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王大力一家三口那帶著恨意的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這場把四合院攪得天翻地覆的鬧劇,終於像是那燒乾了燈油的枯燈,忽閃了兩下,滅了。
原本擁擠喧囂的中院,重新歸於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地上那一灘還沒幹透的血跡——那是王大力剛才怒砸大槐樹時留下的,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滲人的黑光,像是一隻嘲笑的眼睛,盯著這滿院的禽獸。
「吱嘎——」
易中海站在自家那扇被踹斷了門栓的破門前,費力地把兩扇搖搖欲墜的門板合攏。寒風順著門縫往裡灌,吹得他那件破棉襖鼓了起來,顯得身形格外單薄佝僂。他找了根平時捆白菜的粗麻繩,哆哆嗦嗦地在門框上打了個死結,算是勉強把這最後的遮羞布給繫上了。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到了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屋裡沒開燈,黑黢黢的。
傻柱縮在炕角,懷裡還死死抱著那根用來防身的棗木棍子。他那隻獨眼在黑暗中警惕地盯著門口,身子還在微微發抖,像是隨時準備跟衝進來的人拼命,又像是驚弓之鳥。
「爸……」
傻柱的聲音帶著哭腔,打破了沉默:「咱們這就……沒事了?那王大力不會半夜拎著刀殺回來吧?」
易中海沒說話。
他只是顫抖著手,從貼身那層帶著體溫的內兜里,掏出那剩下的三十塊錢,又借著月光,把地上散落的那堆零錢一張一張地攏了起來。
一共一百八十塊。
這是用臉皮、名聲,還有良心換回來的。
「沒事了?」
易中海慘笑一聲,那笑聲在黑暗中迴蕩,比夜貓子哭喪還難聽:
「柱子啊,從今兒個起,咱們爺倆在這四合院裡,就算是徹底臭了大街了。咱們那張臉皮,那是讓人家連皮帶肉給揭下來,扔在地上踩爛了,又糊了一臉的屎啊。」
「名聲?哼!」易中海捏著錢的手指節發白,「以後只要咱們出門,那就是過街老鼠,那就是千夫所指。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咱爺倆是坑蒙拐騙的壞種。」
傻柱一聽這話,原本還算硬氣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種對未來的恐懼壓倒了貪婪:
「那……那咱以後咋過啊?這院裡幾十口子人,還不天天戳咱們脊梁骨?那個許大茂還不得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
「怕什麼!」
易中海猛地抬起頭,黑暗中,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狠厲光芒:
「名聲能當飯吃嗎?名聲能給你治手嗎?名聲能給我養老送終嗎?都不能!」
他把那把帶著汗餿味的零錢狠狠攥在手裡,仿佛攥著的是他和傻柱的命:
「只要錢還在,只要這日子還能過下去,名聲臭點怕什麼?我是看明白了,在這四合院裡當好人,那就是被人騎!當壞人,當滾刀肉,他們反而不敢惹咱們!因為他們怕咱們咬人!」
易中海爬上炕,抓著傻柱的肩膀,那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指甲嵌進傻柱肉里:
「柱子,你記住了。這段時間,咱們就當縮頭烏龜。誰罵咱們,咱們就裝聽不見;誰吐唾沫,咱們就擦了。低頭做人,把你的手養好,那是正經事。」
「至於陳宇、王大力、許大茂……」
