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力混合著身體的極度虛弱,讓謝季安在寧馨離開後不久,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並不安穩,夢境紛亂,時而閃現官道血腥場面,耳邊似乎有匪徒的獰笑,時而又是山野莊子的安寧藥香味,最後定格在寧馨轉身時那雙讓他心口發緊的眼睛……
待他再次醒來,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屋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黃。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昏睡前的所有,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環顧室內。
房間裡依舊紅艷艷的,但那抹他想看見的身影卻不在這裡。
桌上她整理過的醫書也不見了,整個房間雖然整潔,卻似乎少了點什麼。
「福全!」
他揚聲喚自己的貼身小廝,聲音因久睡而有些乾澀。
一直守在外間的福全立刻小跑進來,手裡還端著一杯溫水:
「世子爺,您醒了!感覺可好些?要不要喝水?」
謝季安沒接水,目光在屋內又掃了一圈,急切地問:
「世子妃呢?」
福全小心翼翼地把水杯放在床頭小几上,覷著謝季安的臉色,低聲道:
「回世子爺,世子妃……她、她搬去偏院『靜心齋』了。」
「什麼?」
謝季安眉頭驟然擰緊,撐著身體就要坐起,「誰讓她搬的?什麼時候的事?」
福全嚇得連忙去扶,嘴裡飛快解釋:
「是世子妃自己要搬的。就在您睡著後不久,她讓扶雲姐姐帶著人,把她的東西都收拾過去了。」
「」還……還吩咐人把您的常用物件都規整好,說主院寬敞,更適合您養病,讓您安心住在這裡。」
「胡鬧!」
謝季安胸口一陣氣悶,牽扯著傷處隱隱作痛,「她……她自己搬去偏院?她……」
一股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失落的情緒湧上來,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我去找她……」
「世子爺!您可千萬別!」
福全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攔住,幾乎要跪下了,「世子妃特意交代了,說您傷勢未穩,最忌挪動和情緒激動,必須靜臥休養!」
「還說……還說您若醒了,就讓奴才立刻去稟報於她。陳護衛剛剛已經去偏院通傳了!」
聽到陳鋒已經去請寧馨過來了,謝季安掙扎的動作頓住。
他靠著床頭喘息,額上因為剛才的激動滲出一層虛汗。
是啊,他現在這樣子,去了又能說什麼?
難道還能強行把她從偏院帶回來嗎?
以她的性子……
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福全說得對,她既然說了會過來,他等著便是。
「扶我躺好。」 他聲音疲憊。
福全趕緊伺候他重新躺下,又擰了熱毛巾給他擦汗。
謝季安靜靜躺著,目光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心緒卻如潮水般翻湧。
既然已經拜了堂,成了親,名分已定,全京城都知道寧家二小姐嫁給了他謝季安。
寧霈……寧霈她為了別的男人離家出走,甚至可能……
他心頭掠過一陣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與釋然。
為什麼他還要執著於一個已經放棄他的人?
而寧馨……她救了他的命。
在他最狼狽無助的時候,是她伸出援手。
她聰明善良,醫術高明,心性豁達……
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在他心頭:
既然陰差陽錯成了夫妻,成了他的世子妃,那麼,他為什麼不能試著和她好好過日子呢?
