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四合院裡的風向變得有些讓人琢磨不透。
陳宇活得像個潛伏在敵後的特務,那作息時間表,簡直比廠里的考勤表還要精準且詭異。
天還沒亮,東邊的啟明星還掛在樹梢上瑟瑟發抖呢,他就輕手輕腳地推著自行車出了門;等到月亮爬上房頂,四合院裡的最後一盞燈都滅了,大伙兒都鑽進冷被窩裡做夢了,他才披著一身濃重的夜色,像個幽靈一樣溜回來。
為啥?
躲人。
躲那個住在後院斜對門,眼神越來越不對勁,甚至有時候站在門口嗑瓜子都透著一股子幽怨勁兒的婁曉娥。
那天晚上在婚房裡的荒唐事,就像是一根扎進肉里的刺。雖然回味起來心裡酥酥麻麻的,帶著股子背德的刺激,但也扎得陳宇警鐘長鳴,後背直冒冷汗。
「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古人誠不欺我啊。」
紅星軋鋼廠,後勤科辦公室。
陳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那本藍掌柜給的《青銅器鏽色辨偽》,書頁翻得嘩嘩響,可那心思早就飄到了九霄雲外。
他今年十九,過了年虛歲就二十了。在這個年代,二十歲是個坎兒,那是到了法定結婚年齡,該那是正兒八經娶個身家清白的媳婦、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時候了。
要是真跟婁曉娥扯不斷理還亂,萬一哪天許大茂那個太監真發現了端倪,或者是被院裡那幫整天盯著別人家褲襠看的紅眼病看出了破綻……
那可是亂搞男女關係!
在這個特殊的年月,這就是要把牢底坐穿,甚至是要吃花生米的重罪!
「不能再喝了,絕對不能再喝了。」
陳宇端起搪瓷茶缸,狠狠地灌了一口濃茶,在心裡給自己立下了死規矩。那晚要不是那幾兩貓尿催的,再加上那種特定的氛圍,他也不至於一時衝動,精蟲上腦,去招惹那個註定要倒霉的資本家大小姐。
對於婁家,陳宇心裡有桿秤,稱得清清楚楚。
那是大資本家,是以後風暴眼裡的中心,是重點打擊對象。現在沾上了,以後想脫身都難,搞不好還得惹一身騷。
「不過……」
陳宇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露水情緣也是情,畢竟那晚人家也是真心實意的。等到那股風真的刮起來的時候,給婁家提個醒,讓他們早點跑路,也就當是還了這份……『情債』了。」
至於其他的?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便是。我走我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
……
下了班,陳宇沒急著回那個讓人壓抑的四合院。
他在外面那個只有他知道的、藏在胡同深處的偏僻國營飯館裡,要了一大碗爛肉麵。
那是真爛肉,豬下水燉得稀爛,澆在手擀麵上,再淋上一勺蒜汁兒和辣椒油,熱乎乎的一大碗下肚,額頭冒汗,渾身舒坦。
吃飽喝足,他又去黑市轉了一圈。
如今的黑市,蕭條了不少,但也更隱蔽了。陳宇憑著那雙被藍掌柜調教出來的「毒眼」,用兩斤棒子麵和五塊錢,收了兩塊品相極佳的和田玉佩,那是正經的「羊脂白玉」,在後世能換一套房。
等到他磨蹭到天徹底黑透了,月亮都躲進了雲層里,這才推著車,往回走。
回到南鑼鼓巷,剛進前院,陳宇的眉頭就微微一挑。
氣氛不對。
靜。
死一般的靜。
往常這時候,哪怕再窮,前院也該有點動靜。閻埠貴那個老算盤精,肯定得在門口借著路燈光擦他的自行車,一邊擦一邊跟路過的鄰居哭窮,或者是算計哪家的煤球又少了,能不能去蹭一塊。
可今兒個,閻家大門緊閉,連個縫都沒露,窗戶紙後面也是黑黢黢的,仿佛這一家子人都死絕了一樣。
「哼,這是怕了。」
陳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推著車穿過垂花門。
這就是「威懾力」。
進到中院,空氣仿佛更加凝重。
那棵大槐樹在夜風中張牙舞爪,投下斑駁的鬼影。易中海那屋亮著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紙映出來,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甚至能看到窗簾縫隙都被特意用布條塞住了。
陳宇停下腳步,把自行車支在院子中央。
他並沒有急著回後院,而是故意加重了腳步聲。
「噠、噠、噠。」
硬底皮鞋踩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響聲。在如此寂靜的夜裡,這聲音被無限放大,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某些人心虛的心尖子上,像是午夜的喪鐘。
「咳咳!」
陳宇站在易中海家門口不遠處,清了清嗓子。
雖然沒說話,但這動靜就像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閻王爺回來了,小鬼們都給我警醒著點。
……
此時,易中海那間充滿了中藥味和霉味的屋子裡。
易中海和傻柱正面對面坐著,桌上放著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還有兩個發黑的窩頭。
聽到院子裡那極其囂張的腳步聲,兩人的動作同時一僵,像是被點了穴。
「嘩啦——」
傻柱那隻拿碗的左手猛地抖了一下,滾燙的稀粥灑在了手背上,燙得他一激靈。但他愣是沒敢叫出聲,只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那隻渾濁的獨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
他壓低聲音,聲音裡帶著顫音,問那個坐在對面、臉色陰沉如水的老人:
「爸……是……是他回來了?」
