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馨轉過身來。
午後明淨的光線從她身後漫入,為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柔邊,卻讓她的面容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朦朧。
然而,那雙眼睛清澈、平靜,帶著一絲被打擾時自然的疑問,在光影交錯間,清晰地映入謝季安猛然收縮的瞳孔。
時間仿佛在四目相對的瞬間凝滯了。
謝季安所有洶湧的怒氣、刻薄的警告、對「貪慕富貴的庶女」的鄙夷想像,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浪,轟然碎裂,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空白。
怎麼……會是她?
青石山腳下,那個救了他性命,卻在他離開時連多餘一眼都未曾給予的寧姑娘。
寧馨……寧家二小姐……竟是同一人?
震驚如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怒火,卻燃起另一種更無措的情緒。
尷尬、難以置信,以及……一種遲來的、洶湧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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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剛才說出的每一個字:
「不管你是用了什麼手段」
「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永遠別妄想」
「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
……
這些字句此刻化作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自己心上,火辣辣地疼。
他甚至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指,指尖陷入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離開馬車時,那個粗布香囊的粗糙觸感。
他把它貼身收著,偶爾煩躁時聞一聞,總能得片刻安寧。
他剛才竟用那樣的話,去去羞辱香囊的主人,他的救命恩人?
「寧……寧姑娘?」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陳鋒脫口而出的驚呼。
他比謝季安更早看清轉身之人的面容,憨直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茫然,完全沒料到會在侯府世子妃的新房裡,見到那位山野間醫術高明的救命恩人。
這幾日他忙著照顧世子,也沒見過新夫人的模樣。
這一聲「寧姑娘」,如同最後的確認,徹底擊碎了謝季安心中最後一絲「或許是容貌相似」的僥倖。
寧馨的目光在謝季安煞白又泛著不正常紅潮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陳鋒震驚的神情。
她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訝異,顯然也沒料到會在此情此景下,再見這兩位「舊識」。
她微微彎了彎腰,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無波:
「謝公子,陳公子。」
仿佛他們只是昨日才在她莊子上養過傷,今日偶然重逢的普通病患,而非她名義上昏迷的夫君和其隨從。
這聲平靜的「謝公子」,比任何激烈的反駁或委屈的哭泣,都更讓謝季安難堪。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緊,方才的滔天氣勢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腔亟待傾吐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懊惱與慌亂。
「我……我不知道是你……」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急迫和笨拙,「剛才那些話……我以為是……我不知道寧家二小姐就是你……我……」
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試圖挽回,那張平日裡在京城貴胄間從容自若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狼狽與無措。
他甚至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靠近些,卻又因牽扯傷口和這尷尬至極的場面而頓住。
寧馨靜靜地聽著他斷續的解釋,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等他聲音漸低,陷入難堪的沉默,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凌凌的,聽不出喜怒:
「世子不必解釋。」
一聲「世子」,將界限劃得分明,「您方才說的話,我聽到了,也聽明白了。」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謝季安複雜難言的眼眸,一字一句:
「世子放心,我清楚自己的位置。」
「此番嫁入侯府,緣由為何,你我心知肚明。」
「我無意攀附,更無僭越之想。待嫡姐平安歸來,此處自然物歸原主。」
「屆時,無需世子驅趕,我自會離開侯府。」
她說得那樣理所當然。
沒有怨懟,沒有自憐,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對「世子夫人」這個位置的留戀。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已做好規劃的事實。
「等嫡姐回來,我便離開。」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卻極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謝季安的心口。
「寧……」
他喉結滾動,想叫她,卻不知該叫什麼。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卻儘量放輕的腳步聲,以及侯夫人沈氏難掩焦急的聲音:
「安兒?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你才剛醒,怎麼能下地亂走?!」
侯夫人得了消息,匆忙趕來,臉上滿是擔憂。
她踏入房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兒子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地站著,眼神複雜地望著新兒媳,而寧馨則神色平靜地立在窗邊,對自己兒子不假辭色。
陳鋒則垂著頭站在一旁,氣氛詭異得緊。
「這是……怎麼了?」
侯夫人目光在兒子和兒媳之間逡巡,心下驚疑不定。
謝季安看到母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急於擺脫這令他窒息的尷尬與心痛,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疲憊而沙啞地吐出一句:
「母親……寧……她是救了我的人。」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另一種更深的寂靜。
侯夫人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驟然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她猛地轉頭看向寧馨,目光灼灼,仿佛要重新將她審視個透徹。
「你是說……莊子上的那位寧姑娘?救了你們性命的恩人?」
侯夫人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
陳鋒在一旁連忙證實:
「回夫人,正是!少夫人便是當日救下世子和屬下的寧姑娘!屬下也剛認出來……」
「哎呀!這真是……這真是天意啊!」
侯夫人雙手合十,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看向寧馨的眼神瞬間從之前的幾分滿意變成了滿心的喜愛與感激,「我說呢!道長批命說你們是天作之合,我還將信將疑,原來……原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安兒遇險,偏偏是馨兒救了他,如今陰差陽錯,馨兒又成了他的妻子!這不是天賜的緣分是什麼?」
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寧馨的手,觸手微涼,卻讓她心裡更添憐惜:
「好孩子,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連聲說著,只覺得心頭一塊大石驟然落地。
先前對兒子醒來後反應的擔憂,對新媳婦出身的不確定,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衝散。
敬茶時的三分喜歡,此刻直接升到了八分,甚至更多……
這可是救了兒子性命的恩人,又是道長欽點的福星!
