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越升越高,眼瞅著就要掛到正當空了。
雖說是有太陽,但這三月的風還是硬得割臉。可紅星四合院的中院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焦躁和荒誕。
賈張氏坐在那個比她命還長的破木箱子上,手裡拿著半個沒底兒的搪瓷瓢,還在那兒哼哼唧唧地磨洋工。
「哎喲……我的腰啊……斷了斷了……」
她一邊假裝擦汗,一邊那雙三角眼滴溜溜地往門口瞄,屁股像是粘在了箱子上,挪都不挪一下。
她是真不想走。
在這四九城住了二十年,吃的是商品糧,用的是自來水,出門那就是柏油馬路。哪怕現在落魄了,那也是城裡人的落魄。
一想到要回那個鳥不拉屎的賈家村,去住那個漏風的土坯房,去那個旱廁蹲坑,去地里跟泥腿子搶食吃……賈張氏就覺得眼前發黑,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東旭啊……媽實在動不了了……」
她衝著在一旁拿著根麻繩發呆的賈東旭哭嚎:
「咱們不走成不成啊?哪怕這就是在這院門口搭個窩棚呢?媽這把老骨頭只要一出城,那就得散架啊!」
賈東旭更是滿臉的死灰。
他拄著那個臨時找來的木棍(當拐杖),看著這熟悉的院子,心裡也是一萬個不願意。
城裡多好啊。
不論想吃什麼,只要有錢(雖然現在沒了),出了胡同口就是供銷社,就是國營飯店。特別是他那一級鉗工的身份,以前回村里那是多大的榮耀?村支書都得給他敬煙!
現在呢?
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成了被開除的流氓犯,還要靠村里救濟?
那幫村裡的光棍漢不得笑話死他?
「媽……我也不想走啊……」賈東旭聲音發顫,「我要是回去了,這腿還得斷一次……」
就連一直在那兒默默收拾東西的秦淮茹,動作也是慢得出奇。
一件破棉襖,她能疊上八遍。
她心裡也在這盤算:只要拖,拖到天黑,哪怕拖到街道辦的人不耐煩了。說不定就能哪怕再賴一晚上?只要還在城裡,哪怕是去求易中海,去求那些老相識,是不是還有一線生機?
這這一家子,就像是那粘在鍋底的黑鍋巴,死皮賴臉,以此甚至指望著最後能有人心軟,或者是天降奇蹟。
但是。
站在旁邊的民兵隊長,那張黑臉已經徹底沒了耐心。
他抬手看了一眼那個有些磨損的手錶。
十一點四十分。
離最後的期限,還有二十分鐘。
「看來,你們是真沒把我的話當回事啊。」
民兵隊長冷笑一聲,把別在腰裡的駁殼槍套子往上提了提,走到了那堆破爛中間。
「賈東旭!賈大媽!」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跟炸雷似的:
「我看你們這架勢,是想在這兒賴到過年是吧?」
「磨磨蹭蹭,這一個小時過去了,連一半東西都沒裝車?怎麼著?等著我們給你們發獎狀呢?」
賈張氏脖子一梗,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耍無賴:
「同志!你也看見了,我們這老的老、殘的殘,哪有那麼大力氣啊?你們就不能寬限兩天?哪怕……哪怕寬限到明天早上也行啊!」
「明天?」
隊長笑了,笑容里透著股子讓人心裡發毛的狠勁兒。
他猛地一轉身,不再看這一家子,而是看向了早就圍在四周、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鄰居們。
這幫鄰居,有閻埠貴、有前院的老王、有後院趙家媳婦,雖然都被罰了款,但這種痛打落水狗的熱鬧,誰也不願意錯過。
「各位老少爺們兒!都聽好了!」
隊長指著賈家那一地還沒收拾好的破家具、爛衣服、還有幾個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柜子:
「上級有命令!清理違規滯留人員,必須這雷厲風行!」
「現在,我宣布一條紀律!」
隊長伸出兩根手指頭,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四合院:
「十二點!」
「只要一到十二點!不管他們收拾了多少,必須立刻上車滾蛋!沒收拾完的東西,一律視為無主遺棄物!」
「既然是遺棄的,那就是垃圾!」
隊長目光如炬,掃過閻埠貴那張貪婪的老臉:
「為了保證院裡的衛生和整潔,十二點一過,還沒裝上車的東西,全部由在場的街坊鄰居們自行清理!誰拿走歸誰!算是街道辦給大伙兒的辛苦費!」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塊燒紅的木炭扔進了火藥堆里。
全院瞬間炸了。
閻埠貴本來正愁眉苦臉這心疼那二十塊錢罰款呢,一聽這話,那小眼鏡片後的綠豆眼,「唰」地一下就亮了,亮得嚇人!
「真的?!隊長同志!您說話算話?」
閻埠貴激動得渾身哆嗦,指著那個還算結實的紅漆木柜子:
「那個柜子……要是沒裝車,我也能搬走?那劈了當柴火也是好的啊!」
「當然算話!軍中無戲言!」隊長大手一揮。
「哎喲我滴媽呀!」前院的大媽也興奮了,盯著地上的那口大黑鐵鍋和那幾個吃飯的碗:「那敢情好!我還正缺個醃鹹菜的缸呢!」
「我看那個箱子不錯!」
「那幾件破棉襖拆洗拆洗,還能給孩子做鞋底!」
一時間。
原本只是看熱鬧的鄰居們,眼神全變了。
那不在是看鄰居的眼神,那是看一群肥羊,那是看一堆無主的金元寶!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往前逼近了幾步,就等著十二點的鐘聲一響,好衝上去這就是來個「零元購」。
這哪是幫忙清理垃圾?
