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正好是下班的鈴聲敲響的時候。
紅星軋鋼廠的廣播裡,雄壯的《社會主義好》剛起了每個音符的頭,就跟吹響了衝鋒的號角似的。偌大的廠區「轟」的一聲活了過來,幾千號穿藍色工裝的工人從車間裡湧出,烏壓壓地往大門口涌,那股子下班的躁動勁兒壓都壓不住。
但在後勤處那間寬敞的辦公室里,氣氛卻像是被漿糊糊住了一樣,黏糊糊的。
這裡不比車間,沒那股子汗臭和機油味。有的只是常年沉積文件發酵出的陳舊紙張味兒,還混著茶杯里那點早就沒了顏色的高碎末子味兒。
幾個老油條幹事正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東西,手底下假忙活,眼神卻一個個跟拴了繩因為貪婪的狗似的,有意無意地往角落裡那個新添置的辦公桌上瞟。
那裡坐著陳宇。
也就是最近剛憑一己之力把前廠長楊大民拉下馬的那位「烈士遺孤」。
他穿著那身稍微有點不合身、但布料筆挺的新中山裝,正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手裡的一把黃銅鑰匙。那是三號倉庫的鑰匙,從今往後,那就是他的獨立王國。
「咳咳。」
後勤處的孫科長,一個頂著地中海髮型的中年人,這時假模假式地夾起公文包,清了清嗓子。
在這廠里混了幾十年,孫科長深知「新官上任」的規矩。雖然這小子是個刺頭,但畢竟是剛來的,作為老資格,怎麼也得敲打敲打,立立規矩,或者說,試探試探深淺。
「那個……小陳啊。」
孫科長拿腔拿調地拖著長音,一隻手搭在陳宇的桌角上,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輩架勢:
「雖然你是李廠長親自安排進來的,這點大伙兒都知道。但這後勤的工作,看著清閒,裡頭的水可深著呢。特別是倉庫那邊,帳目得細,咱們這規矩……」
「孫科長。」
陳宇沒等他說完那個「大」字,就直接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動作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隨著他起身的動作,桌子上隨手放著的一個東西,像是長了眼似的,「啪」地一聲,很是隨意地滑到了孫科長的手邊。
紅色的。
軟殼的。
上面印著那時候普通老百姓連見都沒見過、只在畫報上瞅過的金得耀眼的華表圖案。
中華。
還是軟中華。
在這個連兩毛錢的大前門都要憑票供應、普通工人還卷著大蔥味兒旱菸葉子的五九年,這一包軟中華,那就是身份,就是特權,就是那個在手裡會爆炸的驚雷。
孫科長的眼珠子猛地一鼓,差點掉出來。
那剩下半截訓話,直接跟那口涼氣一起,噎回了肚子裡,變成了喉結那一記響亮而乾燥的「咕嚕」聲。
「這……」
孫科長想伸手拿,那手直哆嗦,又不太敢碰。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包煙,像是看見了失散多年的親爹,又像是看見了要命的毒藥。
周圍那幾個假裝收拾東西、實則豎著耳朵聽牆根的幹事,這會兒動作也全停了。
一個個眼角餘光跟帶了鉤子似的,死死掛在那包煙上。整個辦公室安靜得甚至能聽見牆上那隻掛鍾「咔噠咔噠」走字兒的聲音。
「我在李廠長辦公室看見的。」
陳宇笑了笑,聲音不大,但在每個人耳朵里都像是驚雷:
「我看還有幾條,順手拿了點。李廠長說我剛來,不懂事,讓我拿著這些替他慰問慰問各位前輩,以後多關照。」
他這話說得太有水平了。
「李廠長辦公室」、「還有幾條」、「順手」……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那意思就是:這煙不是我去求的,是那種跟大白菜一樣隨便拿的!而且我和李廠長的關係,那就是自己人!
