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那一嗓子,吼得這四合院的地皮都跟著顫了三顫。
中院的燈光下,原本寂靜的夜被徹底撕裂。
「嘩啦——」
那是衣服摩擦地面的聲音。
易中海和傻柱被王大力像拖死狗一樣,一路從屋裡硬生生地拖到了院子中央。那冰冷的青磚地硌得人骨頭疼,易中海的一隻鞋都蹭掉了,露出了裡面打著補丁的灰襪子,狼狽得像個剛從土坑裡爬出來的老鬼。
不到半分鐘,周圍呼啦啦圍滿了一大圈看熱鬧的鄰居。
閻埠貴披著件露著黑棉花的破襖子,鞋都差點跑丟了,硬是擠在最前面,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在鏡片後面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嘴裡還念叨著:「哎喲喂,這是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
劉海中挺著那標誌性的大肚子,手裡還抓著把沒嗑完的瓜子,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臉上那種幸災樂禍的表情簡直掩飾不住:「我就說嘛,做人不能太絕,老易這是遭報應咯。」
許大茂更是興奮得臉都紅了,站在最前排,恨不得拿個大喇叭給王大力吶喊助威。他看著地上趴著的死對頭,心裡那個爽啊,比喝了蜜水還甜。
「吐出來!把那三百塊錢給我吐出來!」
王大力紅著眼,一隻穿著厚重工裝的大腳狠狠地跺在易中海身邊的青磚上,震起一片嗆人的灰塵。他指著易中海的鼻子,那手指頭粗得跟胡蘿蔔似的,都在哆嗦:
「拿著翻砂車間的火坑當福地賣,騙我媳婦不懂行!你個老絕戶,心都爛透了!那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韓春華在一旁披頭散髮,手裡揮舞著那張轉讓書,哭天搶地:
「沒天理啊!那是給孩子娶媳婦的錢啊!大家都評評理啊,這易中海看著慈眉善目,實際上是一肚子壞水啊!他是要害死我們家小虎啊!」
此時的易中海,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沾著泥和灰,那件平時愛惜得不得了的中山裝扣子都被扯掉了兩顆,領口敞著,露出了裡面乾枯的脖頸。
傻柱縮在他旁邊,本來還想炸刺,想揮揮拳頭。可當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不遠處那陰影里,正抱臂冷笑、一臉看戲表情的陳宇時,他瞬間就像是被扎破了的氣球,癟了。
他想起了陳宇那句「說送你就送你,絕不打折」,想起了人事科趙幹事那張冷冰冰的臉。
怕了。
這回是真的怕了。
他嚇得像只被拔了毛的鵪鶉,連頭都不敢抬,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生怕陳宇上來給他一下狠的,讓他那隻本來就廢了的手再斷成三截。
可易中海不一樣。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拉風箱一樣。在那最初的驚恐和懵圈過後,他的手下意識地、死死地捂住了胸口。
那裡,貼肉的內兜里,正硬邦邦地揣著那燙手的三百塊錢。
那是傻柱的手!是傻柱的命!更是他易中海最後的養老本!
房子沒了,存款沒了,名聲臭了。要是這錢再退了,傻柱就沒錢治手,就得回翻砂車間送死,人一廢,他易中海的下半輩子也就跟著完了。
到時候,誰給他摔盆?誰給他送終?難道讓他死在路邊被野狗啃嗎?
給錢?
絕不可能!
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這進嘴的肉也別想讓他吐出來!
