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是一張浸了水的舊毛毯,沉甸甸地壓在紅星四合院的房頂上。
風更硬了,刮在臉上跟細砂紙打磨似的,生疼。
中院的空地上,那張用來「審判」的八仙桌還沒撤。剛才那一出「強制榮譽捐款」的大戲剛唱完,空氣里還殘留著閻埠貴心碎的抽泣聲和劉海中不甘的喘息聲。
三個曾經威風八面的大爺,這會兒那是真成了「孫子」。
閻埠貴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個開了膠的破錢包,手指頭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哆哆嗦嗦地數著剩下的毛票。剛才那二百塊錢掏出去,就像是用鈍刀子在他心口窩上割了一大塊肉,疼得他那張老臉都皺成了風乾的橘子皮。
「我的錢吶……這以後日子可怎麼過啊……」
他那眼淚,一半是嚇的,一半是真疼出來的。
旁邊,易中海雖然還勉強站著,但那是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他靠在有些發黑的廊柱上,臉色灰敗,再也沒了那股子「一大爺」的精氣神。
張向陽主任正要把那個裝錢的帆布黑包收口,準備帶隊收工。
就在這檔口。
「張主任,且慢。」
一聲清朗、底氣十足,甚至帶著點愉悅的喊聲,從後院的月亮門那兒傳了過來。
這聲音在死氣沉沉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正在傷心欲絕的眾禽獸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陳宇邁著方步走了出來。
這回,他沒披那件滿是泥點子、以此來博同情的破軍大衣,而是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湛藍色勞動布工裝(倉庫剛領的幹部服)。那扣子扣得嚴絲合縫,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衣領子,整個人在昏黃的路燈下,精神得像是畫報里走出來的先進青年。
他手裡提著個網兜。
那網兜沉甸甸的,往下墜著,勒得他手心發白。
「小陳啊?」
張向陽停下動作,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對著陳宇點了點頭:
「怎麼?還有事?是不是那幫人還沒把家具給你歸置好?」
「張主任,家裡的事兒都妥了,還得謝謝您主持公道。」
陳宇走到八仙桌前,把手裡的網兜往桌面上重重一墩。
「砰!」
一聲悶響,那是厚實的紙張撞擊木頭髮出的聲音。
「我聽小王幹事說,街道正在給周邊的災民募捐?」
陳宇一邊說著,一邊動作麻利地解開網兜的繫繩:
「我尋思著,我也不能光受組織照顧,不給組織出力啊。」
「我也想湊個熱鬧。」
湊熱鬧?
蹲在地上的閻埠貴眼皮子一跳,心裡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小子這會兒出來,准沒憋好屁!
下一秒。
隨著網兜打開,那預感靈驗了。
「嘩啦——」
一綑紮得方方正正、散發著迷人油墨香氣的「大十塊」,被陳宇隨手拍在了桌子上。
那可是嶄新的一百張!
厚度
一千塊!
轟!
這一瞬間,整個中院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是被這堆錢給吸住了,拔都拔不出來。閻埠貴張大了嘴,下巴頦差點脫臼;劉海中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錢嗎?
那是在座絕大多數人,這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巨款!
易中海他們三個剛才被罰了二百塊就跟要了命似的,這陳宇……隨手就扔出來一千?
「張主任。」
陳宇仿佛沒看到周圍那一雙雙羨慕、嫉妒、貪婪又恐懼的眼睛,他看著張向陽,聲音洪亮,正氣凜然,足以讓每個角落的耗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一千塊。」
「是我的一點心意。」
「這兩天,感謝國家,感謝政府,幫我討回了公道,幫我拿回了被搶走的家產。」
陳宇指了指那堆錢,眼神誠懇得看不出一絲雜質:
「我想著,如近日這光景不好,外面還有那麼多吃不上飯的受災群眾。」
「我叔若是還活著,他肯定也見不得這個。他常教導我,做人得有良心,得回報社會!」
「所以,我也想為那些受災的同胞,做一點實實在在的貢獻!」
這番話,說得那是大義凜然,把覺悟拔高到了雲端。
張向陽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卻愣是沒敢接。
手抖了。
那是真抖。
他張向陽雖然是經過風浪的,但這年頭,誰見過這麼豪橫的捐款?一千塊啊!這是一個生產隊甚至一個小型工廠一個月的流動資金了!
