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大廳。
這不是剛才那個關在這個獨立單間,而是局裡用來臨時關押、訓話的大廳。
幾盞白熾燈吊在房樑上,光線慘白,那是真的把人心裡的褶皺都給照得一清二楚。
傻柱——何雨柱,被單獨帶了出來。
他臉上還沒消腫,嘴角帶著乾涸的血痂,兩隻手被銬在椅子扶手上,整個人顯得焦躁不安。他那雙牛眼睛四處亂轉,直到看見李衛國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袋,黑著臉走進來。
「警察同志,我……我這是從犯吧?」
傻柱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虛:
「我就是去搬了個桌子,我沒拿錢啊!我自個兒家才一百七,我搶誰去啊?」
他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冤。他覺得這就是幫秦姐搬個家,也就是幫一大爺維持個秩序,怎麼就成了搶劫團伙了?
「砰!」
李衛國沒接他的話茬,而是把那個沉甸甸的文件袋狠狠摔在傻柱面前的擋板上。
塵土飛揚。
「何雨柱,我現在不跟你談搶劫的事。」
李衛國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任由煙霧在兩人中間瀰漫:
「咱們談談要是你爹,何大清。」
「我爹?」
傻柱一愣,隨即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
「提那個老東西幹嘛?他跟白寡婦跑去保定了,十幾年不管我們兄妹死活,提他我都覺得晦氣!」
在傻柱的認知里,何大清就是個拋妻棄子的陳世美,是個沒良心的。這十幾年,要不是有一大爺易中海幫襯著,他和雨水早就餓死了。
「不管你們死活?」
李衛國冷笑一聲,嘴角那抹嘲諷像是要把傻柱的臉皮扒下來:
「何雨柱,你是個大廚,你這腦子裡裝的都是豬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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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看看!這裡面是什麼!」
李衛國伸出兩根手指,從文件袋裡夾出一沓匯款單的……存根複印件(那是剛才去郵局連夜調出來的底檔),還有易中海剛才交代的筆錄副本。
「自己看!」
「你爹何大清,這就是在保定,每個月都給這邊寄錢!從不管五一年到現在,整整寄了快十年!」
「起初是每個月五塊,後來是十塊!」
「他說他走的急,怕你們兄妹倆餓死,哪怕在保定過得再難,也從牙縫裡摳出錢來寄給你們!」
「收件人——易中海!」
傻柱眼珠子瞬間瞪圓了,像是被人那是迎面砸了一錘。
他猛地往前一撲,哪怕手銬勒進肉里也不管,死死盯著那張紙上的字。
字跡潦草,但確實是他爹的筆跡。
「寄……給一大爺?」
傻柱腦子裡嗡嗡作響,舌頭都大了:
「不……不可能……一大爺沒跟我說過啊……」
「沒說過?」
李衛國把菸頭按滅,聲音如雷:
「他當然不跟你說!」
「因為他把你爹寄回來養你們兄妹的錢,全給昧下了!」
「整整三千多塊!」
李衛國指著剛才審訊室的方向:
「這十年,你跟何雨水吃糠咽菜,你妹妹瘦得跟火柴棍似的,學費都交不起。你何雨柱不得不去食堂偷拿卡要當賊,才能養活這張嘴。」
「而易中海呢?」
「他拿著你親爹寄來的錢,換成了黃金,藏在地窖里!」
「然後每天端著那副道貌岸然的架子,看著你們兄妹倆在苦水裡泡著,偶爾給你倆窩頭,還要你對他感恩戴德,給他養老送終!」
「何雨柱,你告訴我,這叫什麼?」
「這叫吃人!這就是把你賣了,你還樂呵呵地替他數錢叫他乾爹!」
轟——!!!
這一番話,對於傻柱來說,無異於天崩地裂。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瞬間徹底塌了。
這麼多年,他敬易中海如父。全院誰敢說易中海一句不是,他傻柱的拳頭第一個揮過去。他一直覺得,親爹跑了,易中海就是他這輩子的再生父母。
結果呢?
