆上:
「那你這就是侵占罪、盜竊罪!數額巨大!夠你把牢底坐穿!」
易中海的臉色變了變,但隨即那一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和篤定。
傻柱?
那傻子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是他一手洗腦洗出來的。
只要自己賣賣慘,只要聾老太太在邊上說兩句好話,再許諾把錢還給他...
那傻子絕對會那個認帳。
「李所長,那咱們就找柱子對質吧。」
易中海低著頭,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賭徒最後的瘋狂:
「我相信柱子,他是個好孩子,他明白我的苦心。」
「他會給我作證的。」
李衛國和李紅梅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厭惡。
見過無恥的。
沒見過這麼拿別人的善良當籌碼的。
「好。」
李衛國一把抓起帽子,扣在頭上:
「紅梅,去提審何雨柱!」
「把聾老太太也給我用輪椅推過來!讓他們都在場!」
「我倒要看看,面對這八千塊錢的巨款,面對這十幾年的欺騙,那個傻柱是不是真的傻到了家,被你賣了還替你數錢!」
審訊室的大門被重重關上。
易中海攤在椅子裡,汗水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賭贏了一半。
現在,就看傻柱那頭了。
只有傻柱願意當這個冤大頭,他這條老命,才算是真正撿回來了。
「柱子啊...一大爺平時對你可不薄啊...」
易中海在心裡默默念叨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