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站在院門口,手裡的公文包高高舉起。
「看清楚,這是人社部下發的紅頭文件。」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開,對著院子裡的人晃了晃。
文件標題是《關於清理機關編外閒散人員的通知》。
老張和小王從正房跑出來,看到文件,面色都白了。
吳德指著坐在小板凳上的老黃頭,聲音里全是居高臨下的輕蔑。
「那個老東西,無編制,無戶口,無健康證。」
他頓了頓,冷笑。
「三無人員,盲流,在國家機關混吃混喝四十年。」
老黃頭抽著菸袋,眼皮都沒抬。
吳德見他不理,更來氣了。
「還有臉裝聾作啞?」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帳單,甩在老黃頭面前。
「這院子你占了四十年,水電暖全是國家的。」
帳單飄到雪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
「按市價算,你得補交占房費,八萬五千塊。」
老黃頭終於抬起頭。
他目光很冷,盯著吳德。
「滾。」
只有一個字。
吳德的臉漲紅了。
「你說什麼?」
老黃頭站起來,菸袋桿指著吳德的鼻子。
「我說,滾。」
吳德被氣笑了。
「行,有骨氣。」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兩個保安揮手。
「給我清。」
兩個保安衝進門房。
老黃頭想攔,被其中一個保安一把推開。
門房很小,沒幾樣東西。
一床破棉被,一個鹹菜罈子,幾個裝滿舊書的木箱。
保安抓起棉被,扔到院子裡。
又抱起木箱,連箱帶書一起掀翻。
書散落一地,泡在雪水裡。
老黃頭衝上去,想撿書。
保安一腳踩在書上,笑得很囂張。
「破書,你當寶?」
老黃頭撲過去,被另一個保安抓住胳膊。
兩個保安架著他,往院門口拖。
老黃頭掙扎,手指死死抓著門框。
指甲摳進木頭裡,留下幾道血痕。
「放開。」
他的聲音嘶啞,透著絕望。
「那些書,那些書是。」
話沒說完,保安用力一拽。
老黃頭摔在雪地里。
鹹菜罈子被保安一腳踢翻,碎了。
醃菜散落一地,混著雪水,發出酸臭的味道。
老黃頭趴在地上,看著那些碎片。
那是他唯一的過冬口糧。
他的手指在雪地里摳著,想撿起碎片。
吳德走過來,站在老黃頭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老人,眼神里全是厭惡。
「看看你這副德行,如條狗。」
老黃頭抬起頭,眼眶通紅。
他爬起來,沖向散落的書堆。
那些書被雪水泡透了,紙張軟得如爛泥。
老黃頭捧起一本,手指在顫抖。
書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字:《詩經註疏》手抄本。
那是他當年被打倒後,偷偷復原的學術成果。
每一個字都是他用毛筆一筆一划抄下來的。
四十年的心血。
吳德走過來,看到那些破書,嗤笑一聲。
「就這破玩意兒,你當寶?」
他抬起腳,踩在那本《詩經註疏》上。
皮鞋碾過書頁,墨跡被踩成一團黑泥。
老黃頭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撲上去,雙手死死抓住吳德的腳踝。
「你敢。」
吳德用力一甩,老黃頭被甩開。
他摔在雪地里,臉貼著地面。
雪水混著泥土,糊了他滿臉。
李建成從正房衝出來。
他看到老黃頭趴在地上,書被踩爛,整個人都愣住了。
「住手。」
聲量雖低,但每個字都透著怒氣。
院子裡的人都停下了。
李建成大步走過來,脫下自己的大衣。
大衣是深藍色的,料子很厚。
他把大衣蓋在老黃頭身上,彎腰把他扶起來。
老黃頭的手還在抓著那本被踩爛的書。
李建成看了一眼書,又看著吳德。
「吳德,我是這裡的負責人。」
他的聲音很穩。
「我沒點頭,誰敢趕人?」
吳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李主任,您這是要包庇盲流?」
他指了指手裡的文件。
「這是部里的規定,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嘲諷。
「您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還想護著別人?」
李建成的手指攥緊了。
老張和小王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就在這時,李青雲從正房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台相機。
相機是老式的海鷗牌,快門按下去會發出咔嚓的聲音。
李青雲舉起相機,對著吳德。
咔嚓。
鏡頭對準了吳德腳下那本被踩爛的書。
咔嚓。
鏡頭對準了老黃頭滿是泥水的臉。
咔嚓。
鏡頭對準了散落一地的鹹菜碎片。
吳德皺眉。
「你幹什麼?」
李青雲放下相機,看著他。
「拍照,留證據。」
吳德冷笑。
「證據?你想告我?」
李青雲沒回答,彎腰撿起一張被踩髒的手稿。
手稿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清幾個字:黃宗羲。
李青雲拿著手稿,走到吳德面前。
「吳處長,這上面每一個字都比你的命值錢。」
他頓了頓。
「你這一腳,踩斷了自己的仕途。」
吳德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
「嚇唬我?」
他指著李青雲的鼻子。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跟著爹吃軟飯的廢物,也敢威脅我?」
他轉身,對著兩個保安揮手。
「繼續清,今天他不滾,我就封了這破院子。」
保安走向門房,準備把剩下的東西也扔出來。
李青雲沒攔。
他轉身,走向院門口。
李建成愣住。
「青雲,你去哪?」
李青雲沒回頭。
「打電話。」
他走出院門,走到胡同口的電話亭。
電話亭很破,玻璃碎了一半。
李青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名片上沒有字,只有一串手寫的號碼。
那是昨晚宋衛民留下的。
李青雲拿起聽筒,投進一枚硬幣。
撥號。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
宋衛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李青雲的聲音很輕。
「老黃頭的手稿被踩了,人被打倒在雪地里。」
他頓了頓。
「快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
「我馬上過去。」
宋衛民的聲音變了,透著森寒的殺意。
---
帝都,中南海。
勤政殿的會議室里,宋衛民站在長桌旁。
桌子對面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深色中山裝,頭髮花白,面容威嚴。
桌上擺著一摞文件,老人正拿著筆批閱。
宋衛民手裡的電話掉在地上。
老人抬起頭。
「怎麼了?」
宋衛民的面色鐵青。
「有人在砸老師的飯碗,還要他的命。」
老人手裡的筆停住了。
然後,筆尖斷了。
墨水灑在文件上,留下一片黑色的污漬。
老人站起來。
「去。」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透著決絕。
「開我的車去。」
---
史志辦的院子裡。
吳德正指揮保安把老黃頭往院門口拖。
老黃頭的雙腿在雪地里劃出兩道深深的溝。
他的手還死死抓著那本被踩爛的書。
「放開,放開。」
李建成衝上去,想攔。
吳德伸手一推。
「李主任,別逼我對您不敬。」
李建成被推開,差點摔倒。
老張和小王急忙扶住他。
就在這時,胡同口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聲音很低,但透著一種壓迫感。
院子裡的人都停下了。
吳德轉過身,看向胡同口。
一輛紅旗轎車,車頭掛著「京A·0000X」的牌照。
車子碾過積雪,如一頭憤怒的野獸衝進胡同。
車停在院門口。
車門打開。
宋衛民從車上下來。
他的面色鐵青,眼神里全是殺氣。
吳德的面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