好好照顧她,保護她,不再讓她受委屈。
把虧欠她的,慢慢彌補回來。
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謝季安立刻收斂心神,將目光投向門口。
門被推開,寧馨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了一身更素淨的藕荷色衣裙,手裡提著她的那個小藥箱。
「世子醒了。」
她走到床邊,放下藥箱,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感覺如何?還有哪裡特別不舒服嗎?」
她的聲音溫和,謝季安卻聽出了一絲刻意保持的距離。
他壓下心頭泛起的細微澀意,順著她的話道:
「頭有些暈沉,身上也乏得厲害。」
寧馨聞言,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輕輕覆上他的額頭。
微涼的觸感讓謝季安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沉靜側臉。
「熱度已經退了。」
她收回手,語氣肯定,「頭暈乏力是失血過多兼久臥後的常見症狀,並無大礙。」
「一直躺著反而氣血不暢,明日若天氣好,可以讓陳護衛扶你到院子裡稍坐片刻,曬曬太陽,有助於恢復。」
「明天?」
謝季安看著她,「今日……天色似乎還未全黑。」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她,眼神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可以麻煩你……陪我出去坐坐嗎?就在這院子的廊下就好。躺了太久,實在悶得慌。」
寧馨看了看窗外殘餘的天光,又看看他蒼白的臉和帶著期待的眼神,微微蹙眉,似在權衡。
謝季安趕緊補充,語氣誠懇:
「你也說了,既嫁了進來,便要顧及兩府顏面。」
「我們若是相處得太過疏離,連面都不見,落在旁人眼裡,恐怕更生猜測議論,反倒不好。」
寧馨沉默片刻,似乎覺得他說的有道理,終於點了點頭:
「也好。只坐一刻鐘,不可貪久。」
她轉身吩咐福全,「去取個厚實些的披風來,再搬兩張椅子到廊下。」
福全連忙應聲去了。
一刻鐘後,謝季安被陳鋒小心翼翼地攙扶到主屋外的廊下,坐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身上裹著厚厚的墨狐皮披風。
寧馨坐在他旁邊另一張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個放茶具的小几。
暮春傍晚的風已經帶了暖意,拂在臉上很是舒服。
夕陽的餘暉給庭院中的花草樹木鍍上一層金邊,靜謐而美好。
兩人一開始並無太多話。
謝季安是不知道說什麼,怕又說錯;寧馨則是本就話少,只安靜地看著庭中一叢開得正盛的芍藥。
還是謝季安先開了口,指著那叢芍藥:
「這花……開得不錯。」
「嗯。」
寧馨應了一聲,頓了頓,道,「芍藥根可入藥,養血柔肝。」
謝季安:「……」
謝季安精神似乎好了些,看著廊下小几,忽然道:
「整日躺著也無趣,不如……我們手談一局?」
寧馨看了他一眼,沒反對,「可。」
她的棋藝還是老秀才教的。
福全連忙取來棋盤棋子。
兩人就在廊下對弈起來。
謝季安浸淫此道多年,棋力不弱。
起初還存了相讓之心,落子舒緩。
但幾步之後,他便發現寧馨的棋路頗有章法,看似平和,實則綿里藏針,布局深遠。
他漸漸收了輕視之心,認真應對。
一局終了,謝季安以微弱優勢取勝。
「再來?」 他問。
寧馨點點頭,重新擺棋。
第二局,謝季安贏得更艱難些。
寧馨在中盤一度占據優勢,只是收官時稍有疏漏,被他抓住機會反超。
下完第二局,寧馨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輕輕吐了口氣:
「不下了。」
「怎麼了?」 謝季安問。
「總是輸,沒意思。」
寧馨語氣平平,卻帶著一絲極淡的懊惱,像孩子賭氣一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我於此道並不精通,贏不了你。」
謝季安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唇,忽然覺得這樣的她,比平日裡的樣子生動可愛得多。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柔哄勸:
「下次我讓你几子,可好?」
寧馨抬眼看他,眉頭微挑:
「誰要你讓?勝敗乃兵家常事。」
「若是比辨識草藥,或是上山打獵,你定然贏不過我。」
她這話說得自然而然,帶著一絲小小的驕傲,是謝季安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神態。
他心頭一盪,脫口而出:
「好啊,那等我傷好了,我帶你去京郊的皇家獵場,那裡景致好,獵物也多,我們比一比?」
寧馨眼中果然掠過一絲感興趣的光芒。
對於自幼在山野間活動慣了的她來說,困在這高牆大院裡確實有些憋悶。
她想了想,點頭:「好。」
見她答應,謝季安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連蒼白的臉色都仿佛有了光彩。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隔閡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們又聊了些莊子上的趣事,謝季安也簡單說了些京中風物。
雖然大多時候還是謝季安在說,寧馨在聽,偶爾回應幾句,但氣氛已是難得的融洽平和。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寧馨才起身,以他需要休息為由,告辭回了偏院。
謝季安沒有再強留,只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心底一片柔軟。
這一整日,世子醒來後與世子妃在廊下對弈談笑、相處融洽的消息,早已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澄心院,甚至傳到了侯夫人耳中。
下人們竊竊私語:
「看來世子爺對這位新夫人很是滿意。」
「可不是嗎?你看到世子爺今日的笑容沒?那叫一個溫柔。」
「沒想到二小姐看著安靜,倒是個有本事的,這才一天,就讓世子爺氣都順了。」
「道長批的命果然准啊,這才是真正的緣分天定!」
侯夫人聽了鄭嬤嬤的回報,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大半,手裡捻著寧馨送的安神藥枕,臉上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舒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