易中海那雙渾濁、充滿了血絲的老眼中,突然爆發出一種賭徒到了絕境時的瘋狂和無賴。他這輩子最擅長道德綁架,如今道德這層皮被扒了,露出來的就是赤裸裸、血淋淋的流氓底色。
「我不給!」
易中海突然一梗脖子,聲音雖然沙啞,像是破鑼摩擦,卻透著一股子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狠勁兒:
「憑什麼給?咱們是簽了字、畫了押的!那是白紙黑字!錢貨兩清!就算鬧到天邊去,我也是這個理!」
這一嗓子,把周圍正準備聲討他的人都喊愣了。
王大力也愣了一下,隨即怒極反笑,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絡腮鬍子都在顫:
「你個老東西,還敢嘴硬?你那是詐騙!你騙我說那是好工作!那是翻砂車間!那是死人坑!」
「騙?」
易中海索性也不裝了,他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雖然腿肚子還在因為恐懼而發抖,但那張臉卻板得死死的,又拿出了以前那個「一大爺」的架勢。
他指著韓春華手裡的轉讓書,唾沫星子橫飛,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狡辯的精明:
「王大力,咱們說話得講良心!你看看那紙上寫的啥?『生產崗位』!翻砂車間是不是生產崗位?是不是軋鋼廠的一線?我哪句話說錯了?我哪句話騙你了?」
「你……你……」王大力氣結,他是老實人,哪裡見過這種詭辯,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話反駁。
「還有!」
易中海咬著牙,把那股子心虛硬生生壓下去,變成了強詞奪理,聲音越來越大,仿佛聲音大就有理:
「當時可是你媳婦求著我買的!我也說了,這是別人搶著要的好事!手續都送去廠里備案了!現在你想反悔?晚了!」
「這買賣就跟去鴿子市買定離手一樣,哪有覺得自己虧了就退錢的道理?要是全天下都像你這樣,那還要合同幹什麼?還要法律幹什麼?你當這是過家家呢?你當我是好欺負的嗎?」
易中海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或者是他必須給自己洗腦讓自己覺得占理。他環視四周,對著那些指指點點的鄰居大聲喊道,試圖拉攏輿論:
「大傢伙兒都聽聽!我易中海做事,向來是一口唾沫一個釘!這工作是他們自己樂意買的,現在又要退,這是把我當猴耍嗎?這是欺負我這個孤寡老人嗎?這還有天理嗎?」
周圍的鄰居們面面相覷,議論聲稍微小了一些。
雖然大家都知道易中海缺德,但在這個年代,老百姓那是極其看重「字據」的。白紙黑字簽了名,這在很多老實人心裡,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反悔確實不占理。
「這……老易雖然不地道,但簽了字確實不好賴啊。」
「是啊,這也怪王大力家沒打聽清楚,貪小便宜吃大虧。」
「三百塊買個工作,本來就便宜,便宜沒好貨嘛。」
聽著周圍風向有一絲動搖,許大茂急了。他哪裡能讓易中海翻身?這要是讓易中海翻了身,以後這院裡還能有他的好?
「放你娘的屁!」
許大茂跳了出來,指著易中海罵道,那唾沫星子噴了易中海一臉:
「易中海,你還要點老臉嗎?你那是正常轉讓嗎?傻柱那是犯了錯誤被發配去翻砂車間的!那是懲罰!你這是拿爛得流水的壞蘋果當好果子賣!你這是坑蒙拐騙!你這是欺負老實人!」
「許大茂,你少在那兒煽風點火!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絕戶!」
傻柱雖然怕陳宇,但他更怕錢沒了。一見易中海這麼硬氣,他也來了勁,只要不面對陳宇,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梗著脖子,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指著許大茂吼道:
「怎麼就不是正常工作了?那是廠里的調令!翻砂車間工資還高呢!又有高溫補貼又有重體力補貼,別人想去還去不了呢!王小虎一個待業青年,能進廠當正式工就燒高香吧,還挑肥揀瘦?也就是我手受了傷,不然這種好事能輪到他?」
「你!」許大茂氣得想上去踹他,但看著傻柱那副要拼命的架勢,又慫了半步。
王大力卻是徹底聽不下去了。
他是個粗人,講不過這些歪理,他只知道自己被坑了,血汗錢沒了,兒子要跳火坑了。這種絕望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我不跟你們廢話!」
王大力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黑熊,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那砂鍋大的拳頭捏得「咯嘣」直響,直接舉到了易中海的鼻子跟前,帶起的勁風吹得易中海那幾根稀疏的白頭髮亂飛:
「易中海!我數三個數!你要是不把錢拿出來,我今兒個就把你這把老骨頭拆零碎了!我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拳頭硬!」
那股子兇悍的殺氣,嚇得周圍鄰居紛紛後退,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
易中海看著那個在他眼前晃動、比缽盂還大的拳頭,嚇得心臟都要停跳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秋衣。
但他知道,這一關必須得挺過去。
錢在,希望就在。錢沒了,那就是死路一條。
他把心一橫,把牙一咬,不僅沒躲,反而把那張老臉往前一湊,那模樣猙獰得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閉著眼睛大吼:
「你打!你打死我好了!」
「王大力!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我是這個院的老住戶!我是老人!我還是傷號!我現在渾身都是病!」
易中海用手用力拍著自己的胸口,那是揣錢的位置,也是最致命的位置,他賭的就是王大力不敢殺人,賭的就是老實人的軟肋:
「來啊!往這兒打!往心口打!你這一拳頭下來,要是把我打出個好歹,別說那三百塊錢你拿不回去,你還得賠得傾家蕩產!你也得進局子蹲大牢!你兒子這輩子都背著個『勞改犯兒子』的名聲!我看你敢不敢打!」
這就是無賴的最高境界——拿命訛你!
我在賭你不敢為了三百塊錢殺人,賭你不敢拿你一家的前途換我這把爛命!
