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王大力家的燈繩拉了又關,關了又拉。
王大力就像烙燒餅似的,在那硬板床上翻來覆去,那張這就剩一百八十塊錢換來的「催命符」轉讓書,被他壓在枕頭底下,咯得他腦仁疼。
天剛蒙蒙亮,窗戶紙透進慘白的光。
王大力猛地坐起來,眼珠子上全是紅血絲。他伸手去摸床頭的菸袋,手剛伸出去,就被一隻溫熱的手給按住了。
「大力,別抽了,滿屋子煙味兒,嗆著孩子。」
韓春華也沒睡。她披著那是件打著補丁的花棉襖,盤腿坐了起來,那一雙有些浮腫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昨晚沒有的精明和算計。
「大力,我想了一宿。」
韓春華壓低了聲音,往兒子睡覺的那頭看了一眼,確定小虎還打著呼嚕,這才湊到王大力耳邊:
「這事兒,咱們不能就這麼認栽。一百八買個翻砂車間的苦力,那是冤大頭。但要是……要是能換個地兒呢?」
「換地兒?」
王大力苦笑一聲,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一磕:「媳婦,你想啥呢?這轉讓書上雖然沒寫明車間,但那是廠里的一把手李主任特批的懲罰崗位。誰敢給換?除非我有通天的本事!」
「咱們沒有,但有人有啊!」
韓春華眼睛裡閃爍著光芒,那是一種農村婦女特有的、為了生存而激發出來的狡黠:
「昨晚你發火的時候,我留了個心眼,今兒一大早我去公廁倒尿盆,特意跟前院那幾個嘴碎的老娘們兒套了套近乎。」
「我打聽出來了!」
韓春華扳著手指頭,神神秘秘地說道:
「這院裡頭,現在最有本事的兩個人,一個是後勤科的陳幹事,另一個,就是後院那個許大茂!」
「陳幹事?」王大力一愣,「昨晚是他幫了咱們,他在後勤科管物資管食堂,按理說這事兒找他最對口啊。」
「錯!大錯特錯!千萬不能找陳幹事!」
韓春華臉色一肅,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忌憚:
「大力,你是不這知道。我聽那幫老娘們兒說,這陳宇是個煞星!是個活閻王!聽說他去廠里上班沒多久,就把以前的一把手楊廠長給告了!好像是因為楊廠長私用公家物資還是啥的,反正楊廠長直接被上面帶走調查,到現在都沒放出來呢!」
「啥?!」
王大力嚇了一跳,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沒拿穩:「把楊廠長告倒了?這……這也太狠了吧?」
在這個年代的工人心裡,廠長那就是天,是土皇帝。能把皇帝拉下馬的人,那得是多大的能耐?又得是多狠的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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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韓春華一臉的後怕,「現在廠里上上下下,連那個李主任都防著他呢。聽說他在後勤科,那是鐵面無私,連一顆螺絲釘都不讓人多拿。這種人,眼裡容不得沙子。」
「咱們買賣工作這事兒,本來就是走偏門。要是找他辦事,辦成了那是欠天大的人情,還不起;要是辦不成,或者讓他覺得咱們這手續不合規矩,萬一他也給咱們扣個帽子,把咱們也舉報了咋辦?」
韓春華打了個寒顫:
「咱們剛來,根基不穩,可不敢招惹這種手裡握著帳本的活閻王。弄不好,忙沒幫上,反而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了,到時候連現在這個翻砂工的名額都給弄丟了!」
王大力聽得連連點頭,後背直冒冷汗。
是啊,陳宇那種人,太高深莫測了。昨晚他幾句話就能把易中海逼死,這種手段,咱們這種老實人玩不轉。而且人家是管後勤的,最講究原則,咱們這算是「投機倒把」買工作,撞他槍口上不是找死嗎?
「那……你的意思是找許大茂?」王大力皺著眉頭,「那小子看著油頭粉面的,不像個辦實事的人啊。」
「你懂啥!這就叫人不可貌相!」
韓春華白了他一眼,卻顯得胸有成竹:
「我打聽清楚了,這許大茂是廠里的放映員,那可是『八大員』之一,走到哪兒都吃香!而且最關鍵的是……」
韓春華湊得更近了,聲音細若遊絲:
「聽說這紅星軋鋼廠,以前是私人的,老闆姓婁,叫婁半城!」
「雖然現在公私合營了,但這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婁家在廠里肯定還有老關係,有人脈!許大茂作為婁家的人,那在廠里能沒點面子?這種走後門的事兒,找這種人最合適!」
王大力眼睛猛地亮了。
這邏輯,通啊!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但小鬼好辦事啊!
「還有啊!」韓春華趁熱打鐵,「你想想,傻柱以前是幹啥的?那是食堂的大廚!也就是廚房的人!咱們買的是傻柱的崗位,按理說,頂替回廚房,那也是名正言順的吧?」
「要是能讓許大茂幫幫忙,托托關係,把小虎從翻砂車間調回廚房……」
「廚房?!」
正在裝睡聽牆角的王小虎,突然「騰」地一下坐了起來,兩隻眼睛在那昏暗的屋裡放著光:
「媽!您是說讓我去廚房?當廚子?」
「哎喲你個死孩子,嚇死娘了!」韓春華拍了拍胸口,「咋?你不樂意?」
「樂意!太樂意了!」
王小虎興奮得手舞足蹈,那股子憨勁兒全上來了:
「廚房好啊!那是後勤的好地方!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冬天暖和夏天……那個啥,關鍵是餓不著啊!我要是能學門手藝,以後也能當大師傅,那不比在車間像我爸似的天天一身油泥強多了?」
王大力本來想罵兒子沒出息,但轉念一想,翻砂車間那是地獄,廚房那就是天堂啊。這要是真能調回去,別說一百八了,就是再加一百八也值啊!