真相竟然是這樣?
那個慈眉善目的一大爺,竟然是一隻趴在他身上吸了十年血的螞蟥?
「不……我不信……我不信!!!」
傻柱瘋了。
他瘋狂地搖晃著審訊椅,發出「咣當咣當」的巨響,雙眼血紅,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淌:
「你騙我!警察同志你騙我!一大爺不是那種人!」
「他……他對我好著呢!秦姐家沒米了,也是他帶頭捐款……」
說到這也是「秦姐」,傻柱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因為他想到了剛才李衛國說的——兩千三百塊。
秦家有錢。一大爺有錢。
只有他,兜里一百七,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李衛國看著這個崩潰的男人,眼裡沒有同情,只有可憐。
太可憐了。
被精神控制了半輩子,連骨頭都被人嚼酥了。
「你不信?」
李衛國站起身,對著門外一揮手:
「帶易中海!」
「再把那個聾老太太,也給我推過來!」
幾分鐘後。
那個熟悉的易中海被押了進來。
此時的易中海,哪裡還有半點八級工的風采?頭髮亂成了鳥窩,面如死灰,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他一進門,看見傻柱,那是「噗通」一聲這就是當場跪下了。
「柱子……柱子啊……一大爺對不起你啊……」
都不用警察審,易中海這就是心理防線已經崩了。他為了不被定性為「搶劫、敵特」,只能死死抓住這根也是稻草——「幫傻柱保管」。
「柱子,錢……錢都在我這兒……」
易中海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膝行兩步,想去抓傻柱的腿,被民警一腳踢開。
「我沒花!我一分沒花!我都給你攢著呢!」
「我是怕你亂花錢……怕你被那個……被外面女人騙了……我是想等你娶媳婦的時候,給你個驚喜啊……」
傻柱死死盯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頭。
這就是他敬了十幾年的「一大爺」?
「驚喜?」
傻柱嗓子啞了,聲音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
「一大爺……雨水上學沒錢買鞋的時候,您在哪?」
「我大冬天去鴿子市賣大蔥賺錢的時候,您在哪?」
「我被許大茂嘲笑沒爹沒媽的時候,您在哪?」
「您拿著我爹給的三千塊錢……哪怕那是當初給我三百,我也不至於活成個笑話啊!」
傻柱吼得青筋暴起,那是真的傷了心了。
易中海沒話說了,只是在那兒磕頭。
這時候。
那個一直坐在輪椅上(臨時找來的)、被一大媽推著的聾老太太,終於開口了。
這老太太,剛才在後院被抄家的時候那是裝死,這會兒為了保住她的「乾兒子」和這個「養老體系」不徹底崩盤,那是拿出了最後的演技。
「柱子啊……」
老太太還沒說話,眼淚先下來了。她顫巍巍地伸出拐杖(沒被沒收的普通拐杖),想去夠傻柱的手:
「你就看在太太我的面子上……饒了他這一回吧……」
「他是糊塗,他是貪心,但他對你的心,那是也是有一大半是真的啊……」
「這院裡頭,要是沒了他,誰還能護著你?誰還能給你張羅媳婦?」
「柱子,太太我老了,活不了幾天了……你要是把他送進大牢……那就是逼死太太我啊……」
老太太一邊哭,一邊拿拐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
這就是道德綁架。
赤裸裸的,不講道理的道德綁架。
旁邊,暫時被帶過來「旁聽」(其實是作為關聯證人)的秦淮茹,這會兒也縮在牆角。
她雖然被銬著,但那雙桃花眼,那是還是習慣性地卻看向了傻柱。
那眼神里,帶著三分乞求,三分可憐,還有四分……
「傻柱,你可不能不管啊……一大爺要是真倒了,咱們院就真完了……以後誰接濟咱們啊……」
她在心裡默念,卻不敢出聲,但那眼神,傻柱這種舔狗那是秒懂。
傻柱看著跪地磕頭的易中海。
看著哭得快斷氣的老祖宗。
看著眼神哀怨的秦姐。
他愣住了。他那個本就不怎麼夠用的腦子,在這三重夾擊下,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恨嗎?
