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看出來的…」
古·怒爪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看穿的後狼狽。
他那雙歷經滄桑的獅瞳，在這一刻終於失去了一直維持的平靜。
張不凡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看著那雙曾經孤獨，如今卻多了幾分不知所措的眼睛。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在第一次戰場降臨後，在他背負起五千萬人獻祭的後，在他瞞著李元帥等人，做出鎖鏈計劃赴死計劃後……
「因為我也曾一樣。」
張不凡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身旁的林悅才能聽到。
但她握緊了他的手。
古·怒爪沉默了很久。
他的投影仍在不斷逸散，金色光點從四肢邊緣飄落，如同絢麗的流螢。
但他沒有再去看那些光點，也沒有再去計算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他只是看著張不凡。
然後，這位已故萬年的獅皇，緩緩抬手，將掌心按在胸口，微微欠身。
這是獸族古禮中，最鄭重、最尊敬的禮節。
只獻給最敬重的對手。
「……謝謝。」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所以，」張不凡重新開口，「我再說一遍我的決定。」
「第一，我接受你的請求。獸族將和龍國堂堂正正對戰，而不是被圈養宰殺。」
「第二，我不需要你獻祭重鑄圖騰柱。你可以……休息了。」
「第三……」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全息屏幕上那234座殘破的城邦，以及廢墟中或跪或立、渾身浴血的234位獸王。
「第三，我會讓人收集，血玉圖騰柱的碎片。」
「不是作為戰利品掠奪，而是作為……獸族文明的最後遺產。」
「如果龍國未來能夠走到戰場的終點，如果能夠揭開萬族戰場的全部秘密……」
「我會給所有敗於龍國之手的文明，建一座墓、立一塊碑。」
「這不是交易，也不是施捨。」
「這是我，張不凡，作為龍國文明之主，對你、對獸族文明、以及對未來任何一個值得敬佩文明的……承諾。」
「所以，」張不凡笑著對戰時通訊系統，輕聲道，「我的同胞們……你們贊成我的決定嗎？」
「贊成。」
林悅的聲音最先響起，她的手始終被張不凡握著，十指相扣。
「贊成。」
李元帥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蒼老卻沉穩。
「贊成。」
周部長的聲音緊隨其後。
「贊成。」
「贊成。」
「贊成……」
錢院長、王濤、周明、劉能……
一聲聲「贊成」，從戰時通訊系統的每一個頻道湧出。
上到十五道防線，三十億前線戰鬥鑄劍者，下到後方8億後勤、以及15億新生代們。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全都大喊『贊同』。
李銳更是急的，一把推開激動到忘記收回手的錢院長，對著通訊器大喊：
「贊成！一萬個贊成！一億個贊成！」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眼眶泛紅。
「媽的……老子明明是個科研人員，怎麼被張指揮搞成這德行……」
他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卻依然帶著笑意。
「但這種感覺……還真他媽不賴。」
古·怒爪站在殘破的獅族王城廢墟上，聽著那些跨越虛空傳來的人族聲音。
他依然維持著那個古老的禮節，掌心按在胸口。
只是，那隻布滿疤痕的手，在微微顫抖。
因為不斷消散的光點，他的身影也已經近乎透明。
但他沒有慌亂，更沒有急切。
他緩緩直起身，用那雙蒼老的獅瞳，平靜的注視著萬里之外的張不凡。
「……人族之主。」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微風。
「您給了獸族一個體面的葬禮。」
「那麼，請允許我，也給您一份回禮。」
他沒有等待張不凡的回應。
或者說，他已經沒有時間等待了。
古·怒爪緩緩抬起右手。
鬆開了那把布滿疤痕、握了萬年的戰斧。
將掌心對準散落在234座城邦廢墟中的圖騰柱碎片。
然後，猛地握拳。
嗡！
234道血色光點，在同一剎那從廢墟中升起。
不是之前那種貫穿天地的血柱，而是如同紅色螢火般的光點。
這些光點，越過殘破的城牆，越過半跪的王，越過那些茫然抬頭、不知發生何事的普通獸人。
在古·怒爪那即將消散的投影手中，緩緩匯聚。
「先祖！」萊昂猛地抬頭，聲音嘶啞，「您要做什麼？！」
古·怒爪沒有回頭。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那些，如同群鳥歸巢湧入自己掌心的紅色螢火。
「不要悲傷。」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
「我累了，下輩子…也不想再來了……」
「所以……就讓我徹底休息吧，也讓我…把想要留下的東西，送給值得託付的人吧。」
說著，血色光點在他掌心重新融合、重塑。
不是那根百米高的血色巨柱。
而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晶瑩的血玉。
玉身表面，234種獸人圖騰靜靜流轉。
宛如一部史書玉簡。
【血玉傳承核】
【獸族文明至寶·殘缺】
【等級：半步至尊級】
【當前狀態：可注入知識傳承】
【持有者：無（需綁定）】
古·怒爪，靜靜看著掌心這塊小小的血玉，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頭，露著淡淡的微笑。
「人族之主。」
「您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張不凡，我叫張不凡。」張不凡似乎想到了什麼，急切回道，「你，不……」
「張不凡……」古·怒爪沒有再聽張不凡的話。
只是低聲重複著張不凡這個名字，他想在這最後的時間，將這個名字刻進記憶深處。
「我會記住的！」
「但請允許我……違背您最後的意願。」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就當是……我一生之中……唯一一次的任性。」
不等張不凡說話，他抬起手，將那塊血玉輕輕托起。
然後，他的投影開始加速消散。
不是因為時間流逝，而是他自己主動解體。
四肢、軀幹、面容……
全部化為金色光點，湧入那塊懸在半空中的血玉之中。
「先祖！！！」
萊昂拼盡全力撲向前，卻只抓住一把空氣，根本無法抓住那不斷消散的……光。
他無力的跪在廢墟中，看著面前的身影越來越淡。
古·怒爪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蒼老的獅瞳中，沒有悲傷，沒有不甘。
只有一絲極淡的欣慰笑意。
「孩子，你做得很好。」
「記住，你是王，要勇敢的帶著獸族，堂堂正正戰死。」
「最後，請你幫我將血玉……交給那個人族之主，張不凡。」
「這就是我最後的遺願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萬里之外的張不凡。
「……謝謝。」
這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話音落下，最後一道金光湧入血玉。
獅皇•古，也徹底消失。
只有那塊巴掌大的血玉，仿佛失去了力量支撐，瞬間從半空墜下。
萊昂跪著接住了它。
雙手捧著那塊溫熱的血玉，久久沒有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