易中海沒說話,只是陰沉著臉,點了點頭。他那雙枯瘦的手死死攥著筷子,用力戳在碗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除了他,誰走路這麼囂張?誰敢在這院裡走出這種六親不認的步伐?」
易中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怨毒,但更多的是無奈和畏懼。
這一年多來,他是真的被整怕了。
房子沒了,錢沒了,名聲臭了,現在連那是唯一的乾兒子也廢了。他就像是一條被拔了牙的老狼,只能躲在洞裡嗚咽。
「咱們……要不要熄燈?」
傻柱慫了。
他是真怕了陳宇。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那種談笑間就能把人逼上絕路的手段,讓他這個曾經混不吝的「四合院戰神」,現在連大氣都不敢喘。
「熄燈!睡覺!」
易中海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惹不起,咱們躲得起。只要咱們不露頭,不給他把柄,他也不能無緣無故衝進來打人。咱們現在是瓷器,不能跟他這個鐵錘硬碰硬。」
「啪嗒。」
隨著拉線開關的聲音響起,中院唯一的燈光滅了。
屋裡陷入了一片黑暗。
爺倆像是兩隻受驚的老鼠,縮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動靜,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
院子裡。
陳宇看著瞬間陷入黑暗的易中海家,又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後院許大茂家的方向——那裡也是漆黑一片,連個亮兒都沒有。
看來,大家都學乖了。
知道這院裡現在是誰說了算,知道晚上別出來晃悠,免得觸了霉頭。
「這就對了。」
陳宇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點了一根。
「嗤——」
火柴劃燃,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稜角分明、此時卻顯得格外冷峻的臉。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濃郁的煙圈,看著那煙霧在寒風中消散。
這院裡的禽獸,還是那些禽獸。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易中海的偽善和算計,傻柱的渾和毒,閻埠貴的摳門和市儈,劉海中的官癮和暴虐,還有許大茂的真壞。
那都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娘胎裡帶來的,改不了,也洗不淨。
想要讓他們變成好人?那是做夢,是天方夜譚。
既然改不了,那就不用改。
那就打服。
不用天天打,也不用時時罵,那樣太掉價,也太累。
就像現在這樣,每個月找個由頭,或者哪怕沒有由頭,就是在這個院子裡大搖大擺地晃悠一圈,釋放一點「我很不好惹」、「我隨時盯著你們」、「別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的信號。
這就足夠了。
讓他們戰戰兢兢,讓他們如履薄冰,讓他們在動歪腦筋、想算計人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脖子硬不硬,先想想自己的飯碗還要不要。
這就是陳宇給這四合院定的新規矩,也是這亂世之中的生存法則。
「敬畏感。」
陳宇彈了彈菸灰,看著那點紅光在夜色中划過一道弧線:
「人啊,只有懂得了敬畏,才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他們才會學會講道理。」
他並沒有立刻回後院,而是轉身走到了前院倒座房旁邊的那個公用水龍頭前。
「嘩嘩嘩——」
他擰開水龍頭,不顧冬水的冰冷,慢條斯理地洗了洗手。
那水流衝擊水池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甚至帶著一種莫名的肅殺之氣,仿佛在沖刷著這個院子裡所有的污垢和罪惡。
閻家屋裡。
閻埠貴正趴在窗戶縫上,借著月光往外偷窺,大氣都不敢出。
三大媽縮在被窩裡,小聲嘀咕著:「老頭子,那煞星還沒回屋呢?在院裡幹啥呢?這大半夜的……」
「洗手呢。」
閻埠貴咽了口唾沫,感覺嗓子眼發乾:「聽這動靜,怎麼跟磨刀似的……這陳宇,心思太深了,讓人琢磨不透啊。」
「哎喲媽呀,你可別嚇我。」三大媽嚇得把被子一裹,只露出一雙眼睛,「咱們最近可沒惹他啊,也沒收他的禮,更沒在背後說他壞話。」
「睡吧睡吧,別看了。」
閻埠貴縮回腦袋,重新鑽進被窩,長嘆了一口氣:
「只要咱們老實點,不當那個出頭鳥,這雷就劈不到咱們頭上。現在最難受的,應該是中院那爺倆,還有後院那個不知死活的許大茂。」
「在這院裡混,得學會裝孫子,才能活得長久。」
……
陳宇洗完手,甩了甩水珠,那冰冷的感覺讓他更加清醒。
他關上水龍頭,整理了一下衣服,這才邁著方步,像個巡視領地的獅子一樣,穿過中院,回了後院。
路過許大茂家門口時,他特意停頓了一秒。
屋裡沒有任何動靜,連呼嚕聲都沒有。看來許大茂這幾天還在醉生夢死,或者是還在跟那個已經被傷透了心的婁曉娥冷戰。
「呵。」
陳宇輕笑一聲,沒有多做停留,推開自家的門,走了進去。
這一夜,四合院裡靜得可怕。
沒有雞飛狗跳,沒有鄰里糾紛,沒有算計爭吵,甚至連那條平日裡愛叫喚的野狗都夾著尾巴躲遠了。
所有的禽獸都縮回了自己的窩裡,在黑暗中舔舐著傷口,或者是算計著明天該怎麼在陳宇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怎麼在夾縫中求生存。
這就是陳宇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