他也不管這借花獻佛是不是太明顯,也不管孫科長還沒反應過來。
「刺啦——」
陳宇隨手一撕,封口開了。
一股子醇厚、帶著特殊香料味兒的、哪怕不抽菸的人聞了都知道是頂級好東西的菸草香氣,瞬間在這個充滿二氧化碳的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孫科長,來一根?提提神,去去乏。」
陳宇抽出一根,沒那麼恭敬,也沒那麼傲慢,就那麼平平常常地遞了過去。
那姿勢,不像是給領導遞煙,倒像是給哥們遞根黃瓜。
孫科長這手,根本不受大腦控制,鬼使神差地就接住了。
他把煙湊到鼻子下面,深吸了一口,那表情,跟吸了大煙似的陶醉,連帶著那一向挺著的腰杆子都不自覺地彎下去了兩分。
「哎喲……這味兒……地道!太地道了!」
孫科長那張剛才還板著的「領導臉」,瞬間溶解,綻放得像朵盛開的菊花:
「小陳……哦不,陳專員!太客氣了!真是太客氣了!」
「見外了不是?」
陳宇把剩下的大半包煙往桌子中間一扔,那動作瀟灑得很。
他對著周圍那幾個早就看直了眼、哈喇子都快流出來的幹事招了招手:
「各位哥哥姐姐,都別愣著啊。這是咱們後勤處的福利,人人有份。李廠長說了,必須雨露均沾。」
「哎喲謝陳專員!」
「我的媽呀!這是中華啊!我結婚的時候也就搞了盒牡丹!」
「這煙我可捨不得抽,我得拿回去給我家那口子顯擺顯擺,讓他看看啥叫好東西!」
「陳兄弟局氣!太大氣了!」
一時間,原本冷冷清清、甚至帶著點排外和小團體情緒的辦公室,瞬間熱火朝天。
那一雙雙看著陳宇的眼睛裡,哪還有什麼審視和排斥?全他媽是看見財神爺的親熱勁兒!恨不得撲上來認親戚!
什麼是規矩?
在這物資匱乏、大家都苦哈哈的年代,誰手裡有硬貨,誰大方,誰就是規矩!
陳宇看著這幫人為了幾根煙這副不值錢的嘴臉,心裡冷笑。
這就是人性。
上一秒還想給你立規矩,下一秒就能跪下喊你爺。
但他面上卻是一臉的憨厚和不好意思,仿佛真的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都是一家人,別客氣。」
「對了!」
陳宇像是想起了什麼,看了看掛鍾:
「今兒個我第一天入職,承蒙大家照顧。我這人呢,嘴笨,不會說話,就愛來點實在的。」
他彎下腰,從辦公桌底下那片陰影里,提溜出那個一直沒離身的、雖然舊了點、但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嘩啦——」
拉鏈一開。
白光一閃。
幾瓶白得反光的瓷瓶子,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露出了尊容。
茅台。
五三年的飛天,瓶口還封著紅綢子。
「嘶——!!!」
孫科長剛要點菸的火柴燙了手,整個人都像觸電一樣哆嗦了一下。
「這……這也是給我們的?」
他這輩子也沒喝過這玩意兒啊!也就是在以前楊大民招待大領導的宴席上遠遠見過這瓶子!那可是國宴酒啊!
「酒有了,沒菜不行啊。」
陳宇像是在表演魔術,又像是在掏聚寶盆。
他從包里——其實是借著包的掩護從空間裡,又掏出了五六個圓滾滾、沉甸甸的鐵皮罐頭。
上面的紅五星標誌,還有那一行「軍需特供」的小字,昭示著這根本不是市面上那種全是肥膘的民用貨,而是給首長吃的軍供紅燒肉!
這一出手,那就是把整個後勤處給震住了。
「各位,國營飯店太遠,還得排隊,票也不好弄。」
陳宇指了指孫科長辦公桌後面那個用來熱飯的小煤爐子,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晚大家湊合吃個窩頭:
「我看孫科長這兒爐子火挺旺,柴火也足。」
「咱們要是不嫌棄,熱一熱?再去食堂打點白飯?」
「今晚算我的,大傢伙兒也別著急回家了,咱們就在這兒,把這幾瓶酒給透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幻聽了。
中華煙開路,茅台酒漱口,軍用罐頭當菜?
這是迎新會?這哪怕是是蟠桃會也沒這麼造的啊!
緊接著,就是爆發式的歡呼。
「陳爺!陳兄弟!您以後就是我親弟!」
一個三十多歲、平時不苟言笑的老乾事眼圈都紅了,這年頭誰見過這種吃法?他都快忘了肉是個什麼味兒了!