易中海咬著後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帶血的釘子:
「山水有相逢。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只要咱們不死,這筆帳,早晚有跟他們算清楚的那一天!我要讓他們一個個都不得好死!」
傻柱看著易中海那副猙獰如鬼魅的模樣,心裡雖然害怕,但也升起一股絕望後的狠勁。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獨眼中閃爍著復仇的火苗。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這對被全院唾棄的「父子」,在黑暗中結成了最牢固、也是最骯髒的同盟。
……
此時的中院另一頭,王大力家。
原本歡天喜地、甚至帶著點炫耀意味的接風宴,現在變成了一場令人窒息的悶局。
桌上的四個硬菜還是熱乎的,那盤豬頭肉依舊泛著油光,那瓶二鍋頭也才剛開封,散發著誘人的酒香。可屋裡的氣氛,卻冷得像是冰窖,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王大力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那兩條濃眉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疙瘩。他端起酒杯,機械地抿了一口。平日裡覺得香醇無比、只有過年才捨得喝的二鍋頭,今兒個喝進嘴裡,卻跟那放壞了的陳年老醋似的,酸澀難忍,甚至帶著一股子難言的苦味,順著喉嚨一直苦到心裡。
「大力……」
韓春華坐在旁邊,兩隻眼睛哭得腫得跟桃兒似的,手裡攥著那個手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卻又不敢多說話。她知道自個兒這次闖了大禍,差點把家底兒都給折騰進去了。
炕沿邊,王小虎已經把那身還沒捂熱乎的寬大工裝脫了下來,只穿著個單薄的秋衣,一臉惶恐和不安地看著爹媽。
這孩子雖然憨,但也聽明白了。那個所謂的「鐵飯碗」,是個要把人累死、還要得肺病的「閻王殿」。
「啪!」
王大力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盤子叮噹作響。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全是憋屈和無奈。
他伸手摸了摸褲兜,那是剛從易中海手裡要回來的、還帶著那老東西體溫的一百二十塊錢。
「一百八……」
王大力嘴裡喃喃念叨著這個數字,眼神有些發直。
本來是三百買的,退回來一百二,這就等於是花了一百八十塊錢,買了個翻砂車間的正式工指標。
王大力是個老鉗工,也是個過日子的精細人,心裡有本帳。
要說這一百八十塊錢買個軋鋼廠的正式工名額,帶戶口,帶定量,貴嗎?
真不貴!甚至可以說是白菜價!簡直就是撿漏!
現在的行情,一個指標怎麼也得五六百,那還是去年的價。現在這光景,八百都有人搶,還得搭上無數的人情和菸酒。
就算翻砂車間苦點累點,那也是紅星軋鋼廠的鐵飯碗啊!只要進了廠,那就是國家的人了,旱澇保收!
如果是為了老家那些吃不上飯、天天寫信來哭窮的侄子,或者是為了倒手賣給不知情的外人,這一百八十塊錢花得那叫一個值,轉手就能賺好幾百!
可是……
王大力轉過頭,目光落在坐在炕沿上、還沒成年的兒子身上。
王小虎雖然長得壯實,但這從小也是被韓春華當心肝寶貝護著長大的,沒吃過什麼大苦,也沒什麼心眼。
讓他去翻砂車間?去那個粉塵漫天、高溫炙烤、每天還要搬運幾噸重生鐵的地方?去那個據說經常出工傷事故、斷手斷腳的地方?
那不是上班,那是去送命!
