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會議室里,現在的煙味已經濃得辣眼睛了。
窗外,夜色像是一鍋化不開的濃墨,死死地糊在玻璃上。西北風像無數隻冤鬼的爪子,撓得窗欞「嗚嗚」作響,聽得屋裡那幾個平時作威作福的「大爺」心裡直發毛。
屋正中,那盞度數極高的大燈泡滋滋響著,把光打在地面上,照得所有陰影都無處遁形。
李衛國坐在主位,手裡的一支鋼筆在那個厚厚的案卷夾子上,有節奏地「篤、篤」敲擊。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蹲在牆角那一排人的心口窩上。
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還有抱著被子還在打擺子的賈張氏,這會兒一個個都像是被拔了毛的鵪鶉,垂頭喪氣,哪還有半點平日裡在四合院指點江山的威風?
就在半小時前,因為只有傻柱那個二愣子含淚認下了所有的帳,說易中海是在「幫他保管」巨款,這算是給易中海留了一線生機,沒讓他直接被定性為「敵特」或者「巨貪」。
但這並不代表事兒完了。
死罪免了,活罪,現在才剛剛開始算帳。
「行了,別在那兒裝死狗了。」
李衛國把手裡燃盡的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公事公辦,眼神里卻全是冷意:
「易中海,雖然你那個八千塊的來源問題,因為當事人何雨柱的『諒解』,我們所里暫時不予刑事立案。你自己心裡清楚是怎麼回事,我們也清楚。」
「但是——」
這個「但是」一出來,閻埠貴那本來就哆嗦的腿,直接軟在了地上,那張精明的臉上全是絕望。
「關於昨天晚上,你們四家聯合,有組織、有預謀地利用全院大會的名義,公然闖入陳宇家,實施打砸搶,並且造成烈屬巨額財產損失和精神傷害的案子。」
「這就是鐵案!翻不了!」
李衛國猛地站起身,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所有人。他反手拿起一張剛才會計緊急核算出來的《財產損失及賠償清單》,用力「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既然不想坐牢,既然想求陳宇同志簽那份諒解書,那咱們現在就來算算經濟帳。」
「陳宇同志!」
一直坐在旁邊沙發陰影里、手裡捧著那個破搪瓷缸子、面無表情的陳宇,聞聲慢慢站了起來。
他看都沒看牆角那堆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的老鄰居,只是對著李衛國微微點了點頭,聲音虛弱,帶著一種大病未愈的顫抖,卻字字清晰:
「李所長,我在。」
「你把你的損失,當著這些人的面,一項一項,再說一遍。」李衛國這是在給陳宇遞刀子,「說清楚了,少報一分,那是你自個兒吃虧;多報一分,那是我們公安的失職。但也別怕報多了,只要是有憑有據的,咱們就認!」
陳宇轉過身。
那雙紅腫未消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落網時的冷酷光芒。他慢慢把手伸進懷裡(其實是意識探入空間),掏出了那個作為關鍵證物的、泛黃的日記本複印件,還有幾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紙條。
全場死寂,只有紙張摩擦的聲音。
「各位街坊,各位長輩。」
陳宇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鈍刀子在割他們的肉:
「昨晚你們搬得很開心,搶得很順手。為了幾床被子,幾個碗,你們把我的家抄了個底朝天。」
「但我叔陳大山,他留給我的家底,可不止那幾把破椅子。」
陳宇舉起手裡的那張複印件,指著上面一行行字跡:
「根據我叔的日記記載。」
「那個被你們砸爛、搬走、至今被丟棄在垃圾堆里下落不明的箱子裡,存放著我叔一輩子的積蓄——現金一千八百元整。」
「轟!」
雖然早就知道這數,但再次被提起,閻埠貴還是覺得眼前一黑,差點心梗發作。一千八百塊啊!這要是平均分到每個人頭上有多少?