恨!恨得想殺人!
但讓他親手把把自己看著長大的易中海送進監獄?讓他氣死從小疼他的聾老太太?
他那個江湖義氣、那個有些愚昧的「孝順」,開始作祟了。
李衛國在旁邊冷眼旁觀,也不催。
這是一個選擇題。
是選擇當一個人,挺直了腰杆去討回公道;還是選擇繼續當一條狗,跪在地上搖尾乞憐。
空氣窒息了整整一分鐘。
傻柱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指甲都要把手心的肉掐爛了。
最終。
他長長地,無比頹廢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吐出來,仿佛把他這輩子的骨氣都給吐沒了。
「警察同志……」
傻柱沒抬頭,聲音低得像蚊子:
「那錢……是我知道的。」
「是我爹……讓一大爺……幫忙保管的。」
「他……他沒偷沒搶……就是……保管方式不太對……」
「什麼?!」
李衛國雖然早有預料這種人爛泥扶不上牆,但親耳聽到,心裡那股子火噌地就上來了:
「何雨柱!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這是把你當傻子耍了十年!你還要替他背書?你這是作偽證!也是包庇!」
「你這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我知道!」
傻柱猛地抬起頭,那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眼淚嘩嘩地流,吼得撕心裂肺:
「我知道他是騙我!我知道他不是東西!」
「可我也不能看著他死在牢里啊!他要是進去了,老太太怎麼辦?這院子怎麼辦?我……我怎麼做人啊!」
「就當是我傻!行了吧!我是傻柱!我就該是傻子!」
「我是自願的!錢是他給我存的!我不要他坐牢!你們放了他吧!」
傻柱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用頭撞著擋板。
這就是他的選擇。
一種不僅極其可悲、可恨、卻又充滿了那個時代特有的愚昧「人情味」的選擇。
為了所謂的「情分」,為了那個不光彩的「大院名聲」,他剁碎了自己的尊嚴,餵了狗。
易中海癱在地上,聽到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但隨後,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他渾身顫抖。
活下來了。
只要傻柱認了,這「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和「搶劫」其中最大的一個頭罪名,就能變成「民事糾紛」!
他不用吃槍子了!
李紅梅在旁邊氣得直跺腳,指著傻柱罵道:「你……你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你活該被人欺負一輩子!」
李衛國卻突然冷靜了下來。
他看著傻柱,眼神里充滿了厭惡和失望,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好。」
李衛國點點頭,合上筆錄本:
「何雨柱,既然你說是保管,那就是保管。」
「這筆8000塊錢的性質,我們警方不予干涉了。」
「但是!」
李衛國轉頭看向易中海,眼神如刀: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搶劫陳宇家的事,你還是主謀!從犯可以從輕,主犯必須嚴懲!」
「還有!」
李衛國指著外面:
「陳宇的損失,那兩千六百塊的債務,你們得給我吐出來!」
「傻柱,你既然這麼有情有義,那易中海這部分賠償,要不你也替他扛了?」
傻柱一愣,張著大嘴說不出話來。
扛?
他把自己賣了也扛不起啊!
一場鬧劇,在傻柱的「原諒」中落下了帷幕。
易中海保住了命,但他在這個晚上的脊梁骨,算是徹底斷了。
他洗脫了死罪,卻坐實了「私吞鄰居財產、吸血養老」的千古罵名。
從今往後。
在這四九城,在這紅星軋鋼廠。
他易中海這三個字,就是就是虛偽、陰險、不要臉的代名詞。
甚至比賈張氏那破鑼嗓子還要臭。
「把人帶下去!」
李衛國一揮手:
「接下來,咱們該算算經濟帳了。」
「既然都是『好鄰居』,那就把家產都拿出來,大家均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