「小陳啊……你這……這也太多了吧?」
張向陽咽了口唾沫,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了點勸阻的意味:
「你有這份心是好的,街道辦肯定表揚。」
「但這數額……」
「你還是個孩子,以後還要過日子,還要娶媳婦。這錢可都是你叔拿命換來的家底。你這一把捐了……以後生活怎麼辦?」
他是好官,怕這孩子是一時衝動,回頭日子過不下去,那這就成了街道辦「逼捐」導致烈屬生活困難了,這名聲可不好聽。
「而且,這數目太大,我要是收了……怕是有閒話啊。」
張向陽這是實話。
這年頭,誰家有一千塊不想著藏著掖著?這麼大張旗鼓地拿出來,萬一被人說是來路不正怎麼辦?
陳宇當然知道張向陽在擔心什麼。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把這筆錢過了明路,這就是最好的洗白。
「張主任,您多慮了。」
陳宇笑了笑,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躲閃:
「我的錢,每一分都乾乾淨淨,經得起查!」
他伸出手指,一筆一筆地算給全院人聽,也是算給這世道聽:
「我叔留下的積蓄,派出所昨晚連夜審訊,從易中海那兒追回來了大半;廠里發的撫恤金,今天下午李廠長派專人送到了我手裡;還有……」
陳宇瞥了一眼地上的三個大爺,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我現在入了職,是正式幹部編制,一個月三十七塊五,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這些錢放在家裡,也就是一堆廢紙,還招賊惦記(暗諷賈家和易中海)。」
「但要是捐給國家,那就能買多少斤棒子麵?能救多少條人命?」
陳宇從兜里摸出那支此時代表幹部的鋼筆,翻開桌上的捐款登記本,在最顯眼的第一行,刷刷刷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陳宇——捐款壹仟元整!
然後在後面,特意這也是加了一行力透紙背的小字:
自願捐贈,不求回報,僅為報效國家。
寫完,他把筆遞給張主任,正色道:
「張主任,這是咱老百姓的一片紅心,您就別推辭了。」
「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再當場寫封捐贈信!或者咱們現在就給派出所李所長打電話,讓他給我作證,這錢絕對乾淨!」
這話一出,那是再無迴旋餘地。
誰敢說這錢不乾淨?那是打公安局的臉!
誰敢說這覺悟不高?那是跟國家過不去!
看著陳宇那雙堅定、熱忱的眼睛,張向陽那是真的被感動了。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受了這麼多委屈,還能有這種心胸?
「好!好樣的!」
張向陽眼眶微紅,重重地拍了拍陳宇的肩膀,力氣大得讓陳宇身子一歪:
「不用寫信了!我信你!組織信你!」
「小陳同志,你這就是咱們紅星街道的榜樣!我代表那些能吃上一口飯的災區群眾,謝謝你!」
「啪!」
張向陽對著陳宇,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身後,那些民兵和幹事也齊刷刷地敬禮。
這排面,給足了。
陳宇趕緊回禮,雖然姿勢有點生硬,但那股子精氣神兒一點不差:
「都是為人民服務!」
這邊是「軍民魚水情」,是覺悟的高光時刻。
而旁邊。
蹲在地上的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那臉色,就像是吃了還沒洗的豬大腸,又臭又硬。
他們那是被罰的。
是被槍托逼著掏錢的。
而人家陳宇,是自願的,是高風亮節的。
這境界,這檔次,一下就被拉開了十萬八千里。在陳宇這「光輝形象」的照耀下,他們這三個曾經的大爺,卑微、猥瑣得就像是陰溝里的蛆。
這以後還怎麼抬頭?