陳宇沒停,繼續補刀:
「還有。」
「這裡還有一張欠條記錄,原件也是在那個箱子裡的。是我叔生前借出去的,一共是八百塊。」
「在日記里寫得明明白白:這筆錢是直接借給易中海和賈家周轉的。」
陳宇把紙條拍在桌上,目光如電,死死盯著易中海那張慘白的臉:
「箱子是在你們的亂搶中丟的,錢也是在你們手裡沒的。」
「所以,直接現金損失一共是兩千六百塊。」
「這也筆錢,你們四家就是砸鍋賣鐵、賣兒賣女,也得給我賠出來!少一分,我就不簽諒解書!咱們明天就法院見,讓法官判你們個十年八年!」
兩千六百塊!
在這個五九年,這是一筆足以買下四五個獨門小院的天文數字!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賈張氏第一個崩盤了,她那肥胖的身軀在絕望中爆發出驚人的彈跳力,尖著嗓子從地上蹦起來喊道:
「訛人!這就是訛詐!」
「那個破箱子裡哪有這麼多錢?我們沒看見!要是看見了早拿了!哪輪得到丟?」
「老賈啊!你快上來看看吧!這小兔崽子要逼死我們孤兒寡母啊!沒有這筆錢啊!」
「閉嘴!」
旁邊的民警一警棍敲在鐵欄杆上,巨大的金屬撞擊聲把賈張氏的嚎喪給硬懟了回去。
易中海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摳進了地板縫裡。
他的心在滴血,更在咆哮。
他知道這是假的!
他比誰都清楚,這純粹是陳宇在放屁!
昨晚他第一個衝進陳家(雖然沒動手搬),但他的眼睛比誰都賊。後來他還特意回去拿手電筒仔仔細細搜過那個床底!
那裡雖然有個坑,雖然有個日記本,但他可以用他八級工的眼力發誓——那裡絕對沒有那個裝錢的箱子!更沒有什麼八百塊的欠條!
他也根本沒向陳大山借過一分錢!
借錢?
他易中海是全院首富!從來只有別人借他的錢,他什麼時候借過陳大山的錢?
這分明就是陳宇這個小畜生,在借題發揮,在栽贓陷害!是在拿著這莫須有的罪名,要割他的肉,喝他的血!
「李……李所長。」
易中海嗓子眼裡像是塞了把沙子,說話都帶著血腥味:
「這……這不對啊……」
「我沒借過錢……我也沒看見箱子……這不能全憑他一張嘴,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憑什麼?」
李衛國冷笑一聲,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走到牆角,一把掀開了那個蓋著白布的桌子。
「嘩啦——」
露出了下面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錢、票證和金條。
那是昨天白天從他們各家各戶抄出來的「不明來源財產」!是他們的身家性命!
「就憑你們現在是重大嫌疑人!就憑你們入室搶劫人贓並獲!」
李衛國指著那堆錢:
「易中海,你口口聲聲說沒借錢,沒見箱子。」
「那你怎麼解釋這日記本在你家搜出來?那你怎麼解釋你帶頭抄家?」
「受害人說了有,日記本上記了有。現在箱子沒了,現場被你們毀了!」
「這筆帳,不算在你們頭上算誰頭上?」
李衛國眼神冰冷,直接下了通牒:
「你們想證明沒拿?行啊,那就把箱子找回來!把錢找回來!」
「找不回來?那就是被你們分了!或者被你們毀屍滅跡了!」
易中海絕望地閉上了眼。
死循環。
這是一個根本解不開的死循環!
箱子本身就不存在(或者被陳宇藏了),他們去哪找?找不到就是他們賠!
「現在我給你們一個選擇。」
李衛國豎起兩根手指,那是定生死的判官筆:
「第一,拒不賠償。那這就是搶劫罪既遂!數額特別巨大!按照現在的『嚴打』政策,主犯直接槍斃,從犯無期起步!這些桌面上的錢,全部即使涉案贓款,全部充公!」
「第二,連帶賠償。四戶主謀,平攤這二千六百塊及其它損失。把錢賠了,取得受害人諒解,這案子按治安案件和民事糾紛走,你們還能活著回家。」
「選吧。」
這哪裡是選擇題?
