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這聲悶響,在這喧囂剛過的中院裡,顯得格外沉重且滑稽。
隨著第三大碗烈酒像灌下水道一樣灌進肚子裡,許大茂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腰杆子,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鋼筋。整個人在太師椅上晃了三晃,兩隻眼珠子往上一翻,只露出一大片慘白的眼白,那模樣,活像是個剛被放了血的瘟雞。
「我……茂爺我還能喝……傻柱,你丫……別跑……」
許大茂的舌頭像是打了結,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最後的倔強。話音未落,他身子一軟,就像一攤沒了骨頭的爛泥,「出溜」一下順著桌子腿滑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緊接著,那喉嚨里便傳出了如同拉風箱一般、斷斷續續的死豬般的呼嚕聲。
三碗不過崗,許大茂這是三碗見閻王。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拼酒現場,瞬間分出了勝負。
傻柱手裡端著那個空了的大瓷碗,身子晃得跟風中的枯蘆葦似的。他也快不行了,胃裡像是有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喉嚨眼兒里直泛酸水。
但他贏了。
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那隻渾濁的獨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報復後的快意。他輕蔑地瞥了一眼蜷縮在桌子底下、跟條死狗沒兩樣的許大茂,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頓:
「孫子!跟爺爺斗?你還嫩點!」
傻柱大著舌頭,對著桌底下的許大茂啐了一口:
「今兒個是你大喜的日子,爺爺就送你個'不舉'的大禮!喝成這副德行,我看你今晚這洞房怎麼入!你就摟著酒瓶子睡吧!」
說完,他在易中海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那背影雖然佝僂,雖然狼狽,卻透著一股子復仇後的舒爽和淒涼。
這一場拼酒的大戲落幕,但這流水席的殘局,卻更讓人觸目驚心。
原本滿桌的大魚大肉,此刻連個油花都沒剩下。
這幫餓了一年多的鄰居,那是真的把「光碟行動」貫徹到了極致。別說打包了,那盤子被拿饅頭蘸著菜湯擦得鋥光瓦亮,甚至有幾個半大小子還不甘心地拿著盤子舔了兩口,比刷過的還乾淨,都能當鏡子照人影了。
閻埠貴手裡拿著個空網兜,原本是想趁亂裝點剩菜回去的。這會兒他站在桌邊,看著那一摞摞比臉還乾淨的盤子,直嘬牙花子,那一臉的褶子都擠成了苦瓜,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
「哎喲喂!這幫敗家玩意兒!這是幾天沒吃飯了啊?咋連口湯都不剩呢?」
閻埠貴心疼得直跺腳,眼鏡片都在顫抖:
「我還尋思著帶點剩菜回去,晚上給解娣煮麵條,借個肉味兒呢……造孽啊,真是造孽!這可是大油水的席面啊,就這麼造沒了!」
就在這時,那三個忙活了一中午、累得滿頭大汗的大廚走了過來。
領頭的胖師傅用圍裙擦了擦手,看著這一地狼藉,又看了看早已不省人事的主家許大茂,臉上的肥肉抖了抖,一臉的難色。
「哎,這位大爺,您看這……這也沒剩啥了。但這工錢……」
胖師傅搓著手,油膩膩的圍裙上滿是污漬,目光在周圍這些剔著牙、打著飽嗝卻沒人掏錢的鄰居身上掃來掃去。
「主家喝成這樣了,這錢誰給結一下?」
這一問,周圍原本還熱熱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不少。
閻埠貴一看提到錢,那反應比兔子還快,立馬縮了脖子,假裝在那收拾板凳,嘴裡哼哼唧唧的,仿佛突然耳聾了一樣。
二大爺劉海中更是背著手,抬頭看天,仿佛那天上有花兒似的,就是不跟廚師對視。
開玩笑,許大茂醉死了,這錢誰給?誰掏誰是冤大頭!這年頭二十塊錢那是小兩個月的工資啊!
