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下得很大。
李青雲推開門房的門,屋裡寒氣逼人。
爐子滅了,煤球散落一地。
老黃頭蜷縮在床上,雙手死死抓著床沿,面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他的雙腿青紫一片,褲管捲起來,膝蓋腫脹不堪。
李青雲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老黃頭的膝蓋。
冰涼刺骨。
「老爺子,腿疼?」
老黃頭咬著牙,沒說話,但眼神里全是痛苦。
李建成跟在後面進來,看到這一幕,面色驟沉。
「青雲,快叫救護車。」
話音剛落,老黃頭驟然睜開雙眼。
他死命抓住床沿,指甲都摳進木頭裡。
「不去醫院。」
聲音嘶啞得可怕。
李建成愣住。
「老爺子,這腿得治,不能拖。」
「不去。」
老黃頭的聲音透著絕望。
「當年那些人就是在醫院批鬥我的,我寧願疼死。」
李建成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李青雲轉過身,對著門口的老張和小王說。
「出去,把門關上。」
老張和小王對視一眼,退出門房。
李青雲走到窗邊,拉上窗簾。
門房裡只剩下他和父親,還有床上的老黃頭。
李青雲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個牛皮紙包。
包里是一包草藥,顏色發黑,散發著苦澀的味道。
李建成看著那包草藥,皺眉。
「這是什麼?」
「藥。」
李青雲拆開紙包,把草藥倒進搪瓷盆里。
他點燃爐子,架上水壺,把草藥丟進去。
水燒開了,藥味瀰漫整個屋子。
李青雲端起盆,走到床邊。
他脫掉老黃頭的棉褲,露出青紫的雙腿。
膝蓋腫得嚇人,皮膚下面全是淤血。
李青雲拿出熱毛巾,浸在藥水裡,擰乾,裹在老黃頭的膝蓋上。
老黃頭渾身一抖,疼得直吸氣。
李青雲沒停手。
他的手指按在老黃頭的膝蓋旁,找到穴位,用力按下去。
「嘶。」
老黃頭倒吸一口涼氣。
但很快,疼痛開始緩解。
熱氣順著毛巾滲進皮膚,淤血開始散開。
李青雲的手法很專業,按壓的力道恰到好處。
老黃頭的眉頭慢慢舒展。
他盯著李青雲,目光從警惕轉為疑惑。
「你怎麼知道這個按法?」
李青雲沒抬頭,繼續按著穴位。
「以前在鄉下跟個赤腳醫生學的。」
老黃頭沒說話。
他看著李青雲的手,那雙手很穩,分毫未顫。
藥氣氤氳中,老黃頭第一次沒有罵人。
李青雲一邊按腿,一邊開口。
「老爺子,您得活著。」
他的聲音很輕。
「那個人還會來,趙家也會來。」
「您要是疼死了,當年搶您論文的人,做夢都能笑醒。」
老黃頭的身體驀然一頓。
他盯著李青雲,目光複雜。
良久,他閉上眼睛。
「小子,你想幹什麼?」
李青雲沒回答。
他換了一條熱毛巾,繼續給老黃頭敷腿。
半個小時後,老黃頭的腿不疼了。
他試著動了動膝蓋,能彎了。
李青雲收起毛巾,把藥盆端走。
老黃頭坐起來,看著李青雲的背影。
他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子。
箱子很舊,上面的銅鎖都鏽了。
老黃頭打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一本手寫的書。
書很厚,封面是牛皮紙,上面寫著五個字:《古籍善本修復錄》。
老黃頭把書扔在桌上。
「閒著也是閒著,把這個背了。」
李青雲轉過身,看著桌上的書。
他走過去,拿起書,翻開第一頁。
字跡娟秀,每一筆都透著嚴謹。
這是老黃頭的畢生心血。
李青雲合上書,看著老黃頭。
「老爺子,我會好好學。」
老黃頭沒說話,轉過身,背對著李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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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李建成坐在正房裡,翻看著一摞人事檔案。
檔案很舊,紙張都發黃了。
他翻到老黃頭的檔案,眉頭皺了起來。
檔案很薄,只有一頁紙。
上面只寫了姓名、年齡,其他全是空白。
沒有籍貫,沒有學歷,沒有編制。
李建成放下檔案,看著窗外。
心裡隱隱不安。
老張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摞文件。
「李主任,這是這個月的工資表,您過目。」
李建成接過文件,翻了翻。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頁。
老黃頭的名字下面,備註欄寫著兩個字:臨時工。
李建成的手停住了。
「老張,老黃頭的編制是怎麼回事?」
老張愣了一下。
「老黃頭是臨時工,沒有正式編制。」
他頓了頓。
「當年他來的時候,就是臨時工,一干就是四十年。」
李建成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臨時工,沒有編制,隨時可以被清退。
這是個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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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口。
一輛印著「人事監察」的黑色桑塔納停下。
車門打開,吳德下了車。
他穿著深色西裝,梳著大背頭,手裡拿著公文包。
身後跟著兩個保安,腰間別著警棍。
吳德站在胡同口,看著史志辦的院門,冷笑一聲。
「走。」
三人大步走進胡同。
雪地里留下一串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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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志辦的院子裡。
老黃頭坐在門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曬太陽。
腿不疼了,他的心情好了些。
手裡拿著菸袋,吧嗒吧嗒抽著。
李青雲站在正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本《古籍善本修復錄》。
他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
院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吳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公文包,臉上全是囂張。
他指著老黃頭,大喝一聲。
「那個老不死的,收拾東西滾蛋。」
「這裡是國家機關,不是收容所。」
院子裡突然安靜了。
李青雲合上書,抬起頭。
他看著吳德,目光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