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翻砂車間。
這地方,說它是人間煉獄都不過分。
沒有飯菜香,沒有白圍裙,只有暗紅色的鐵水映紅了半邊天,還有那空氣里永遠散不去的、嗆得人肺管子生疼的硫磺味兒和焦糊味兒。
「哐當!」
一鐵鏟下去,鏟刃撞在堅硬的廢模具上,火星子四濺。
何雨柱——那個以前在四合院橫著走,在大食堂萬人捧的「傻柱」,現在的車間壯工「何大傻」,只覺得腰眼那兒像是被人插進了一根燒紅的鋼針。
酸、麻、脹,最後匯成一股子鑽心的疼。
他直起腰,那張曾經油光水滑的大臉盤子上,現在全是油泥混合著汗水衝出來的溝壑。他張大嘴,像條被扔上岸的胖頭魚,拼命地想要吸一口涼氣,可吸進來的全是燙人的熱浪。
「呼吃……呼吃……」
「誰讓你停的?!啊?!」
一聲炸雷般的咆哮,伴隨著一條沾滿了機油的黑抹布,不偏不倚,「啪」地一聲抽在了傻柱的後腦勺上。
車間主任郭大撇子。
這人以前去食堂打菜,哪回見著傻柱不是在那賠著笑臉,隔著窗口喊一聲「何師傅辛苦,手穩一點」?那時候,傻柱眼皮都不夾他一下,高興了多給半勺肉湯,不高興了,這勺子一抖,剩下的全是土豆塊。
可這會兒。
郭大撇子站在高台上,居高臨下,手裡掐著根武裝皮帶,那眼神,就像看一頭只會吃不知道幹活的死牲口。
「何雨柱!你當這是後廚呢?還想歇歇腳、喝口高碎?」
郭大撇子一口濃痰狠狠啐在地上,指著那一堆像小山一樣的造型砂,眼珠子瞪得溜圓:
「看看這堆料!這批模具下午三點就要進爐!你鏟不完,這全車間的進度都得被你拖累!」
「到時候別說扣工資,老子讓你把鋪蓋卷搬這兒來睡!我看你那身平時偷吃公家油水養出來的膘,能給老子熬幾天!」
傻柱緊緊攥著那把早就磨得發亮的鐵鏟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炸裂的蚯蚓。
這一雙手啊。
以前,這雙手是顛大勺的。手指頭稍微一動,那是川魯粵淮揚樣樣精通;手腕子一抖,那是半個軋鋼廠幾千號工人的喜怒哀樂。
那雙手,以前有多金貴?摸的是油鹽醬醋,聞的是人間煙火。
可現在呢?
他低下頭,卻看著自己這雙手。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怎麼洗都洗不淨。掌心裡全是新磨出來的血泡,有的破了,黏糊糊的把掌紋都糊住了;有的還鼓著,一碰就鑽心的疼。
虎口震裂了,滲著血絲。
「我……」
傻柱張了張嘴,這一嗓子想罵娘。他那混不吝的勁兒要是放在以前,手裡的鐵鏟早就拍在郭大撇子那天靈蓋上了。
可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破碎的喘息。
他不敢。
真不敢了。
現在的他,是有案底的「戴罪立功」人員。再鬧事,那就不是鏟沙子了,那是直接送大西北戈壁灘去修地球!
那種恐懼,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在他的心口上。
傻柱咽下這口氣,那雙總是帶著點傲氣、如今卻滿是渾濁的牛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車間另一頭的角落裡瞟了一眼。
那裡是精工區。
那個角落的磨床邊上,佝僂著一個瘦小、蒼夷的背影。
易中海。
曾經的八級工,曾經的車間「太上皇」,那個在四合院裡說一不二的一大爺。
這會兒,正因為一個零件的精度差了半根頭髮絲,被一個不知名的、也就是二三級工水平的年輕質檢員,指著鼻子罵得跟孫子似的。
「易中海!你老糊塗了嗎?這精度你量了嗎?廢品!全是廢品!」
「重做!今晚做不完不許吃飯!」
那個曾經教導出無數徒弟的老頭兒,連頭都不敢抬,手裡還得不停地推著銼刀,每一次拉動,那彎曲的脊背就像是要折斷一樣。
連易中海都成了這副德行。
他傻柱算個屁?