陳宇坐在主桌上,手裡把玩著那個精緻的銀色打火機,「啪嗒」一聲打開,「啪嗒」一聲合上。他看著這尷尬且充滿了算計的場面,心裡嘆了口氣。
這四合院裡的人啊,吃肉的時候比誰都快,掏錢的時候比誰都慢。
雖然他不想當冤大頭,但為了這個院子能儘快消停下來,也為了在許大茂醒來後讓他欠個大人情,這錢,他得掏。
這叫「人情債」,最難還。而且,這也是他在新鄰居和廚師面前立威、立德的好機會。
「師傅,辛苦了。」
陳宇慢悠悠地站起身,那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在一群衣衫襤褸的鄰居中顯得格外扎眼,那種鶴立雞群的氣質瞬間鎮住了場子。
他從兜里掏出兩張嶄新的大團結,那是二十塊錢,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胖師傅一看錢,眼睛都直了,立馬眉開眼笑,點頭哈腰地接過來,還在手指頭上沾了唾沫數了數:
「哎喲,謝謝您嘞!您是個講究人!一看就是領導!那是,咱們可是豐澤園出來的徒弟!那我們就撤了,您忙著!」
送走了廚師,陳宇轉過身,看著這一院子的殘局,臉一板,拿出了後勤幹事兼糾察組長的威嚴。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正在剔牙的劉光天和還在跟盤子較勁的閻解成:
「都吃飽了吧?吃飽了別閒著!光天、光福,還有解成,你們幾個年輕力壯的,別光顧著長肉不幹活!」
「把桌椅板凳都歸置了,把地掃了!各回各家!別給主家添亂!吃人家的嘴短,這點活都不干?還得我請你們?」
吃了人家的嘴軟,再加上陳宇現在的威信,這幫小年輕哪敢不聽?一個個趕緊扔了牙籤,灰溜溜地動手收拾,生怕被陳宇記在小本本上。
這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冬天的白天本來就短,這一頓飯從中午吃到了半下午,天色已經擦黑了。寒風一吹,酒足飯飽的鄰居們也都感覺到了冷意,一個個縮著脖子,帶著滿嘴的油光,心滿意足地回屋歇著去了。
整個大院,重新歸於平靜,只剩下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子誘人的肉香和劣質白酒的酒氣,證明著剛才的狂歡。
陳宇走到桌子底下,看著睡得跟死豬一樣、哈喇子流了一地、還時不時抽搐兩下的許大茂,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人生四大喜啊,許大茂啊許大茂,你這也是個人才。」
「娶了資本家的大小姐,那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福分,結果你把自個兒喝成這樣。我看你今晚這洞房怎麼入,這婁曉娥,怕是要守活寡嘍。」
他彎下腰,一把將許大茂那一百多斤的身子架了起來。
許大茂死沉死沉的,渾身軟得像麵條,嘴裡還噴著臭氣,陳宇皺了皺眉,屏住呼吸。
「走吧,茂爺,送你回宮。」
陳宇架著許大茂,一步一步穿過垂花門,往後院走去。
此時的天,已經有些黑了,四合院裡昏黃的路燈亮了起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斑駁的牆壁上晃動。
後院靜悄悄的,只有許大茂家的新房窗戶上,貼著大紅的喜字,在夜色中透著股子喜慶,也透著股子諷刺。
陳宇扶著許大茂來到門口,許大茂還在那兒說夢話,手在空中亂抓,含糊不清地喊著:
「喝……接著喝……傻柱你不行……我是組長……我有錢……」
「閉嘴吧你。」
陳宇沒好氣地低喝一聲,騰出一隻手,整理了一下因為用力而有些微亂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篤、篤、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後院顯得格外清晰。
屋裡立刻傳來一陣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聽得出來,裡面的人等得很焦急,甚至帶著幾分新娘子特有的慌亂和期待。
「吱呀——」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輕響,房門被緩緩拉開。
一股溫暖的熱氣混合著淡淡的、高級的茉莉花香粉味兒,順著門縫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寒風撞了個滿懷。
陳宇下意識地抬起頭。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紅色呢子大衣的年輕女人。
那是婁曉娥。
她燙著時髦的捲髮,皮膚白皙細膩,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跟這院裡那些面黃肌瘦的大媽大嬸截然不同。燈光打在她那張略施粉黛的臉上,紅撲撲的,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原本盛滿了新嫁娘的羞澀和對丈夫歸來的期待。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陳宇那張英俊卻陌生的臉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這人是誰?怎麼這麼精神?
