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四九城,倒春寒還沒過去,早晨的風裡像是夾著冰渣子,刮在臉上生疼。
「唰——唰——唰——」
一下,又一下。
枯枝紮成的劣質大掃帚划過粗糙的石灰地面,揚起一陣嗆鼻的灰塵,混雜著早晨特有的那種煤煙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
紅星小學的校門口,晨霧還沒完全散盡。
閻埠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還是前幾年因為算計著不想買新衣服而留下的破棉襖,袖口都磨出了飛邊。那條原本用來綁眼鏡腿的細繩子換成了更粗糙的草繩,掛在耳朵上直晃悠。
最扎眼的,是他左胳膊上套著的那個紅袖箍。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勞動改造】。
他佝僂著身子,腰彎得幾乎成了個直角,那張曾經總是掛著算計笑容、自詡為「斯文敗類」……哦不,是「斯文人」的臉,此刻灰敗得像是一張揉皺了的舊報紙。
「咳咳咳……」
一陣風吹過,捲起的塵土嗆得閻埠貴劇烈咳嗽起來。他那沒捨得扔的半塊手絹早就黑得看不出顏色,捂在嘴上,眼淚都被咳出來了。
此時此刻,還是上學的高峰期。
如果是以前。
他是夾著教案、推著自行車(哪怕是舊的)、把頭昂得高高的「閻老師」。
門口看門的大爺見了他得遞根煙,路過的學生見了他得畢恭畢敬地鞠躬,喊一聲「老師好」。那時候,他是這個學校里的體面人,是知識分子,是令人羨慕的公職人員。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可現在呢?
他手裡的教鞭變成了掃把。他的講台變成了公廁門口的垃圾堆。
「快看!那是咱們這就是閻老師嗎?」
幾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路過,指指點點,童言無忌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閻埠貴的耳朵里。
「噓!別亂叫!昨天我爸說了,他現在是壞分子!是和流氓一夥的!」
「啊?那他還能教我們算術嗎?」
「教個屁!聽說是被發配來勞改的,專門掃咱們吐的痰!」
孩子們的嬉笑聲,遠比大人的責罵更傷人。
閻埠貴的身子猛地一僵,那把大掃帚停在半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一瞬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直接把自己掃進這垃圾堆里。
「喲,這不是閻老師嗎?這大清早的,鍛鍊身體呢?」
怕什麼來什麼。
一個略顯尖細、帶著三分驚訝七分嘲諷、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的聲音,從校門口傳了過來。
周大慶。
一個剛分配來的年輕體育老師,平時跟閻埠貴就不對付。閻埠貴總嫌他「費鞋費衣服」,他嫌閻埠貴「摳門算計」。
周大慶推著一輛嶄新的、車鈴鐺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車,一隻腳支在地上,皮鞋擦得鋥亮,跟閻埠貴那露了腳趾頭的布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嘖嘖嘖,這怎麼話說的?」
周大慶故意停下車,把車偏梯一支,那副看猴戲的表情毫不掩飾:
「我昨天聽校長開會說,您因為……因為那什麼『作風問題』、『涉嫌包庇』,還有『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被停職反省了?」
他特意把嗓門提了提,讓周圍進出的老師和學生都能聽見:
「這街道辦的處罰也太嚴了吧?讓您這馬上就要退休的老教師……來給咱們學校掃大門?」
「這讓學生們看見了,多不好啊?不過也好,這也算是……這也太有教育意義了吧?」
周大慶把「教育意義」四個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全是戲謔:
「這叫什麼?這就是告訴孩子們,做人不能貪,手莫伸,伸手必被捉啊!閻老師,您這是以身作則啊!」
「噗嗤——」
周圍路過的幾個女老師沒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閻埠貴的老臉,在這一瞬間從慘白漲成了豬肝色,然後迅速轉為醬紫。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也是一條條要炸開的蚯蚓。
羞恥。
無盡的羞恥。
他死死攥著掃把杆,指甲都摳進木頭裡了,指關節泛白。心裡的那個痛啊,比昨天把那兩千四百塊錢交上去的時候還要疼。
他在這個學校教了一輩子書,算計了一輩子面子,摳搜了一輩子就是為了維持這虛假的體面。
結果臨了臨了。
晚節不保!
成了個在校門口掃大街的!還是給自己的同事、學生、甚至自己曾經看不起的年輕後輩掃地!