這就是剁肉刑!
閻埠貴崩潰了,整個人癱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那是真正的剜心之痛啊!
「六百五……一家六百五啊……」
他這輩子的積蓄,從牙縫裡省下來的那兩千多,這一把就要被切走四分之一還要多!
劉海中一臉死灰,嘴角抽搐。他家也就一千來塊錢家底,這一把下去,直接去掉大半條命!
「我……我賠……我認栽……」
閻埠貴第一個哆嗦著舉手。比起坐牢,更比起那一千多塊錢全部充公,賠六百五好歹還能剩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也賠……我不想吃槍子……」劉海中也低下了那顆驕傲的頭顱。
賈張氏更別提了,被李衛國一句「不賠錢就把賈東旭送去大西北」給嚇得魂飛魄散,咬著牙認了。
三家都認了栽。
所有的目光,最後都匯聚到了那個還跪在地上的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是主謀,而且他最有錢。
「中海啊……」
閻埠貴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赤裸裸的怨毒:
「這全院大會是你開的……這門是你讓人砸的……」
「這錢……你是不是得給我們個說法?」
這就是「禽獸」的聯盟。
大難臨頭各自飛,誰疼誰知道。
易中海知道,自己沒路了。他要是這會兒敢說個「不」字,這三家人能當場把他生吞了。
「行……我賠……」
易中海聲音沙啞,像是老了十歲:「六百五,我出。」
雖然明知道是冤枉,雖然明知道是坑,但他必須得跳。
「慢著。」
就在李衛國準備讓人劃帳的時候,陳宇突然開口了。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易大爺,這六百五,是咱們四家平攤的『搶劫損失費』。」
「這筆帳算公家的。」
陳宇走到桌子前,手指在桌面上那張欠條複印件上,有節奏地敲擊著。那「篤、篤」的聲音,像是要把易中海的心跳給敲碎。
「但咱們倆之間,還有一筆私人的老帳沒算呢。」
陳宇看著易中海,嘴角上揚,眼神卻冷得像冰:
「那張欠條雖然沒了,但我叔日記里可寫得清清楚楚。」
「那八百塊錢,是單獨借給你和賈東旭的周轉資金。」
「現在欠條被你們『弄沒』了,證據毀了。但我叔日記里還寫了一句——這筆錢,是有利息的。」
「利息?!」易中海猛地抬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陳宇!你別欺人太甚!我什麼時候借過你叔的錢?那是你編的!你這是訛詐!我要去告你!」
他真是冤死了!
他堂堂八級工,全院首富,用得著跟陳大山借八百塊錢?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訛詐?」
陳宇冷笑一聲,從兜里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張紙(其實是他剛才在休息室臨時寫的,但假裝是日記里的隱藏夾頁),展示給在場的警察和領導看:
「白紙黑字!當時約定,借一還二!作為在這個困難時期的救急回報!」
「易中海,你現在說你沒借?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叔日記里別人的帳都清了,就你的沒清?」
「為什麼你要去撬我家的鎖?為什麼那箱子沒了?」
「就是因為你想毀掉這筆帳!」
陳宇獅子大開口,眼神狠厲,像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
「現在原件沒了,那就是死無對證。按照規矩,既然你們銷毀了證據,那就得按最高的賠!」
「本金八百!加上這兩年的利息和違約金,還有你們不僅不還錢還要害命的精神損失費!」
「易中海,這筆債,你一個人扛!」
「我要你連本帶利,再賠我一千四百塊!」
「加上剛才那六百五,你一共要給我掏兩千零五十塊!」
「噗——」
易中海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嗓子眼一甜,一口老血差點真噴出來。
兩千零五十!
這是要把他的皮扒了,還要抽他的筋啊!
他那八千塊錢,一下就去了四分之一!