這就是合法的「趁火所打劫」!
「你們……你們……」
聽著周圍鄰居那要把自家生吞活剝了的議論聲,看著那一雙雙冒著綠光的眼睛。
賈張氏懵了。
徹底懵了。
她那一套「裝可憐」、「磨洋工」的把戲,在「利益」這把照妖鏡面前,瞬間粉碎。
「不!這都是我的!都是我們賈家的!」
賈張氏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從破箱子上彈了起來,張開雙臂想要護住那堆破爛:
「誰敢搶!我跟誰拼命!我要撓死他!」
她轉頭看向秦淮茹,也顧不上罵了,瘋了一樣地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
「快搬啊!快往車上搬啊!你想讓這幫絕戶把咱們家的家底都分了嗎?!」
「那可是咱們回農村最後的指望了!要是連那個醃菜缸都沒了,回去咱們真得餓死啊!」
那張臉因為恐懼和貪婪而極度扭曲,哪還有半點剛才「腰疼動不了」的病懨懨?現在的賈張氏,這簡直比那沒受傷的劉海中還壯實!
秦淮茹也嚇壞了。
她太清楚這幫鄰居的德行了。閻老摳那是這能從石頭裡榨油的主,這要是真到了點,他們家哪怕是一根針都別想剩下!
「東旭!快!別拄拐了!爬也要給我爬到車上去!」
秦淮茹背起那個最沉的大包袱,一腳踢在還在發愣的賈東旭屁股上。
「棒梗!帶著妹妹拿碗筷!快跑!」
一家人就像是這就屁股上著了火的猴子,徹底瘋了。
什麼尊嚴?什麼留戀?什麼不想走?
在失去最後一點財產的恐懼面前,全都不重要了。
他們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哪怕是掉在地上的一個破紐扣都要撿起來塞嘴裡,拼了命地往門外的牛車上搬運。
院子裡塵土飛揚,雞飛狗跳。
旁邊的民兵看著表,開始冷酷地倒計時:
「還有十五分鐘!」
「還有十分鐘!」
每報一次時,賈家人的動作就更快幾分,那狼狽的樣子,活像是一群正在逃難或者被抄家的難民。
而就在這片混亂與絕望中。
一車間的曠工者,曾經的八級工易中海,正瑟縮在自家還沒修好的窗戶後面。
他透過那層因為沒玻璃而糊上的報紙破洞,死死盯著這一幕。
他的手抓著窗框,指甲都要摳進木頭裡了。
那是賈東旭啊。
是他這十幾年來,當親兒子一樣培養,投入了無數心血、錢財、名聲的「養老第一人選」。
這一刻。
就像是一堆沒人要的垃圾,正被掃地出門。
易中海想衝出去。
想大喊一聲「住手」,想拿出錢來幫他們雇輛車,想用自己所剩無幾的面子去跟隊長求個情。
可是。
他真的邁不動腿。
他那個「保外就醫」(取保)的身份,那個「二級工待遇」的處分,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壓在他的背上。
他現在自身都難保,已經是泥菩薩過江了。
這要是出去,不僅幫不了賈家,說不定連自己都要被那幫紅了眼的鄰居給當成同夥生吞了。
「東旭……」
易中海喉嚨里發出一聲渾濁的哽咽。
他眼睜睜看著賈東旭像條瘸腿的野狗,被秦淮茹拖上牛車;看著賈張氏因為搶一個破枕頭跟閻解成差點打起來;看著棒梗哭喊著不想走。
他的心,這徹底涼了。
甚至比這三月的倒春寒還要涼。
二十年的算計,二十年的投入。
全完了。
「報應……」
易中海緩緩閉上眼,兩行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來:
「這就是報應啊……」
「這陳家的小子……太狠了。」
「他這是要把根都給刨了啊。」
陳宇坐在後院門口,手裡那個茶缸子冒著熱氣。
他看著前院那邊的兵荒馬亂,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越來越大。
「這就對了。」
「不把你們的退路全堵死,不讓你們感到切膚之痛,你們怎麼會知道……」
陳宇抿了一口茶,眼神清冷:
「被絕戶的滋味,到底有多好受呢?」
「十二點!」
民兵隊長一聲大喝:
「時間到!停止裝車!」
「那個破柜子!不許搬了!扔地上!」
「閻老三!歸你了!」
「好嘞!」閻埠貴歡呼一聲,跟搶金元寶似的撲了上去。
伴隨著賈張氏撕心裂肺的「我的柜子啊——」的慘叫聲。
牛車的車輪,終於在全院人的注視下,開始緩緩轉動。
一步,兩步。
碾過青石板,碾過賈家幾代人在這四九城留下的痕跡。
賈家,滾了。
滾回了那個他們拼命想要逃離的農村。
而紅星四合院,也在這個喧囂的中午,徹底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