「媳婦,你這腦子,真是轉得快!」
王大力一拍大腿,臉上的愁雲慘霧散去了一大半:
「這事兒有門!傻柱那崗位本來就是食堂的,現在只不過是被罰去了翻砂車間。咱們只要找人運作運作,把這個『罰』字去掉,那就是正常的接班頂替!」
「而且許大茂跟傻柱那是死對頭!咱們要是把傻柱原來的坑給占了,徹底斷了傻柱回食堂的念想,許大茂還不得樂死?這忙,他肯定願意幫!」
兩口子越想越覺得這事兒靠譜。
「那還等啥?」
王大力跳下床,風風火火地穿衣服:
「趁著還沒上班,我現在就去找許大茂!把昨晚那半瓶好酒帶上,再拿兩包大前門!這事兒宜早不宜遲!」
……
後院,許大茂家。
許大茂昨晚喝美了,這會兒正哼著小曲兒在鏡子前梳他那個大背頭,還特意往頭上抹了點桂花油,蒼蠅上去都得劈叉。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誰啊?大清早的。」許大茂拉開門,看見王大力一臉堆笑地站在門口,手裡還提溜著那是東西。
「喲,王師傅?這不過了年不過了節的,您這是……」
許大茂雖然嘴上客氣,但那雙精明的眼睛已經在王大力手裡的禮物上掃了一圈。
「許放映員……哦不,許組長!這不是昨天的事兒,多虧了您仗義執言嘛!」
王大力這回學乖了,進門先把高帽子戴上,順手把門關嚴實了:
「我有天大的事兒想求您幫忙!這事兒要是成了,不僅救了我家小虎,還能狠狠地噁心那傻柱一把!讓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一聽能噁心傻柱,許大茂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比看見那瓶酒還親。
「進來說!進來說!」
許大茂熱情地把王大力讓進屋,給倒了杯水:「大力哥,咱們都是『良民』陣營的,有啥事兒您直說!只要能讓傻柱不痛快,我許大茂義不容辭!」
王大力也不含糊,把昨晚韓春華分析的那一套,結合著自個兒的想法,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您想啊,傻柱那孫子以前在食堂多威風?現在他手廢了,要是讓我家小虎頂了他的缺,進了食堂,占了他的灶台,以後在院裡,那傻柱看著我家小虎,還不得氣得吐血?」
「而且我聽說您關係廣,在廠里路子野。您看能不能給運作運作,把這崗位從翻砂車間,給調回食堂去?哪怕是當個學徒工切墩兒也行啊!」
許大茂聽著聽著,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最後忍不住拍著桌子大笑起來:
「哈哈哈!妙啊!大力哥,你這腦子可以啊!」
其實許大茂心裡也清楚,婁家的關係現在不好用了。但他許大茂是誰?他是最會借力打力、狐假虎威的主兒!
他跟廠里的李主任(李懷德)那可是剛搭上線的!李主任現在正想把食堂這塊肥肉徹底掌控在自己手裡,正愁傻柱那個刺頭走了之後沒個聽話的人頂上去呢。
要是能把王大力這個老實巴交、又是五級鉗工的兒子弄進食堂,那不就是給自己在食堂安插了個眼線?而且還能狠狠打易中海和傻柱的臉!
這買賣,划算!
但他面上不能露出來太容易,得拿捏。
「咳咳!」
許大茂收起笑容,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摸了摸下巴上的小鬍子:
「大力哥,這事兒吧……難辦啊。你也知道,現在人事調動那是廠里的大事,特別是從車間往食堂調,那可是從苦海跳進福窩,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而且,這食堂現在可是歸後勤科管,那個陳宇……」許大茂故意頓了頓,觀察王大力的表情。
王大力趕緊接話:「許組長您放心,陳幹事那邊我們不去麻煩。他太正派了,我們怕他……怕他難做。這事兒就拜託您了!」
王大力說著,把那瓶酒和煙往前推了推,又從兜里掏出一張大團結,那是他最後的私房錢,壓在煙底下:
「這點心意是給您喝茶的。要是還需要打點上面的關係,您儘管開口,我砸鍋賣鐵也得湊!」
許大茂瞥了一眼那張大團結,心裡暗罵這老小子還挺上道。他其實也不想讓陳宇插手,陳宇是後勤科的,要是陳宇知道了,這功勞還能算他許大茂的嗎?
「行吧!」
許大茂把錢不動聲色地收進兜里,一副「為了兄弟兩肋插刀」的表情:
「看在咱們都是受了易中海欺負的份上,這忙我幫了!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只能去試試,找找關係。至於能不能成,那得看天意。」
「懂!我懂!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王大力連連點頭。
許大茂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你讓小虎在家等著,別去翻砂車間報到。我現在就去廠里,找以前的老關係!」
許大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讓王大力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一半。
看著王大力千恩萬謝地離開,許大茂哼了一聲,眼裡全是算計。
「傻柱啊傻柱,你賣了工作想甩包袱?嘿嘿,爺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賠了夫人又折兵!等你看見王小虎在你以前的灶台上炒菜,我看你那張臉往哪兒擱!」
而此時,中院水池旁。
陳宇正在刷牙,看著王大力從許大茂屋裡出來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沒來找我這個後勤科的主管,反倒去找了許大茂?」
陳宇吐掉嘴裡的泡沫,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這是怕我太『正派』,不敢走後門啊。也罷,許大茂為了噁心傻柱,肯定會去求李懷德。只要李懷德點頭,這事兒就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