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頓酒,喝得是賓主盡歡,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子難得的暖意。
藍家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破舊八仙桌上,此時只剩下一堆剔得乾乾淨淨的骨頭,盤底比狗舔過還光亮。藍掌柜那兩個平時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閨女,這會兒正躲在門帘後面,手裡緊緊攥著陳宇給的幾塊水果糖,腮幫子鼓鼓的,怯生生地看著這位年輕的「財神爺」,眼神里全是沒見過世面的驚奇和感激。
「嗝……」
藍掌柜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長長的酒嗝,那張平日裡總是透著精明、習慣性眯著的臉上,此刻全是酒足飯飽後的紅潤。那一雙小眼睛,因為酒精的作用,顯得有些濕潤和迷離。
「舒坦……真他娘的舒坦啊……」
藍掌柜感嘆了一句,雙手撐著膝蓋,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他並沒有急著送客,而是邁著稍微有些踉蹌的步子,走到了裡屋那個掉了漆的大木箱子前。
一陣翻找的動靜傳來,伴隨著樟腦球的味道。
過了好一會兒,藍掌柜才捧著三個用藍粗布包得嚴嚴實實、邊角都磨白了的物件走了出來。
「啪。」
他把東西往陳宇面前一推,神色瞬間變得嚴肅了幾分,原本醉意朦朧的眼神中,竟然透出了一股子屬於老行家的威嚴和鄭重。
「徒弟。」
藍掌柜喊了一聲,不再是「陳同志」,而是實打實的「徒弟」。
他那一雙滿是老繭的手,顫巍巍地一層層揭開藍布,露出了裡面三本線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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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書封皮發黃,紙張脆得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捏碎,邊角都磨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還沾著不少油漬和指印。
「這三本,一本講《瓷器斷代與作偽》,一本講《青銅器鏽色與銘文辨偽》,還有一本,是講《書畫揭裱與補筆全色》。」
藍掌柜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書皮,像是在撫摸自己早夭的孩子,眼神里滿是珍惜,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這不是新華書店裡賣的大路貨,這是我藍家幾代人傳下來的手記,還有我自己這幾十年在琉璃廠摸爬滾打,『打眼』交學費和『撿漏』發橫財的心得。特別是關於怎麼『做舊』,怎麼『接底』,怎麼用又是酸又是尿的把新銅弄成老銅……都在這兒了。」
說到這兒,藍掌柜嘆了口氣,目光直視陳宇:
「現在這世道,破四舊,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裡那就是封建糟粕,是毒草,誰拿著誰倒霉。但這門手藝……不能斷啊。」
「你拿回去看。白天上班忙,就晚上偷著看。看不懂的,隨時來問我。但這東西……切記,書在人在,絕不可輕易外傳,更不能落到那些紅袖箍手裡,否則咱爺倆都得吃掛落。」
陳宇心裡猛地一震。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書頁,感受到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這哪裡是書?這是藍掌柜的命根子,是這行的「武功秘籍」,更是在這個特殊年代裡,一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信任!
有了這三本書,再加上藍掌柜這個「作偽大師」的親手指點,他在古玩行這潭深不可測的渾水裡,就算是有了避水珠,有了定海神針。
「師父,您放心。」
陳宇雙手接過書,動作莊重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他把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眼神堅定:
「書在人在,絕不外傳。這門手藝,斷不了。」
「好!好小子!」藍掌柜欣慰地拍了拍陳宇的肩膀,眼角有些濕潤,「行了,天也不早了,回吧。路上慢點,別讓巡邏的給盤了道。」
陳宇站起身,拿起放在凳子上的帽子。
趁著藍掌柜轉身去拿暖壺準備倒水,藍家媳婦正在那兒低頭收拾桌子、把骨頭渣子收起來準備熬湯的空檔。
陳宇的眼神微微一閃。
他手腕極快地一翻,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遲滯。
三張嶄新的大團結,被他悄無聲息地壓在了那個剛才喝酒用的空粗瓷大碗底下。
三十塊錢。
對於現在的陳宇來說,不過是空間裡幾斤豬肉的事兒。但對於藍掌柜這一大家子來說,那就是下個月能不能吃飽飯的保障,是那兩個瘦弱閨女過年能不能穿上新衣裳的指望,更是藍掌柜在這個亂世里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氣。
這是規矩,更是人情。
陳宇不想欠人情,更不想讓這段師徒關係僅僅停留在金錢交易上。這三十塊,是尊師重道,也是收買人心。
「師父,師娘,那我先走了。這幾天廠里忙,等我不忙了,再帶點好東西來看您二老。」
陳宇沒提錢的事兒,只是在門口拱了拱手,語氣誠懇。
「哎!慢走啊!」藍家媳婦在圍裙上擦著手,一直把陳宇送出了院門,嘴裡還不停地說著感激的話。
直到陳宇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藍掌柜才回過頭,準備收拾桌子。
當他拿起那個酒碗的時候,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這……」
看著碗底下那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藍掌柜的手抖了一下,眼淚再也止不住,順著那滿臉的褶子流了下來。
「孩兒他娘……咱們這是……遇上貴人了啊……」
……
出了大雜院那條逼仄的胡同,被深夜凜冽的寒風一吹,陳宇那點微醺的酒意瞬間散了大半。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枝的「嗚嗚」聲。
陳宇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意念一動,那輛永久牌自行車憑空出現在路邊。他跨上車,雙腿用力一蹬,車輪在青石板路上飛快地轉動起來,穿梭在空曠寂寥的北京城街道上。
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個孤獨的行者。
陳宇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三本書,又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那一疊錢,腦子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像是一塊剔透的水晶。
「這路,算是徹底鋪開了。」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他在紅星軋鋼廠後勤科看倉庫,名義上是個幹事,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五。這在這個年代,絕對算是高薪,比一般的一級工、二級工強多了。普通學徒工才十八塊五,還要養家餬口,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八瓣花。他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這工資看起來足夠花,甚至還能存下不少。
但陳宇的目標,可不僅僅是「夠花」。
他是誰?他是擁有系統的穿越者!
