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卷著雪粒子,「沙沙」地打在何家那兩扇斑駁的窗戶紙上。
屋裡的空氣,沉悶得像是一塊吸足了水的破抹布,憋得人透不過氣來。八仙桌上,那盞昏黃的煤油燈「撲閃撲閃」地跳躍著,把何大清那張布滿橫肉、陰沉似水的臉,映照得明明滅滅。
而在那盞殘燈之下,是一個灰撲撲的破麻袋,麻袋口敞著,裡面露出一捆綑紮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三千塊!
在這個買一斤棒子麵都得掰著手指頭算計的災荒年,這錢,紅彤彤的,簡直能灼瞎人的眼睛。
何大清盤腿坐在炕上,那雙蒲扇般的大手從懷裡摸出那根油光水滑的旱菸袋。他熟練地按上一撮菸絲,指尖在火柴盒上輕輕一划,「刺啦」一聲,火苗竄起。
他深吸了一口,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煙霧中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屋裡靜得可怕,只能聽見何大清粗重的呼吸聲和旱菸燃燒發出的「噝噝」聲。
「咕咚。」
一直像條死狗一樣跪在地上的傻柱,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那張腫得像紫茄子的臉上,雖然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但那隻僅剩的獨眼,此刻卻死死地、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緊緊盯著桌上那堆錢。眼神里,交織著貪婪、渴望,還有一絲殘存的奢望。
那是三千塊啊!
有了這筆錢,他的手就能去大醫院治了!他就能買點高價糧好好養身子了!甚至……還能買個好工作,重新當回他的「大廚」!他再也不用去看易中海的臉色,去受那份窩囊氣了!
「爸……」傻柱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顫抖得像是一片在風中飄零的落葉。
他艱難地用手肘撐著地,像一隻被踩斷了脊椎的癩蛤蟆,一點點地往桌子跟前湊,臉上努力擠出一副討好又委屈的笑:
「這……這錢……易中海那老王八蛋終於把錢吐出來了……爸,有了這錢,咱們爺仨又能把日子過起來了,是不?」
他這話一出,屋裡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度。
一直站在牆角、瘦得像根麻杆一樣的何雨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深深的厭惡。
「跟誰『咱們爺仨』呢?」何雨水在心裡冷笑,這傻子,到了這時候,還想著在這錢里分一杯羹?真當他那「四合院戰神」的威風還在呢?
何大清沒搭理傻柱。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一口接著一口地抽著煙,那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塊在冰水裡泡了十年的石頭。
「啪嗒。」
何大清把菸袋鍋在炕沿上重重地磕了磕,磕掉裡面的菸灰。
這一聲,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傻柱那點可笑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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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何大清下地了。
他穿著那雙千層底的黑布鞋,走到桌前,動作麻利而粗暴地一把扯開那個破麻袋。
一沓、兩沓、三沓……
三千塊錢,被他像碼磚頭一樣,整整齊齊地碼在桌子上,分成了三堆。
傻柱的呼吸頓時急促了起來,獨眼裡的綠光越來越盛。
「這錢,分了。」
何大清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生硬,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仿佛在宣判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傻柱一聽,原本已經絕望的心,瞬間就像是被點燃了一把火,猛地跳動了起來。
分錢?
一人一千?!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中間那一疊錢,連身上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一千塊!雖然比不上三千塊,但也足夠他翻身了!
「哎!哎!」
傻柱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腫脹的臉上堆滿了狂喜和諂媚。他甚至覺得,自己這頓打,挨得值了!
「我就知道,爸,您心裡還是有我的!咱們畢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我……我知道錯了,我以後肯定好好孝敬您,給您養老送終!」
說著,他那隻完好的左手,像只餓了三天的爪子一樣,迫不及待地伸向了桌上那屬於他的「一千塊」。
「啪!」
一聲脆響!
何大清眼疾手快,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傻柱的手背上。那力道之大,直接把傻柱的手給打飛了,手背瞬間紅腫起一大塊。
「啊!」
傻柱痛呼一聲,捂著手背連連後退,一臉的茫然和驚恐:「爸……您……您這是幹嘛?」
「你那隻狗爪子,別碰這錢!嫌髒!」何大清冷冷地盯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甚至是一個仇人。
「可是……可是您剛才說,這錢分了啊?」傻柱結結巴巴地辯解道,眼裡的貪婪和不解交織在一起。
「是分了。」
何大清伸手,將其中一沓錢劃到自己面前,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晚上吃什麼一樣:
「老子在保定,起早貪黑,給人家顛大勺,受盡了白眼,才攢下那些血汗錢寄給你們。這十年來,你們吃我的,用我的,我連句好話都沒聽過。這一千塊,是老子自己這些年的本金,我帶走,天經地義。」
傻柱愣愣地看著何大清,點了點頭。
這無可厚非。老子拿自己的錢,兒子不能說什麼。
何大清的手,又指向了第二沓錢,然後將其推到了何雨水的面前。
何雨水渾身一顫。她看著桌上那紅彤彤的巨款,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雨水,這十年,你受苦了。」
何大清的聲音,終於有了那麼一絲波動。雖然依然生硬,但裡面藏著作為一個父親的愧疚:
「我當初把錢寄給易中海,是以為他是個體面人,能照顧你們兄妹倆。沒想到,這老畜生連你的口糧都敢扣。這一千塊,就當是你這十年受的委屈,拿著。給自己買幾身好衣裳,好好讀書,以後找個好婆家。」
何雨水顫抖著雙手,將那一千塊錢緊緊地抱在懷裡。這不僅僅是錢,更是她這十年來所有苦難的一份補償,是她未來活下去的希望!