但這還沒完。
陳宇收起手,轉過身。
那雙剛才還對著領導充滿敬意的眼睛,瞬間切換成了那種帶著戲謔和逼視的冷光。
他也沒看別處,就笑眯眯地看著那些躲在角落裡、之前跟著起鬨喊「滾出大院」的普通住戶,還有那些還在慶幸自己沒被罰款的牆頭草。
「各位,戲看夠了嗎?」
陳宇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地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剛才各位不是喊得挺歡嗎?說為了大院的團結?為了集體的榮譽?」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千塊錢:
「現在,一大爺、二大爺、三大爺,那是覺悟高,帶頭也捐了二百五(二百+罰款)。我這個小輩,不懂事,也捐了一千。」
「咱們紅星四合院,那可是出了名的先進集體。現在國家有難,災民受苦,張主任都親自來了。」
陳宇目光如劍,掃過許大茂,掃過前院的老王,掃過那些大媽:
「大傢伙兒……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啊?」
「雖然不強求,但誰要是這時候還在裝死,還在那兒一毛不拔,那剛才那些『團結』、『友愛』的口號,是不是就是放屁了?」
「這種沒有集體榮譽感的人,是不是也不配住在這個先進大院裡啊?」
這就是這一記響亮的迴旋鏢!
用魔法打敗魔法!
剛才你們不是得用道德綁架我嗎?現在我站在道德的珠穆朗瑪峰上看著你們,我看你們誰敢不掏錢!
不掏?
那就是思想落後!那就是假仁假義!
張主任可還在那兒看著呢!那小本本上可還記著名字呢!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人們急促的呼吸聲。
這幫鄰居,腸子都悔青了。
本來以為看個戲,結果把自己看出了一身血。
「捐!必須捐!」
這時候,角落裡響起一個這就帶著點破音的嗓子。
許大茂。
這小子反應最快,也最能豁得出去。他知道,今天要是這時候不表態,在張主任那兒就算是黑名單了。
「我許大茂,雖然是個放映員,但我覺悟不低!」
許大茂咬著牙,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又心疼地數出幾張,湊了個整,大步走上前,往桌上一拍:
「我捐五十!這是我這是兩個月的工資!但我樂意!」
他一邊掏錢,一邊還斜眼看著易中海,那意思是:看見沒?爺雖然剛才沒說話,但爺也是好人!
有了許大茂帶頭,這口子算是撕開了。
在張主任那如炬目光的注視下,在剛才那一車被拉走的賈家的前車之鑑下。
誰敢不捐?
「我也捐!我捐十塊!」
「我家困難點……我捐五塊行不行?」
「嗚嗚……這可是我的買肉錢啊……給!」
一時間,整個四合院又熱鬧了起來,但這熱鬧里,全是「被迫營業」的酸楚。
大傢伙兒排著隊,在這個本就不富裕、恨不得一分錢掰兩半花的年月,被迫一人掏出了五塊、十塊。
就像是被陳宇拿刀架在脖子上放血。
每掏出一張錢,他們看向陳宇的眼神里就多那一份畏懼:這小子,太狠了!這是把全院都給綁架了啊!
還讓你說不出理來!
張向陽看著手裡那厚厚一沓、帶著各家體溫和餿味的錢,雖然知道這裡面有不少是被陳宇「架」上來的「面子錢」,但這是好事啊!
「小陳,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這思想工作做得,比我們幹事都強。」張向陽意味深長地看了陳宇一眼。
陳宇笑了笑,沒接茬,把深藏功與名演繹到了極致。
他轉過頭,看著那一臉死灰、仿佛已經靈魂出竅的易中海,看著心疼得蹲在地上直哼哼的閻埠貴,看著想罵人又不敢張嘴的劉海中。
這就對了。
獨我一個富,那是遭人恨。
全院都放血,都變成了窮光蛋,大家這就都一樣慘,也就誰也別惦記誰了。
這樣,他們就沒有精力、也沒有那個膽子,再來盯著我這個其實最有錢的「暴發戶」了。
這叫——均貧富
「收工。」
看著街道辦的人帶著錢、開著證明信走了。
陳宇拍了拍手,感覺這一身輕鬆。
他轉身往後院走。
路過還癱在地上沒起來的易中海身邊時,陳宇腳步微微一頓。
他彎下腰,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飄飄地送了那最後一句祝福:
「一大爺。」
「這二百塊……加上那三十七塊五的工資降級……不虧。」
「至少,您那這覺悟上去了,名聲保住了一點點,不是嗎?」
「以後啊,多喝點稀粥,養養胃。這硬飯,您以後怕是吃不動咯。」
「噗——」
易中海聽著這溫柔的「刀子」,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眼那口剛壓下去的血,再也忍不住,這就狂噴而出。
這次,是真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