他是要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要在幾十年後的盛世里,當那個站在金字塔尖、呼風喚雨的人。
「光靠死工資?哼,連個稍微像樣點的官窯盤子都買不起,更別提以後那些天價的四合院了。」
陳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且充滿野心的笑意。
他的底氣,不在於那三十八塊五,而在於系統。
只要他在廠里按部就班地上班、簽到,或者是完成一些像「整治禽獸」、「幫助鄰里」這樣的任務,系統就會給他三倍的物資獎勵。
在這個餓殍遍野、有錢都買不到東西的1961年,物資是什麼?
那是比黃金還金貴的東西!那是命!
在黑市上,一斤細糧能換好幾斤粗糧,一斤豬肉能換來的東西更是不可估量,甚至能換來那些落魄貴族的一條命!
那些曾經顯赫一時的遺老遺少們,那些家裡藏著傳家寶卻餓得眼冒金星的大戶人家,現在缺的不是古董,不是字畫,是一口能救命的棒子麵!是一塊能見著油星的肥肉!
「這三倍的物資獎勵,我只要稍微從指頭縫裡漏出來一點,拿到黑市去換,或者直接去找那些急需糧食的老戶……」
陳宇的眼神在夜色中閃閃發亮,如同獵食的鷹隼。
「那就是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暴利!」
用幾斤不值錢的豬肉和白面,去換未來價值連城、甚至有市無價的古董國寶。這簡直就是跨越時空的降維打擊,是這個世界上最大、最瘋狂的撿漏!
「上班?呵呵。」
陳宇腳下一蹬,自行車在空曠的大馬路上飛快地滑行,帶起一陣冷風。
「上班就是為了混個身份,為了讓系統有個發放獎勵的合理由頭,也是為了在這四合院裡有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掩護。只要我不犯大錯,不站錯隊,誰也動不了我。」
「至於那些勾心鬥角……」
他想到了廠里那個笑面虎李懷德,想到了那個還沒放出來的楊廠長,又想到了院裡那幫整天為了雞毛蒜皮算計的禽獸。
「誰若是擋了我的財路,或者是想來算計我,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送他去陪聾老太太了。」
……
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已經關了一半,只留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陳宇在一個陰影處停下,熟練地收了自行車,手裡憑空多了一個空網兜(做做樣子),然後整理了一下表情,輕手輕腳地鑽進了院子。
前院,閻埠貴家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里,還亮著微弱如豆的燈光。
窗戶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高一矮。不用猜,肯定是閻埠貴還在那兒撥弄算盤,估計是在算計今天許大茂席面上那一頓到底全家賺了多少便宜,或者是為了明天早上的鹹菜條是切三段還是四段而跟三大媽糾結。
「這老摳,真是把算計刻進骨頭裡了。」陳宇心裡暗笑。
穿過垂花門,進入中院。
這裡死氣沉沉,仿佛連空氣都被凍住了。
易中海那屋黑著燈,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是一座墳墓。也不知道這爺倆是餓得睡著了,還是在黑暗中像兩條受傷的毒蛇一樣舔舐傷口,正憋著什麼壞水準備報復。
倒是新搬來的王大力家,偶爾傳出幾聲壓抑的咳嗽聲,那是剛來的王家兄妹還不適應這城裡的乾燥,或者是肚子餓了睡不著。
陳宇搖了搖頭,沒有停留,徑直穿過中院,回到了後院。
許大茂家的燈早就滅了,連個亮兒都沒有。
陳宇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想到了昨晚在那張大床上發生的荒唐事,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且帶著幾分惡趣味的弧度。
「也不知道今兒個晚上,咱們的茂爺能不能『重振雄風』?」
「不過看婁曉娥昨晚那眼神,還有今天早上的態度……嘖嘖,這許大茂想上床,怕是難若登天嘍。」
他推開自家的門,反手插上插銷,拉開燈繩。
「啪嗒。」
昏黃的燈光灑滿屋子,乾淨整潔,雖然冷清,但卻充滿了屬於他一個人的安全感和掌控感。
陳宇意念一動,從空間裡拿出一杯溫熱的、還冒著氣的純牛奶,又拿出一塊鬆軟香甜的蜂蜜蛋糕——這是他給自己的宵夜,也是對今天這番「布局」的獎勵。
吃著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連見都沒見過的美味,看著桌上那三本泛黃的古籍,陳宇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他甚至能感受到,未來的大門正在向他緩緩打開。
「明天開始,上班摸魚,下班撿漏。」
「這才是穿越者該有的生活。」
陳宇一口喝乾了牛奶,舔了舔嘴角的奶漬,眼中寒光一閃,看向中院的方向:
「至於院裡這些禽獸……只要別惹到我頭上,就當看猴戲了。要是敢伸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