「謝謝爸……」何雨水的聲音哽咽了。
傻柱在旁邊看著,心裡酸溜溜的,但他知道,雨水這些年確實不容易。好在,桌上還剩下最後一千塊!
他的目光,再次像餓狼一樣,死死地鎖定了那最後一沓大團結。
他咽了口唾沫,正準備伸手。
「至於這剩下的一千塊……」
何大清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那「篤、篤」的聲音,仿佛敲在了傻柱的心臟上。
何大清抬起頭,那雙如同老鷹般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傻柱。
那眼神里,有恨鐵不成鋼的憤怒,有對這個愚蠢兒子的失望,甚至,還有一種徹頭徹尾的厭惡和鄙夷。
「傻柱啊,傻柱……」
何大清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你是不是覺得,這最後一千塊,是你的?」
「那……那是當然的啊!」傻柱被這眼神盯得有些發毛,但還是強撐著膽子,理直氣壯地說道,「您是我親爹,您拿了一份,雨水拿了一份,那剩下這一份,不就是我的嗎?我可是老何家的長子嫡孫,我還要給您摔盆呢!」
他甚至還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委屈:
「爸,我手都這樣了,我連工作都沒了,您不能看著我餓死吧?這錢,我得拿著去治病啊!」
「治病?」
何大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悽厲而充滿嘲諷。
「哈哈哈哈!治病?你那是病嗎?你那是蠢!是無可救藥的蠢!」
笑聲戛然而止,何大清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森恐怖,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錢都跳了起來:
「你還有臉跟我要錢?!我走的時候,給你留了多好的底子?軋鋼廠大廚的工作!滿屋子的米麵!還有暗格里那兩百塊錢!」
「你呢?!你把這些東西都幹什麼用了?」
「你拿老子的血汗錢,去接濟那個滿身風流債的寡婦!去巴結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絕戶!你連你親妹妹的口糧你都敢拿去賣了換錢!你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人,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管了!」
何大清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那種積壓了十年的憤怒和恥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你現在跟我提『長子嫡孫』?你跟我提『養老送終』?我何大清沒有你這種認賊作父、連畜生都不如的兒子!」
傻柱被這狂風暴雨般的痛罵逼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爸……我……我那是被易中海騙了啊!我也是受害者!」傻柱試圖狡辯,聲音虛弱無力。
「受害者?」
何大清冷哼一聲,轉身走到桌前,將那剩下的一千塊錢一把抓了起來。
「你要真是個受害者,昨晚怎麼還會維護那個老王八蛋?你要不是為了那點蠅頭小利,怎麼會被人家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將錢在手裡掂了掂,眼神冷酷地看著傻柱:
「這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什麼?!」傻柱如同五雷轟頂,整個人都傻了。
不給?
一分都不給?
那他吃什麼?他怎麼活?
「這……這可是我的錢啊!那是用我那三年的窩囊氣換來的啊!」傻柱急了,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他顧不上什麼尊嚴,再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地抱住何大清的腿:
「爸!我求您了!您不能這麼絕情啊!我手廢了,沒工作了,您不給我錢,我連明天的窩頭都吃不上!我會被餓死的!」
何大清嫌惡地想要一腳踢開他,但他忍住了。
他看著這個痛哭流涕、毫無骨氣的兒子,眼裡沒有一絲憐憫,只有深不見底的算計。
「你餓不死。」
何大清淡淡地說了一句。
傻柱停止了哭嚎,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希望。
難道,親爹這是刀子嘴豆腐心,還要給他留點活路?
「這錢,我要留給雨水。」
何大清接下來的話,卻將傻柱直接打入了十八層地獄。
「保定那邊的定量不夠,我養不起兩個人。雨水必須留在這個院裡。這一千塊,是給她的生活費。」
「但是……」
何大清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無比凌厲,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在給她這筆錢之前,我必須做一件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傻柱,一字一頓地說道: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街道辦。」
「咱們,分家!」
分家?!
這兩個字,在傻柱聽來,比「槍斃」還要恐怖一百倍。
「分……分家?!」
傻柱猛地瞪大了獨眼,滿臉的不可置信,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划過玻璃: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同意!這四合院裡,哪有哥哥沒結婚,妹妹就分家的道理?這傳出去,我還怎麼做人?街坊鄰居不得戳脊梁骨罵死我!」
他當然不能同意!
在這災荒年裡,他自己沒工作沒定量,平時就是靠著冒領何雨水那每個月二十多斤的口糧指標,再偷偷拿到鴿子市換點高價的紅薯干和黑面饅頭,才能勉強吊著一條命。
要是分了家,雨水自己拿了戶口本和糧本,那他何雨柱,就真的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