「我不服!我不認!這是栽贓!」
易中海嘶吼道,掙扎著要站起來,他可以認那被平攤的六百五,但他絕不能認這莫須有的欠債!這是屎盆子!
一旦認了,他就坐實了不僅搶劫,還「賴帳不還、殺人滅口」的惡名!
「不認?」
李衛國在旁邊冷冷地插了一句,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易中海,你想清楚了。」
「欠條原件是在你屋裡那個箱子在(雖然並不存在)的關聯下沒的。現在原件找不到,受害人主張有利息,合情合理合法。」
「你要是不認這個帳,那就是拒不退贓,那就是態度惡劣,沒有悔改表現。」
李衛國指了指身後通往看守所的鐵門,聲音如同閻王的宣判:
「那剛才談好的『諒解』就作廢。陳宇不諒解你了。」
「你不用賠錢了,你去坐牢吧!依然是涉黑、搶劫!起步二十年,搞不好還得吃槍子!」
「至於你那八千多塊錢……」
李衛國冷酷一笑:
「作為涉黑資產,全部充公!你一分都別想拿回去!連給你買棺材的板兒錢都沒有!」
這是絕殺。
是要錢,還是要命?
是要現在大出血,保住剩下的六千塊和那條老命?還是要在號子裡蹲到死,錢全沒了,人也沒了?
易中海渾身顫抖,看著陳宇那雙吃人的眼睛。
他看懂了。
這小子就是明著坑他!就是明著訛他!
哪怕這欠條是假的,哪怕這利息是編的,在現在的局勢下,這就是真的!這就是他必須要咽下去的毒藥!
如果不喝這碗毒藥,那就是死!
「我……」
易中海咬碎了後槽牙,牙齦里滲出血來。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淌,他這輩子算計別人,把別人當傻子玩,最後卻被一個十八歲的孩子,算計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那種憋屈,那種冤枉,那種有苦說不出的痛苦,比殺了他還難受。
「給。」
這一個字,他是從嗓子眼裡硬生生摳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恨:
「我給!我都給!」
「痛快!」
陳宇也不廢話,直接把協議往他面前一推,甚至體貼地幫他把筆蓋打開了:
「那就簽字吧,易大爺。」
「現場劃扣!概不賒帳!」
民警拿著印泥過來。
「唰、唰、唰。」
手指頭按在紅色的印泥里,像是蘸了血。
名字簽下去了。
紅手印按下去了。
會計當場從易中海那堆被查封的贓款里,數出了厚厚兩大摞——兩千零五十塊錢,直接推到了陳宇面前。
加上另外三家的賠償。
陳宇面前的桌子上,堆起了整整小四千塊錢的現金小山!
這都是從他們身上割下來的肉啊!
易中海看著那一摞摞鈔票進了陳宇的口袋,兩眼一翻,身子軟得像麵條一樣,「咚」地一聲腦袋磕在桌子角上,滑到了桌子底下。
暈了。
這是真心疼暈的。
陳宇面無表情地把錢一捆捆裝進那個舊帆布包里,拉鏈拉上的聲音,「滋啦」作響,格外悅耳。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巨款。
他提起包,沉甸甸的,壓手,也壓茬。
「謝謝各位公安同志主持公道。」
陳宇對著李衛國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看著滿屋子如喪考妣的鄰居們。
「既然錢賠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諒解書』,我簽。」
他在另一份文件上簽了字。
然後,他背著那裝著全院人「血汗」的包,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背對著所有人,身形挺拔,用一種只有禽獸們能聽懂的冷漠語氣,淡淡地說道:
「等易大爺醒了,記得告訴他一聲。」
「以後別沒事總想著吃絕戶。」
「這吃絕戶的飯,有點硬,容易把牙崩了。」
說完,他推門而出,走進了深夜的寒風中。
只留下身後,一群被徹底掏空了家底、還要對他感恩戴德不僅去坐牢的「好鄰居」們,在黑夜中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