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捐,可我有那心,沒那力啊!」
劉海中仰著那張全是黑灰的大胖臉,衝著二樓窗口吼回去。他這一嗓子,帶著昨晚被掏空家底的怨氣,還帶著剛在車間受了氣的火性。
「少廢話!陳宇!你給我下來!」
劉海中用腳尖狠狠題了一下鐵門上的鏽:
「我是來領勞保的!趕緊開門!耽誤了生產任務,你個小倉庫員吃罪不起!」
他在車間被那一千多度的鋼紅烤得皮都快焦了,原來的手套早就磨漏了大姆手指頭,稍微碰一下工件就燙一串燎泡。本來這事兒該找車間的大拿領,可那些人平時被他欺負慣了,這會兒牆倒眾人推,誰也不搭理他。
他只有厚著臉皮來倉庫找這個新來的「軟柿子」。
「領勞保?」
陳宇在窗口彈了彈菸灰,那姿勢,比廠長還想廠長。
「行,劉師傅這就是有公事,那得辦。」
他也不關窗,叼著煙,慢悠悠地轉身下樓。那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鐵皮樓梯上迴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劉海中的急脾氣上。
「磨磨蹭蹭!像什麼樣子!沒點組織紀律性!」
劉海中在門口罵罵咧咧,背著手來迴轉圈,試圖找回那點當二大爺的感覺。
「嘩啦——」
過了足足五分鐘,那扇只開了一個小窗口的鐵門,才有了動靜。
陳宇並沒有把大鐵門打開,而是只拉開了一道巴掌寬的小鐵窗,那是平時用來遞單據的。
「噗——」
鐵窗剛還要一開,一口濃郁的青煙,順著風直接噴了劉海中一臉。
「咳咳咳!你這小子……咳咳!」
劉海中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他一邊揮手趕煙,一邊剛想罵娘,鼻子卻猛地抽動了兩下。
這味兒……不對啊?
醇厚,香甜,不辣嗓子,還帶股子淡淡的梅子香。
他是老煙槍了,平時為了裝面子,也偶爾抽兩口好煙。這味兒,他只在楊大民還在位的時候,去楊大民辦公室匯報工作(求官)時看到過。
「中……中華?!」
劉海中眼珠子直了。
他透過那個小鐵窗,看著陳宇嘴上叼著的那根帶紅圈的白杆菸捲。
沒錯!就是中華!還是軟包的!
這煙,供銷社都沒得賣,那是給大領導特供的!
「陳……陳宇,你哪來的這煙?」
劉海中聲音都變了調,剛才那股子囂張氣焰瞬間就被這根煙給壓下去了一半。
「撿的。」
陳宇靠在鐵門後面,吐了個煙圈,一臉的雲淡風輕:
「李廠長剛才落這兒的,我看也沒剩幾根,就當福利了。」
他這瞎話張嘴就來,但劉海中信。
除了李懷德那種級別,誰抽得起這玩意兒?看來這小子跟李懷德的關係,比傳言中還要鐵!
劉海中心裡又酸又恨,這農村娃怎麼就這麼好的命?