「快!小劉!別愣著了!去食堂打飯!要那剛出鍋的熱乎飯!錢我出!糧票我也出!」
「我去拿碗筷!我那有好杯子!別用這茶缸子糟蹋好酒!」
孫科長更是激動得手舞足蹈,指揮著人搬桌子、挪椅子,把辦公室瞬間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宴會廳。
……
天徹底黑透了。
後勤處辦公室的門被從裡面反鎖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出去。但那門縫裡偶爾傳出的碰杯聲、壓抑不住的大笑聲,在這死氣沉沉、只有機器轟鳴聲的廠區里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誘人。
桌子上,六七個開了蓋的紅燒肉罐頭在爐子上熱過,上面那一層厚厚的油脂化開了,裹著大塊大塊的精瘦肉,散發出那種能把人魂兒都勾出來、讓人失去理智的濃香。
茅台酒瓶空了倆,滿屋子都是讓人微醺的醬香。
孫科長早就喝得面紅耳赤,風紀扣全解開了,此時正摟著陳宇的肩膀,舌頭大得像是含了個土豆:
「兄弟!陳兄弟!」
「嗝——」
一個帶著酒氣和肉香的飽嗝打了出來,全是富貴味兒:
「你……你來這就對了!你算是來著了!」
「哥哥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在這個廠里,你誰都不用理!」
「以後倉庫那邊,你就是一個字——說了算!考勤表?我給你填全勤!誰敢因為這事兒查你的崗,讓他先來問問我老孫答不答應!」
「對!陳兄弟那就是咱們後勤處的吉祥物!誰跟陳兄弟過不去,就是跟咱們整個科室過不去!」
旁邊幾個吃得滿嘴流油、褲腰帶都鬆了兩扣的幹事也跟著起鬨,那模樣,恨不得當場跟陳宇桃園結義。
陳宇坐在這群已經喝高了的醉鬼中間,手裡捏著個沒怎麼動的小酒盅,臉上掛著笑,但那雙眼睛,在這煙霧繚繞中,清醒得嚇人。
「孫哥,各位好哥哥。」
陳宇站起身,給孫科長把酒倒滿,語氣漫不經心,卻又恰到好處地送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這人年輕,不懂事,剛從鄉下來,也沒見過什麼世面。」
「這以後……要是有什麼好東西,或者手裡有點像這種富餘的物資想換點什麼……咱們這兒,有門路嗎?」
圖窮匕見。
這才是這頓酒的目的。
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這後勤處管著全廠的吃喝拉撒,這些人雖然官不大,但那個個都是混跡在黑白兩道邊界上的老油條。他們手裡的渠道,才是陳宇最需要的。
單打獨鬥?
在鴿子市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生面孔最容易被宰、被點(舉報)。
但如果有這幫「地頭蛇」帶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嗨!多大點事兒!」
孫科長一揮手,哪怕醉眼朦朧,眼中也閃過一道精光:
「兄弟,你這是找對人了!你是那廟門口燒香——燒到佛爺頭上了!」
「咱們後勤處是幹嘛的?那就是管全廠物資流轉的!是這廠里的『財神廟』!」
「只要你手裡貨硬,這廠里廠外,沒有咱們平不了的帳!沒有咱們換不來的東西!」
孫科長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城北的鴿子市,有人;城南的老鬼街,有線;甚至那信託商店不想擺出來的後門,咱們都有路子!」
「只要是好東西,哥哥我哪怕不要臉面,也親自帶你去認門!絕讓兄弟吃虧!」
上道了。
陳宇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在那酒杯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就麻煩孫哥了。回頭我那兒還有兩條中華,明天給您送到家裡去,給老爺子嘗嘗。」
「哎喲我的親兄弟哎……」
孫科長激動得差點要跟陳宇斬雞頭燒黃紙。
……
同一時間。
距離辦公樓幾百米外的一車間,卻是另一番光景。
夜班的燈光慘白而冷硬,照得人臉上沒一點血色。機器雖然停了大半,但那個最角落的精工區,依然傳來「滋滋」的、單調而絕望的銼刀聲。
那是易中海。
他穿著那件全是油污、餿味撲鼻的工裝,佝僂著背,像是個隨時會斷掉的蝦米,趴在冰冷的車床上。
手裡那把銼刀,每一推,都像是挫在他自己的骨頭上。
餓。
真餓。
晚飯只有兩個發黑的二合面窩頭,硬得像石頭,連口鹹菜都沒有。
他現在每個月工資被廠里直接扣得只剩二十七塊五,。
這二十七塊五,在現在這個年月在四九城吃飯都費勁,哪還敢吃細糧?
「咕嚕……」
肚子發出一聲長鳴,胃裡泛著酸水,燒得慌。
易中海手一抖,銼刀偏了一毫米。
「幹什麼呢!老東西!」
一聲暴喝響起。
負責監工的年輕組長——就是以前那個連給他遞工具都不配、被他罵過無數次的學徒,現在手裡拎著大黑扳手,像在訓孫子一樣訓他:
「又走神?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吧?」
「這個件要是廢了,扣你兩塊錢!你這個月那點可憐的工資還想不想要了?不想干就滾去勞改!」
「對……對不住……」
易中海卑微地彎下腰,渾濁的老眼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尊嚴,只有麻木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