「勞……勞動改造……」
「我……我這是響應號召……」
閻埠貴從牙縫裡硬是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兩片破鑼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
「為……為人民服務……」
「對對對!覺悟真高!不愧是三大爺!」
周大慶哈哈大笑,一蹬腳踏板,車鈴鐺「丁零零」一陣脆響:
「那您忙著!閻師傅!這門口看著點,有些狗屎還沒鏟乾淨呢,別回頭檢查扣您工分!」
說完,年輕人揚長而去,留下一串飛揚的塵土。
看著那個充滿活力的背影。
「咣當!」
閻埠貴手裡的掃帚掉在了地上。
他捂著臉,慢慢蹲了下去。
不顧地上全是灰,他就那麼蹲在牆角,肩膀劇烈聳動。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灰塵的指縫往下流,活像個被人扒光了衣服示眾、還沒處說理的老無賴。
尊嚴?
從他為了那二十塊錢昧著良心誣陷陳宇的那一刻起,這東西就跟他那大半輩子的積蓄一樣,徹底清零了。
「報應……報應啊……」
……
傍晚時分,紅星四合院。
比起閻埠貴在前線的「淒悽慘慘戚戚」,後院的二大爺,七級大工劉海中,這幾天過得那是從「憋屈」變成了「如坐針氈」。
他雖然被降了級,變成了六級工(待遇),錢也被罰了不少。但這老胖子的腦迴路跟一般人不一樣。
他不僅沒覺得自己完了,反而覺得自己是「戰略性蟄伏」。
在他那個因為肥胖而有些供血不足、整天做著當官夢的腦袋裡,還頑強地保留著一套邏輯:
易中海這個一把手廢了,成了可以被隨時踩一腳的罪犯預備役。
閻埠貴那個老算計去掃大街了,名聲臭得迎風飄十里。
那這紅星四合院裡頭,剩下的「領導幹部」苗子,不就剩他劉海中這根獨苗了嗎?
「我是七級工底子!我是二大爺!這院裡還是得我說了算!」
劉海中背著手,邁著那標誌性的外八字,在中院來回踱步。
他沒敢穿那件容易惹事的皮夾克,而是換了件洗得發黃的老頭背心,外面披著那件破棉襖。
他眼神陰鬱,跟個巡視領地的瞎貓似的,掃視著周圍那些緊閉房門的鄰居。
他想找人訓訓話。
想找回點當官的那種「一言九鼎」的感覺。哪怕是罵罵孩子,或者是挑挑誰家煤球沒堆好的刺兒也行啊。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
「喲,二大爺,溜達呢?」
一個陰陽怪氣、透著股小人得志的聲音從月亮門那邊傳來。
許大茂。
這小子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晃晃悠悠地掛著兩隻風乾雞,后座上還幫著一袋子山貨,一臉的春風得意。
他那天「自首」有功,不僅沒被罰,反而這就因為舉報有功,成了院裡的「好市民」代表。
劉海中眼睛一亮,本能地端起架子,背著手「嗯」了一聲,那種教訓人的腔調張嘴就來:
「是大茂啊,這是下鄉放電影回來了?嗯,工作積極是好事。」
他的目光在那兩隻雞上貪婪地掃了一圈:
「這雞不錯,那是個稀罕物。那個……大茂啊,這作為咱們院的那個進步青年,以後生活作風要檢點,這東西……要多為院裡的困難群眾考慮……」
他這是想打秋風,想讓許大茂主動「孝敬」。
「得得得!」
許大茂毫不客氣,直接抬手打斷了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還在做夢的傻子:
「劉師傅,您快得了吧!」
「什麼困難群眾?您是說您自己嗎?您那一千多塊錢被抄了,現在是挺困難的!」
許大茂把車一支,抱著胳膊,一臉的不耐煩:
「您那套官腔,還是留著回車間跟那堆不會說話的鐵疙瘩說去吧!」
「現在這院裡,誰還聽您那套啊?您也不撒泡尿照照?」
許大茂指了指後院陳宇家那個方向,把聲音壓低,卻充滿了諷刺和挑撥:
「二大爺,您也別擺譜了。」
「現在咱們這院,雖然沒了一大爺,但換了個『活閻王』坐鎮呢。」
「人家陳宇,那是什麼人物?把廠長都能拉下馬的主!把咱們院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您要是閒得慌,不如去幫陳宇掃掃院子?說不定人家一高興,還能從手指縫裡漏根中華煙給您嘗嘗?那可比在這兒裝大尾巴狼強多了!」
「你!」
劉海中氣得肚子上的肥肉直哆嗦,那張胖臉瞬間黑了下來,指著許大茂的手指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許大茂!你敢這麼跟我說話?我好歹是院裡的二大爺!我是七級工!」
「是個屁!」
許大茂翻了個白眼,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二大爺?街道辦的文件都下來了,那管事大爺制度早取消了!您現在就是個等著勞改的嫌疑人!」
「連自己家底都快賠光了,三個兒子都看不起你,還在這兒裝大瓣蒜。切!」
許大茂推起車,哼著小曲兒,大搖大擺地走了,留給劉海中一兜子尾氣。