「行了,劉師傅。」陳宇打斷了他的嫉妒,「您不是來領東西嗎?條子呢?」
「要什麼條子!」
劉海中把那雙破了洞的髒手套往窗口上一拍,那一股子汗酸味兒直衝腦門:
「我是什麼身份?啊?我是七……額,我是六級鍛工!老資格!以前我來這兒拿東西,老王都是直接給新的,從來不要條子!」
「你也別給我裝相,趕緊的,給我拿兩雙加厚的帆布手套!再來兩條毛巾!要那個印紅花的!」
他這是想拿以前的慣例壓人。
陳宇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破手套,嫌棄地往後躲了躲。
「劉師傅,您這話說得,外行了不是?」
陳宇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掏出一個剛才順手拿的小本子:
「以前是老王管,現在是我陳宇管。」
「新官上任還得三把火呢。雖然我不是官,但我也得對公家財產負責啊。」
他翻開本子,裝模作樣地查了查:
「根據廠里的規定,鍛工車間,帆布手套是一個季度領一雙。劉師傅,我看記錄上,您上個月剛領了一雙新的吧?」
「那……那是干私活磨壞了!」劉海中臉一紅,強詞奪理,「再說了,車間活兒重,費手套!這也就是生產需要!」
「私活?」
陳宇抓住了話柄,嘴角一挑:
「那是您個人的事。公家的手套干私活,壞了還得公家賠?劉師傅,您這覺悟,怪不得被把八級工的大名單給刷下來了。」
「你!」
劉海中被戳到了痛處,臉漲成了醬紫色,「你這小子怎麼說話呢!我是為了廠里……」
「行了行了,別喊口號了。」
陳宇擺擺手,把手裡的菸頭在窗台上掐滅,一副公事公辦但又很難為情的便秘表情:
「按理說,沒到期是不給換的。」
「但看在咱們是一個院的鄰居,您昨晚又賠了我不少錢的份上,我也不好把事兒做絕。」
說著,陳宇轉身向後面貨架走去。
劉海中一聽這話,心裡鬆了口氣,暗罵:小兔崽子,還不是得給我面子?等我拿了新手套,回頭再收拾你!
「哐當。」
兩分鐘後,陳宇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團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直接從窗口扔了出來。
「喏,拿著吧。」
劉海中下意識接住。
低頭一看。
整個人都傻了。
這哪是新手套?
這分明是一隻(還沒成對)也就洗了不下十次、有毛邊都磨沒了、上面還打著兩個那個補丁的舊帆布手套!
甚至還有點發霉的味兒!
「陳宇!你這什麼意思?!」
劉海中氣得手都在抖,把那破手套狠狠摔在窗台上:
「你拿這這叫花子用的東西糊弄我?我是六級工!我是這廠里的老師傅!」
「新得呢?我要新的!」
「新的沒了。」
陳宇雙手一攤,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
「庫存緊張,新到的貨都被一車間那幫突擊隊領走了。剩下的好貨,那也都得留給表現好的同志。」
「劉師傅,您現在是什麼情況您自己不清楚?」
陳宇指了指那隻破手套:
「留廠察看,降級處分。」
「能有手套戴就不錯了,起碼它不露指頭,不燙手,對吧?「
「再說了,這補丁打得好啊,這一看就是也艱苦樸素的作風,正適合您現在改造思想用。」
「您要是嫌棄,那就算了。這破手套還有得是人搶呢。」
說著,陳宇這作勢就要把手套收回來。
「別!」
劉海中下意識地按住了那隻破手套。
他的手已經燙起了泡,沒這玩意兒,下午的活兒根本沒法干。干不完活,車間主任又要罵娘,搞不好還得扣錢。
那可是十七塊五的錢啊!不能再扣了!
這簡直就是胯下之辱!
想他劉海中一輩子要強,沒想到臨了臨了,為了一隻破手套,被一個農村來的毛孩子給拿捏得死死的。
「行!陳宇!你有種!」
劉海中咬碎了槽牙,那眼神要是能殺人,陳宇早死這八百回了。
他死死攥著那隻髒兮兮的單只手套,就像是攥著陳宇的脖子。
「咱們山不轉水轉!你給我等著!」
說完,劉海中轉身就走,那背影佝僂著,透著股說不出的淒涼和憤恨。
「慢走啊劉師傅!不送!」
陳宇在後面喊了一嗓子,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小鐵窗。
屋裡。
陳宇坐回藤椅上,重新點了一根煙。
他看著窗外劉海中那踉踉蹌蹌的背影,冷笑一聲。
「等著?」
「我當然等著。」
「這才哪到哪啊。」
他看了一眼空間裡那成堆的物資,又看了看時間。
下午五點。
下班的鈴聲馬上就要響了。
「收工。」
陳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軍大衣。
白天是受氣的小職員,晚上,他是這四九城黑市裡的——陳爺。
「該去鬼市,給我的新家置辦點真傢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