「這工作……不能給小虎干。」
王大力沉著臉,聲音低沉卻堅定,一錘定音:
「我王大力就算再窮,再沒本事,也不能為了個鐵飯碗,把親兒子往火坑裡推!那地方幹上三年,人就廢了!肺里全是灰,老了以後喘氣都費勁!以後咋娶媳婦?咋過日子?」
「那……那咋辦啊?」
韓春華一聽這話,眼淚又要下來了,帶著哭腔說道:
「錢都花了,一百八啊……這可是咱們大半的積蓄啊……要是退不掉,又不讓小虎去,這錢不就打水漂了嗎?咱們剛搬來,以後日子咋過啊?」
「打水漂也比送命強!」
王大力煩躁地抓了抓那一頭亂髮,語氣里透著股狠勁:
「我寧願咱們全家再緊巴幾年,勒緊褲腰帶再存點錢!以後哪怕多花點,五百也好,八百也好,托人給小虎買個鉗工或者是車工的學徒名額,讓他正正經經跟個師父學門手藝,也不能去干那個拿命換錢的活!」
「可是……」
韓春華看著桌上那張皺巴巴的轉讓書,就像看著一張燙手的催命符,心疼得直抽抽:
「這名額畢竟是花了錢的啊。一百八十塊呢……能買多少棒子麵啊……要是能賣給別人就好了。哪怕原價賣也行啊。」
「賣?」
王大力苦笑一聲,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苦酒:
「哪那麼容易?要是好賣,易中海那個老狐狸能費盡心思來騙咱們?這現在就是燙手的山芋!」
他指了指牆上的掛鍾:
「你看看幾點了?明兒個早上八點就要去人事科報到,過期不候!要是沒人去,這名額就作廢了!那一百八就真的成廢紙了!」
「我現在上哪兒去找買家?這深更半夜的,咱們剛來這兒,人生地不熟,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院裡的人……哼,一個個都精得跟鬼似的,誰肯接這個盤?」
說到這兒,王大力突然想起了陳宇。
要是陳幹事能幫幫忙……陳幹事是後勤科的,路子野。
但他隨即又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念頭。
人家陳幹事今晚已經仁至義盡了,幫著把一百二要回來,還沒讓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保住了他們家的臉面。這買賣工作本來就是違規操作,是擺不上檯面的事兒。陳宇作為幹部,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不錯了,哪還能讓他知法犯法,幫忙倒賣這種「帶病」的崗位?
那不是恩將仇報嗎?
「那……這工作就這麼扔了?」韓春華捂著胸口,心疼得喘不上氣,「一百八啊……我的天啊……」
王大力看著媳婦那副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那也是他一錘子一錘子砸出來的血汗錢啊。
「扔……也不能全扔。」
王大力猛地幹了一杯酒,眼珠子轉了轉,那個老工人的精明勁兒和賭性上來了一點:
「這工作雖然是火坑,但對於咱們來說是火坑,對於那些在農村吃不上飯、只想進城落戶的人來說,那也是救命稻草。」
「只要能進城,只要有口飯吃,有多少人願意拿命去拼?」
「只是這時間太緊了……一晚上……哪怕是一百八原價轉出去,也得有人立馬拿出現錢來接啊。」
他嘆了口氣,把酒杯放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算了!別想了!再想腦袋都要炸了!」
王大力擺了擺手,做出了最後的決斷,那是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
「明兒個一早,天不亮我就起!我拿著這轉讓書去廠里人事科試試。看看能不能跟那個趙幹事說說情,送兩包煙,辦個停薪留職,或者延緩報到。」
「實在不行……」
王大力咬著牙:「我就在廠門口蹲著!看看有沒有那種剛從鄉下來的、急著找活乾的生瓜蛋子!」
「要是能賣出去最好,能回多少本是多少本。要是賣不出去……」
王大力轉頭看著兒子那張稚嫩的臉,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就當這一百八餵了狗!當是咱們剛進這四合院交的學費!認栽!但這火坑,咱家小虎絕對不能跳!」
韓春華看著丈夫那堅定的眼神,雖然心疼錢,但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為了兒子,這點錢,舍了就舍了吧。
她抹了把眼淚,默默地把那張轉讓書收好,像是收起了一個破碎的夢,又像是收起了一個家庭的劫難。
這一夜,王家燈火通明,桌上的飯菜涼透了,卻無人再有心思動一筷子。
一牆之隔的易中海家,死氣沉沉,爺倆守著那點錢,如同守著棺材本,在恐懼和算計中苟延殘喘。
而這四合院的上空,仿佛有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把所有人都罩在其中。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為了利益、為了那點可憐的尊嚴,拼命地掙扎著,算計著,互相撕咬著。
唯有後院。
陳宇聽著前院傳來的動靜,嘴角掛著一絲淡然的笑意。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拉了拉被子,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