「看什麼看!能不能幹?不能幹滾蛋!」
郭大撇子罵罵咧咧的聲音再次傳來,臨走還特意走過來,這一腳踢飛了傻柱放在地上的那個癟了的鋁飯盒。
「咣當——呱嗒。」
飯盒滾進了煤灰堆里,蓋子摔開了,沾滿了黑灰。
傻柱的心,也跟著那個飯盒,滾進了髒灰里。
「我干……我干……」
他咬著牙,眼淚混著汗水流下來,鹹得發苦。他重新揮起鐵鏟,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給鏟碎了。
……
「鐺——鐺——鐺——」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那是廠區大喇叭放飯的鈴聲。
這鈴聲,對於曾經的傻柱來說,那就是衝鋒號,是他登台唱戲的鑼鼓點。
每當這時候,他就是這幾千人的王。他拿著大勺,站在窗口後面,看著前頭排成長龍的工人,那種生殺予奪的快感,那種想給誰多點肉就給誰、想給誰抖勺就給誰的掌控感,讓他覺得自己就是這廠里的「糧草官」。
可現在。
他成了那條長龍里,排在最末尾、最不起眼、甚至最遭人嫌棄的一個。
他手裡拿著那個被踢癟了、還沒來得及洗乾淨的飯盒,一身髒兮兮的工裝,臉上全是黑灰,跟個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叫花子沒區別。
隊伍很長。
工人們都有意無意地離他遠點,像是怕沾了他身上的晦氣。
終於排到了窗口。
「喲,這不是何大廚嗎?稀客啊!」
打飯的窗口後面,站著個生面孔,又或者說,是熟人。
這小子叫劉麻子,以前就是給傻柱打下手的一個學徒,切墩都切不明白,沒少被傻柱拿擀麵杖敲腦袋。以前見了傻柱那是點頭哈腰,那一這口一個「師父您喝茶」、「師父您歇著」。
這會兒。
劉麻子手裡的大勺高高舉起,身上穿著那件本該屬於傻柱的潔白廚師服。他看著玻璃窗外的傻柱,嘴角掛著那種小人得志、戲謔至極的笑:
「怎麼著?那不吃小灶了?您這嘴那麼刁,我們這大鍋飯這粗茶淡飯的,能咽得下去嗎?」
傻柱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胃裡火燒火燎的餓:
「少廢話,打飯。」
「得嘞!那聽見沒?何師傅發話了,必須得給滿的!這也算是……照顧老同志嘛!」
劉麻子陰陽怪氣地吆喝了一聲,手裡的勺子伸進桶里,那一撈。
滿滿一勺菜,看著挺實惠,直接扣在了傻柱的飯盒裡。
傻柱定睛一看,眼珠子都紅了。
全是白菜幫子!
連片葉子都沒有!也就是那種爛得發黑、平時都扔了餵豬的爛幫子!更別提肉星了,連點油花都看不見!
而且最絕的是。
劉麻子在扣進去的一瞬間,手腕子熟練地一抖,那勺子裡僅有的一點湯汁,又給抖回去了大半。
這一手「帕金森抖勺法」,簡直深得傻柱當年的真傳!
「你……」
傻柱剛想發火。如果是以前,他能直接把飯盒扣這小子臉上,再跳進去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但劉麻子手裡的勺子輕輕敲了敲鋁合金窗台,發出「噹噹」的脆響。
他不說話,就那麼冷笑著看著傻柱。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動我一下試試?你現在就是個翻砂工!有犯罪前科的勞改犯預備役!我想怎麼治你,就怎麼治你!
傻柱的手在窗口那鐵沿上死死摳住,指甲都劈了。
周圍排隊的工人們,有的在偷笑,有的在看熱鬧,沒一個人替他說話。
忍。
這也必須得忍。
他端著那盒還帶著泥味兒的白菜幫子,還要那兩個發黃髮硬的二合面饅頭,灰溜溜地轉身。
食堂里桌子不少,但沒他的地兒。
他只能找了個最角落、離泔水桶最近的地方,那兒有風口,味道沖,沒人願意去。
他蹲下了。
像個也蹲在村口的甚至傻子一樣。
「吧唧、吧唧。」
那隻手因為幹了一上午重活,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痙攣,抖得連筷子都拿不穩。好不容易夾起一塊白菜幫子塞過嘴裡。
硬。
老。
沒鹽味。
塞牙縫。
這就是他曾經最看不起的「豬食」。
「真他媽難吃……」
傻柱鼻子一酸,眼淚混著臉上沒洗乾淨的煤灰,衝出兩條黑亮的小河溝,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滴在那個癟了的飯盒裡。
他想秦姐了。
真的想。
以前這時候,他早就偷偷留好了最好的五花肉、最白的饅頭,裝在四個滿滿當當的飯盒裡,等著晚上下班給秦姐送去。
那時候,秦姐會沖他笑,會給他洗衣服,會一邊拋媚眼一邊誇他是「全院最好的男人」。
可現在呢?
秦淮茹在哪?
聽說昨都晚被放回去後,連夜就在和賈張氏撕吧,收拾東西。新來的街道辦張主任下了死命令,賈家不是這城裡戶口,全家無業盲流,這幾天就得強制遣返。
人都走光了。
錢也沒了,名聲也臭了。
這尊嚴,也被人踩進爛泥里,碾碎了。
「何雨柱!」
就在他嚼著那一嘴苦澀的時候,一個人影擋住了他面前那點可憐的光線。
傻柱抬頭,眯著眼。
逆光中,站著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下面配著那不帶一點灰塵皮鞋的年輕人。
陳宇。
他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雖然臉上還有點傷,但這精氣神,那種發自內心的從容和掌控感,和以前那個畏畏縮縮的陳宇判若兩人。
他左手提著個也是用來打飯的搪瓷缸子,但右手……
右手拎著一包油紙。油紙被熱氣浸透了,散發著一股讓整個食堂都為之側目的霸道香氣。
燒雞!