王大力的拳頭僵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那上面的青筋像是要爆裂開來。
他想打下去,真的很想。把這個老東西的牙全打碎,把他那張虛偽的臉皮撕爛!
但他身後傳來了韓春華驚恐的哭喊聲,她死死抱住王大力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大力!別動手!別動手啊!為了這老畜生坐牢不值當啊!咱家不能沒有你啊!你要是進去了,我和小虎咋辦啊?」
還有兒子王小虎那帶著哭腔、充滿恐懼的喊聲:「爸……我怕……咱們不要那錢了,爸……」
這一聲聲呼喚,就像是一根根鋼絲繩,死死地捆住了王大力的手腳,把他那滿腔的怒火硬生生憋在了胸腔里,憋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是家裡的頂樑柱,他不能倒,更不能進局子。
「呼哧……呼哧……」
王大力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死死地盯著易中海那張無賴的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唇都咬破了。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整個院子靜得可怕,只能聽見王大力粗重的呼吸聲和韓春華的抽泣聲。
易中海微微睜開一隻眼,看著王大力那停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的拳頭,心裡鬆了一大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得逞的、令人作嘔的冷笑。
他贏了。
只要這拳頭落不下來,這錢,就還在他兜里。只要過了今晚,明天生米煮成熟飯,誰也拿他沒辦法。
「怎麼?不敢打了?」
易中海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領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恢復了那副讓人作嘔的道貌岸然,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教訓起人來,語氣裡帶著勝利者的傲慢:
「王大力,咱們是法治社會,講究個契約精神。你要是覺得我有問題,你去廠里告我,去法院告我!但在判決下來之前,這錢,那就是我的!這工作,就是你兒子的!」
「哪怕那是火坑,你也得給我跳下去!這就是規矩!你既然簽了字,就要認命!」
這一番話,簡直是殺人誅心,每一個字都像是毒針一樣扎在王大力的心上。
王大力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可奈何。那種無力感讓他幾欲發狂。
他猛地轉身,一拳狠狠地砸在旁邊那棵百年大槐樹的樹幹上。
「砰!」
枯樹皮崩裂,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流了下來,染紅了粗糙的樹幹,也染紅了眾人的眼。
「啊——!!!」
王大力仰天長嘯,那是被欺負到了極點卻無處發泄的悲憤,聽得人心頭髮顫。
全院一片死寂。
沒人敢說話,甚至沒人敢大聲喘氣。閻埠貴推了推眼鏡,心裡都在打鼓:這老易,真是瘋了,這是要錢不要命啊。
就在易中海以為自己徹底掌控了局面,準備拉著傻柱回屋數錢,享受勝利果實的時候。
「啪嗒。」
一聲清脆的打火機開合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信號,又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一直站在陰影里沒說話的陳宇,輕輕彈了彈衣袖上的灰塵,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神秘又危險。
他看著那一臉得意的易中海,又看了看悲憤欲絕的王大力一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看著死人的弧度。
「精彩,真是精彩。」
陳宇拍了拍手,掌聲清脆,卻不帶絲毫溫度,每一聲都像是巴掌一樣扇在易中海的臉上:
「易師傅,為了這三百塊錢,你這是連最後那張人皮都不要了啊。當著全院老少爺們的面耍無賴,拿命碰瓷,您這『一大爺』的風采,可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易中海看到陳宇出來,心裡莫名一慌,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還是強撐著脖子:
「陳宇,這事兒跟你沒關係!這是我們兩家的買賣糾紛,我有合同!我是按規矩辦事!」
「合同?」
陳宇輕笑一聲,語氣陡然變得森寒,那眼神仿佛能直接穿透易中海的靈魂:
「你以為憑著那張廢紙,這事兒就完了?你以為只要王師傅不動手,這錢你就吞得下去?你以為你捂著那個兜,那錢就是你的了?」
「易中海,你太天真了,也太老了。老得都看不清現在的形勢了,也忘了我是幹什麼的。」
陳宇走到王大力身邊,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遞給那個鐵漢,示意他包一下還在流血的手背,然後轉頭看向易中海,眼神如刀:
「今晚他不打你,是因為他不值得髒了手,更不想為了你這種人渣賠上一家人的前途。但這並不代表,那翻砂車間,就是他兒子該去的地方。」
「拿著『帶病』的崗位搞欺詐,還在留廠察看期間搞非法交易,甚至涉嫌敲詐勒索新工人。」
陳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像是重錘:
「你當廠里的保衛科是擺設?還是當李主任的刀不夠快?」
「易中海,咱們明天廠里見。我看看到時候,在保衛科那冰冷的審訊室里,面對著那刺眼的探照燈,你這一嘴的牙,還能不能像現在這麼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