緊接著,她的視線不可避免地下移,看到了掛在陳宇身上、不省人事、滿身酒氣還流著哈喇子、像一頭死豬一樣的許大茂。
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期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凝固成了錯愕、震驚,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和嫌棄。
兩人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陳宇看著這新媳婦,又看了看這醉鬼,心裡也是一陣無語。
這鮮花,還真插在牛糞上了,而且是一坨醉醺醺的牛糞。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那副標準的、人畜無害的溫和笑容。剛想開口解釋,結果腦子裡還在想著怎麼調侃這倒霉催的洞房夜,嘴一禿嚕,竟然喊劈叉了:
「嫂子,我是哥……」
話剛出口,陳宇就意識到不對。
這特麼是什麼虎狼之詞?
我是哥?那許大茂成啥了?我是你哥?還是我是你……那啥?
他趕緊「呸」了一口,差點咬著舌頭,那張平時冷靜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尷尬:
「呸!嫂子,我是說……我是那個……許大茂的鄰居,也是同事,我叫陳宇。那個……我扶大茂哥回來了。」
婁曉娥被這一聲「我是哥」弄得臉更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年輕人是在口誤,但這口誤……也太讓人難為情了。
但看著陳宇那英俊挺拔的身姿,還有那剛才略顯笨拙的解釋,她心裡那點失望竟然稍微淡了一些,反而覺得這人挺有意思,比那個只會吹牛的許大茂強多了。
她趕緊側身讓開路,那股子大小姐的嬌氣也被這突發狀況給衝散了,手忙腳亂地去扶許大茂的另一隻胳膊:
「哎呀,這……這是咋喝成這樣了啊?快進屋,快進屋!麻煩陳幹事了!真是不好意思,大喜的日子給您添麻煩了!」
一股淡淡的幽香再次襲來,陳宇心裡微微一動。
兩人合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死豬一樣的許大茂扔到了那張鋪著嶄新紅被面、繡著鴛鴦戲水的婚床上。
「呼……」
許大茂一沾枕頭,呼嚕聲打得更響了,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兒,鞋都沒脫,滿身的酒氣和油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新房,熏得婁曉娥直皺眉,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眼裡的嫌棄更重了。
陳宇站在床邊,看著這幅場景,再看看旁邊一臉無措、甚至有些委屈,正拿著手絹扇風的新娘子,忍不住在心裡給許大茂點了根蠟。
這大喜的日子,讓新娘子守活寡,還要伺候醉鬼,許大茂這事兒辦得,確實挺「絕」的。這第一印象分,算是扣沒了。
「那個……嫂子,大茂哥今兒個高興,多喝了兩杯。鄰居們也都太熱情了,沒攔住。」
陳宇解釋了一句,雖然這解釋蒼白無力,但也算是給許大茂留了塊遮羞布,畢竟這還是人家的新房。
他從兜里掏出那個打火機,習慣性地把玩了一下,然後看著婁曉娥,語氣平淡卻周到:
「廚師那邊的錢我已經結了,一共二十塊。等他醒了你跟他說一聲就行,不急著還。還有,這熱水壺裡有水,您給他擦擦臉,翻個身,省得明天起來難受,也別吐床上。」
婁曉娥看著這個英俊挺拔、談吐不凡,而且行事如此周到的年輕幹事,又回頭看了看床上那頭只會打呼嚕的死豬,心裡不禁有了幾分巨大的落差。
這就是許大茂說的「院裡都是一般人」?
這陳宇,看著可不像一般人啊。這氣度,比她見過的那些廠領導還要強。
「謝謝陳幹事,那個……錢等大茂醒了,我一定讓他還您。」婁曉娥低著頭,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感激,「今天真是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鄰里鄰居的,應該的。」
陳宇擺擺手,沒有多做停留,轉身向門口走去。
「那個……」
婁曉娥突然叫住了他,從桌上的喜盤裡抓起兩個紅艷艷的紅喜蛋,有些不好意思地遞過來:
「陳幹事,這喜蛋給您,沾沾喜氣。您還沒吃飯吧?」
陳宇回頭,看著那雙如水的眸子,笑著接過喜蛋,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婁曉娥那微涼的指尖。
婁曉娥像是觸電一樣縮回了手,臉更紅了。
「謝謝嫂子。祝你們……早生貴子。」
說到「早生貴子」四個字時,陳宇的眼神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床上的許大茂,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這許大茂是個絕戶命,這「早生貴子」,怕是這輩子都難了。而且今晚這洞房……懸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