整整半隻,剛出鍋的德州扒雞!
傻柱下意識地把那個裝滿白菜幫子的飯盒往懷裡縮了縮,像是怕被人搶,又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的狼狽。
這就是最諷刺的瞬間。
曾經的廚子在吃豬食,曾經的乞丐在吃燒雞。
陳宇低頭,看著這個曾經不僅一次在院裡罵他、打他的「戰神」,如今蹲在泔水桶邊上,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流浪狗。
他沒嘲笑,也沒罵人。
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漠,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讓人難受千倍。
「這翻砂的滋味,不錯吧?何師傅?」
陳宇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周圍嘈雜的人聲,精準地扎進傻柱的耳朵里,還在裡面攪了幾下:
「以前你總在院裡教育我,說廚子得有廚德,手不能抖,心要正。」
「還要我把房子讓給賈家,說那是積德。」
陳宇指了指傻柱那個正在抽搐、滿是血泡和黑泥的手:
「你看看你現在這手。」
「抖成這樣,跟偏癱似的。以後就算哪怕李廠長開恩讓你回食堂,這勺子……你也顛不起來了吧?」
殺人誅心。
對於一個廚子來說,廢了手,那就是等於廢了命,廢了根。
傻柱那根脆弱的神經終於崩斷了。
「我是你大爺!」
他猛地,把飯盒摔在地上,蹭地一下站起來,雙眼通紅,像是只被逼急了的野獸:
「孫賊!你就是來看爺爺笑話的?!」
「我告訴你!我何雨柱就是餓死!累死!我也是憑力氣吃飯!我光明正大!」
「比你這個只會在背後陰人、靠裝可憐上位的陰險小人強一萬倍!」
「力氣?」
陳宇笑了,他當著傻柱的面,慢條斯理地從油紙包里撕下一隻肥得流油的雞腿,塞進自己嘴裡,嚼得那叫一個香。
「傻柱啊傻柱,你都混到這份上了,怎麼還不明白?」
陳宇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智障:
「這個世界上,力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你看那邊的易中海,八級工的力氣,磨了幾十年的鐵,現在值多少錢?三十七塊五。」
「而我。」
陳宇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個嶄新的、還沒掛熱乎的工作牌:
【後勤處·倉庫專員(幹部)】
「我站在這兒,什麼體力活都不用干。」
「這就是腦子,這就是命。」
「你這一身傻力氣,除了便宜了秦淮茹一家子那吃人血的,你給自個兒換來什麼了?」
「哦對了,換來了一百七十五塊錢的存款,和一個流氓犯的案底。」
陳宇把吃得溜乾淨的雞骨頭隨手一扔。
「噠。」
那根骨頭,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剛才那個被傻柱摔翻在地的飯盒裡,跟那些白菜幫子混在一起。
「這骨頭賞你了,慢慢吃吧。」
「這翻砂車間的日子還長著呢,聽說那灰塵這吸多了容易得肺病。你可得保重身體。」
「等你的秦姐這幾天滾回農村了,你就真這就成了孤家寡人了,到時候想當舔狗都找不著主子。」
說完,陳宇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用手絹擦了擦手,轉身就走,皮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傻柱的臉上。
他不需要動手。
現在的傻柱,已經不配讓他動手了。看著這個曾經的惡霸在泥潭裡掙扎、腐爛,看著他在絕望中一點點被磨平稜角,那才是最大的樂趣。
「我操你……」
看著陳宇的背影,傻柱想衝上去,想發瘋。
但他剛邁出一步,那雙還在發抖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沒勁兒了。
不管是身體上,還是那口一直撐著他的心氣兒,都散了。
遠處。
易中海端著半個發硬的黑窩頭,也默默地走了過來。他彎下腰,也不嫌髒,從地上撿起那個癟了的鋁飯盒,在這個滿是油污的工服上擦了擦。
然後,把裡面還能吃的饅頭撿起來,遞到傻柱面前。
兩個曾經稱霸四合院、那是這廠里橫著走的男人。
此刻,像是兩個在風雪中抱團取暖的乞丐,淒涼得像條狗。
「柱子……吃吧。」
易中海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像是漏了風:
「別鬧了,鬧不動了。」
「活著……總還有個盼頭。」
這話聽著像是安慰,但在那周圍轟鳴的機器聲中,這就得無比蒼白、無力。
活著?
這哪裡是活著。
這是在受刑。
一車間那刺耳的汽笛再次響起。
「開工!」
下午的苦工,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