劉海中站在風中凌亂。
那股子被小輩當面羞辱的憋屈感,讓他胸口憋得快要炸了。
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沒了賈家的四合院裡,在這沒人再信奉「大爺權威」的新時代里,他這個二大爺,成了一個只有他在當真、別人都在看戲的笑話。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車鈴聲再次響起。
街道辦那個一臉嚴肅、總是不苟言笑的幹事小王,騎著車到了門口。
他手裡拿著那個人人見了都怕的鐵皮喇叭。
「劉海中!易中海!閻埠貴!」
小王站在院門口,沒進院,就那麼隔著門檻喊,跟喊犯人似的:
「都給我出來!到前院空地集合!張主任有新指示!限時兩分鐘!誰晚了誰就別吃飯了!」
十分鐘後。
三個曾經威風凜凜、現在卻灰頭土臉的大爺,在全院鄰居(這回是真看熱鬧,沒人怕他們了,甚至還有人搬了板凳)的注視下,像犯錯的小學生罰站一樣,哆哆嗦嗦地站成了一排。
易中海那一身機油,閻埠貴拿著掃把,劉海中穿著破棉襖。
那叫一個悽慘。
小王從包里掏出一份紅頭文件,清了清嗓子,冷冷地念道:
「各位!」
「鑑於目前周邊地區災荒嚴重,有不少流民湧入四九城尋找活路,街道辦壓力很大。」
「街道經研究,決定成立『困難群眾救助專項基金』。」
「雖然說是這原則上是自願捐款……」
小王眼神一厲,看向這三個老頭,嘴角勾起一抹「你們懂的」冷笑:
「但考慮到你們三位同志正處於『觀察改造期』,這思想覺悟需要進一步提高,需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你們的悔改之心!」
小王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三人心跳驟停、差點當場去世的數字:
「經街道辦與派出所聯合研究決定:」
「建議你們三位,作為曾經的管事人員,要起到帶頭作用!每人一次性,向基金會『榮譽捐款』——兩百元!」
「轟——」
這下子,連一直低著頭裝死的易中海都猛地抬起了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兩百塊?!
剛賠了六百五,這傷口還沒結痂呢,這又要兩百?
就算是割韭菜,也得等韭菜長出來再割吧?這分明是連根拔!這是要在他們這就骨頭上刮油啊!
「同志……這……這我們沒錢了啊……」
閻埠貴腿一軟,直接跪地上了,這次是真哭,哭得那是撕心裂肺:
「我家裡都被抄乾淨了!再拿兩百……我們全家都得去要飯了!我那學校的工資都得還債啊!」
所「沒錢?」
小王冷笑一聲,合上文件夾,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死人:
「少跟我這兒哭窮!你們家底多少,派出所都有帳!」
「沒現錢?可以從工資里扣!可以變賣古董家產!劉海中,你家不還有個沒壞的收音機嗎?易中海,你那些徒弟不是這逢年過節還送禮嗎?」
「這是組織給你們『立功贖罪』的最後機會!是榮譽捐款!是為了讓你們在街坊鄰居面前挽回點面子!」
「怎麼?給臉不要臉?」
小王臉色徹底黑了下來,指了指外面:
「你們想抗拒改造?想讓張主任重新評估一下你們去大西北農場的資格?那裡現在可正缺勞動力開荒呢!」
這哪裡是捐款?
這就是一種變相的、更加嚴厲的經濟制裁!
是把他們這就最後一點油水都榨乾,讓他們徹底變成只能依附於規則、毫無反抗之力的窮光蛋!
看你們以後還拿什麼作威作福!拿什麼去拉攏人心!
陳宇站在後院的高台階上。
他手裡端著個嶄新的保溫杯,熱氣裊裊。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三個曾經想把他逼死的老頭,此刻在權力面前瑟瑟發抖。
他的嘴角,在夕陽下勾起一抹淡然、卻又讓人心寒的弧度。
此時,他的腦海中那是系統面板正在瘋狂跳動。
【叮!】
【檢測到敵對勢力(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遭遇毀滅性經濟重創!】
【您的幕後引導與借力打力,導致「惡人集團」財富值大幅縮水,系統判定為『正義打擊』與『完美復仇』!】
【超級獎勵觸發!】
【今日三倍暴擊物資發放中……】
【額外特殊獎勵:現金200元!】
【(註:該資金截取自本次捐款的『精神損耗費』理念,由系統補償給宿主)!】
陳宇喝了一口熱茶,甘甜入喉。
「嘖。」
「他們出錢,我拿獎勵。」
「這世道,果然是撐死膽大的,餓死缺德的。」
他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發著所謂「官威」卻實際上已經被扒了底褲的劉海中,還有那個在掃大街中逐漸失去靈魂的閻埠貴。
這四合院的水,清了。
但他的地盤,才剛剛開始擴建。
「該去找李懷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