寧馨剛進門第一日,兒子就能下床了,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寧馨被侯夫人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握住手,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微微頷首:
「夫人言重了,不過是恰逢其會。」
「什麼恰逢其會,這就是命里註定的緣分!」
侯夫人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論,轉頭看見兒子臉色越發蒼白,身形搖晃,這才驚覺他傷勢未愈,忙道:
「快!快扶世子躺下!這才剛醒,怎能如此折騰!」
陳鋒連忙上前,和侯夫人帶來的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攙扶謝季安。
謝季安此刻心亂如麻,加上傷勢和情緒波動帶來的虛弱,便任由他們扶著自己,走向那張鋪著大紅錦被的婚床。
被扶著躺下的瞬間,鼻尖縈繞的不再是靜逸軒藥石的氣味,而是新房內的淡淡薰香,還有一絲寧馨身上特有的清苦藥草氣息。
身下是柔軟光滑的錦緞,觸目所及是刺目的紅色,鴛鴦帳,合歡被……昨日,她就是在這裡,獨自一人,完成了所謂的「洞房花燭」。
這個認知讓謝季安心頭猛地一揪,難以言喻的愧疚,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侯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見兒子躺下後眼神複雜地望向寧馨,又看了看這新房布置,心下頓時明了幾分。
她立刻揮了揮手,對屋內眾人道:
「都出去吧,讓世子和少夫人好好說說話。」
「陳鋒,你去盯著煎藥。扶雲,去小廚房看看給世子準備的膳食好了沒有。」
眾人應聲退下,扶雲臨出門前,還細心地將房門輕輕掩上。
屋內終於只剩下他們二人。
方才人多的紛亂退去,寂靜便顯得格外清晰。
謝季安躺在婚床上,寧馨站在幾步開外的桌邊,兩人之間隔著那片曖昧又尷尬的紅色。
「我……」
謝季安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他急於解釋,急於彌補,「寧姑娘,方才我……」
「世子,」 寧馨卻打斷了他,語氣是醫者面對病患的專業口吻,「你傷勢未愈,又情緒激動,此時不宜多言。我先替你把個脈,看看情況。」
她說著,已走到床邊,取出那個邊角已磨得光滑的脈枕,墊在床沿。
謝季安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專注的神情,所有準備好的話語又堵在了喉嚨里。
他默默地伸出手腕,擱在脈枕上,指尖冰涼。
寧馨三指搭上他的腕脈,凝神細察。
她的手指微涼。
片刻後,她鬆開手,眉頭微蹙:
「脈象浮數而虛,氣血兩虧,心火躁動。你剛醒來便如此折騰,於傷勢大為不利。需靜臥,按時服藥,切忌再動怒或勞神。」
她說完,起身便要走:
「我去看看用的哪幾味藥材。」
「等等!」
謝季安心中一急,也顧不得傷口疼痛,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寧馨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他握住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他,既無羞惱,也無驚慌。
謝季安被她這目光看得心頭一慌,下意識鬆開了手,卻又怕她真的走了,急聲道:
「你……你先別走,聽我解釋……方才那些話,我並非有意……」
寧馨看了看他焦急又蒼白的臉,沉默片刻,重新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姿態端正,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好,你說,我聽著。」
可她這般冷靜等待他解釋的模樣,反而讓謝季安更加無措。
千頭萬緒,他張了張嘴,半晌,卻只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我……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寧馨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世子不知從何說起,那便由我來問,世子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可好?」
謝季安怔了怔,點了點頭。
寧馨迎著他的目光,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世子心中想娶的,是不是我嫡姐寧霈?」
謝季安喉嚨發緊,卻無法否認,緩緩點頭:
「……是。」
「世子此次受傷,是不是為了尋回離家出走的嫡姐?」
「……是。」
「那麼,」 寧馨的語調依舊平穩,卻讓謝季安的心緩緩下沉,「若當初在青石山救你的不是我,或者,你根本不知道救你的人是誰,今日醒來,得知嫁進來的是一個頂替嫡姐的、陌生的寧家庶女,你是否會厭惡她,認為她貪慕富貴,占了不該占的位置?」
這個問題尖銳得像一把刀子,直刺核心。
謝季安瞳孔微縮,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點頭或搖頭。
他回想起剛剛衝進新房前那一刻的滔天怒火和鄙夷,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可面對著她清澈的眼睛,那個「是」字卻重如千斤,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
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掙扎與難堪。
寧馨看著他沉默掙扎的樣子,輕輕搖了搖頭:
「這樁婚事因何而起,你我心知肚明。」
「你想娶的是我嫡姐,而我嫁進來,也非自願,只是為了拿回我娘的遺物。」
「世子厭我疑我,情理之中。」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又緩緩收回,落在謝季安臉上:
「在嫡姐平安歸來之前,我會做好侯府世子妃該做的事,循規蹈矩,不會給侯府和寧家蒙羞。」
「待嫡姐回來,如我剛才所言,此處會物歸原主,我自會離開侯府,回到我的莊子上,過我自己的日子。世子大可放心。」
她不要他的解釋,不要他的愧疚,甚至不要這世子夫人的尊榮。
她只要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謝季安只覺得胸口悶痛得厲害,比傷口更甚。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他想說他現在知道了是她,一切都不一樣了,他想說他後悔了……
寧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復了醫者的從容。
「世子的傷,既然當初是我親手醫治的,如今又陰差陽錯成了這樣的局面,我便會管到底。」
「你方才脈象不穩,需安心靜養,按時服藥。我會每日過來診脈換藥。至於其他……」
她目光掃過這滿屋喜慶的紅色,聲音淡了下去,「暫且不提了。你歇著吧。」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房門,沒有絲毫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