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滑過,轉眼已是一月有餘。
在寧馨的悉心調理下,謝季安的傷勢恢復得很快,箭傷留下的些許行動不便也基本消失,連太醫複診時都嘖嘖稱奇,誇讚調養得法。
侯夫人看在眼裡,對寧馨這個兒媳越發滿意。
謝季安早已恢復上朝,領了太常寺少卿的職務,事務不算繁重,卻也需要每日點卯。
他氣色日漸紅潤,舉止間終於恢復了往日侯府世子的清貴雍容。
……
侯夫人起初得知小兩口一直分房而居,還頗為理解,以為是寧馨顧忌謝季安傷勢,怕夜間休息不好影響恢復。
可如今兒子都已正常上朝理事月余,身體康健,怎麼還一個住主院,一個住偏院?
這像什麼話!
這日清晨,謝季安照例早早去上朝。
寧馨去頤安堂請安時,侯夫人便留了她說話。
「馨兒,來,坐這兒。」
侯夫人拉著寧馨在身邊坐下,屏退了左右,只留鄭嬤嬤在旁伺候。
她握著寧馨的手,語重心長道:
「安兒的身體,多虧了你,如今是大好了。母親看著心裡也高興。」
寧馨微微低頭:
「是世子自己底子好。」
「你這孩子,總是這般謙遜。」
侯夫人拍拍她的手,話鋒一轉,眼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只是……母親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母親請說。」
「安兒如今身子已無礙,也開始上朝了。」
「你們小夫妻,總這麼分著住……傳出去,難免惹人閒話,說你們夫妻不睦。這於你,於安兒,於侯府的聲譽,都不好。」
侯夫人觀察著寧馨的神色,見她依舊平靜,便繼續道,「依母親看,不如今日就讓扶雲幫你把東西挪回主院去。你們是正經拜了天地的夫妻,本該同室而居,這才是正理。」
寧馨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侯夫人真是瞌睡給她送枕頭啊。
「母親……」 她假裝委婉推拒,「世子……或許習慣清靜……」
「他習慣什麼?」
侯夫人輕哼一聲,帶著長輩的篤定,「以前是身子不好,如今好了,哪有讓正妻一直獨居偏房的道理?這事聽我的。」
她不等寧馨再開口,便揚聲喚道:「扶雲!」
扶雲應聲進來。
「你去,把世子妃的日常用度、衣物首飾,都仔細收拾了,搬回澄心院主屋去。仔細著些,別碰壞了世子妃的東西。」
侯夫人吩咐得乾脆利落。
「是,夫人。」
扶雲領命,看了一眼寧馨,見她沒有出聲反對,便退下去辦了。
侯夫人這才又換上笑臉,拉著寧馨道:
「好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來,陪母親去小廚房看看,昨日莊子上送了些新磨的糯米粉和新鮮的桂花蜜,咱們琢磨幾樣新點心。」
「母親記得你手巧,上次做的茯苓糕,安兒那挑嘴的都說比外頭買的強。」
寧馨順從地起身,隨侯夫人去了小廚房。
不過一個多時辰,幾樣精緻小巧的點心便出爐了。
有桂花糯米涼糕,有棗泥山藥糕,還有用模子扣出蓮花形狀的綠豆蓉餅,樣樣清爽可口,甜而不膩。
侯夫人嘗了一塊,讚不絕口,立刻吩咐用小食盒裝了幾樣最好的:
「快,讓人給世子送去。」
「就說是少夫人親手做的,讓他也嘗嘗鮮。」
點心送到太常寺衙署時,謝季安正與幾位同僚商議秋祭事宜。
見府中小廝提著食盒尋來,說是夫人讓送來的點心,他還以為是母親惦記。
待小廝特意補充了一句「是少夫人親手做的」,他心中倏地一暖,原本嚴肅的臉上不自覺地漾開一絲笑意。
「世子好福氣啊,尊夫人真是賢惠。」
一位年長的同僚捋須笑道。
另一位也湊趣:
「早聽說世子夫人溫柔嫻淑,今日一見這巧手,果然名不虛傳。」
謝季安打開食盒,清甜的香氣飄散出來,裡面點心小巧可愛,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他耳根微熱,面上卻維持著淡然,將點心分與同僚品嘗,口中謙道:
「內子閒暇時弄著玩的,諸位大人見笑了。」
話雖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卻掩不住。
同僚們善意的打趣和羨慕的眼神,讓他心頭莫名地有些雀躍。
這一整日,衙署里似乎都飄著那抹清甜的糕點香,連帶著繁瑣的公事都順眼了許多。
下衙回府的路上,謝季安竟有些歸心似箭。
連他自己都未察覺,踏入侯府大門時,腳步比往日輕快了許多。
「福全,世子妃呢?」
他一邊往澄心院走,一邊習慣性地問。
往常這時候,寧馨多半在偏院整理藥材或看書。
福全笑眯眯地回道:
「回世子爺,世子妃小花園裡呢。」
踏進園子裡,謝季安一眼就看到,原本那片只種了些尋常花草的角落,被開闢出了一小片整齊的壟地。
寧馨正蹲在那裡,衣袖挽起,手裡拿著小鏟,專心致志地侍弄著幾株剛栽下去的植物。
她穿著方便幹活的淺碧色窄袖衣裙,側臉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寧靜專注。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謝季安,只點了點頭,說了句「世子回來了」便又低下頭去繼續手上的活計。
謝季安卻絲毫不覺被怠慢,反而覺得眼前這畫面有種說不出的溫馨。
他走過去,也蹲下身,好奇地看著那些綠油油的幼苗:
「這是什麼?」
「一些常用的草藥。紫蘇,薄荷,還有幾株金銀花。」
寧馨頭也不抬地回答,用小鏟輕輕壓實一株幼苗周圍的土,「府里雖有藥房,總不如自己種的新鮮方便。」
「要我幫忙嗎?」
謝季安看著她沾了泥土卻依舊靈活的手指,忽然很想參與進去。
寧馨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你?算了吧。別等等把我的苗踩壞了。」
謝季安被她這直白的「嫌棄」逗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甘心:
「我在你莊子上養傷時,也看你侍弄過藥草,還幫你曬過藥材,怎麼就不會了?」
寧馨想了想,似乎覺得他說得有點道理,便指了指旁邊一小堆待栽的薄荷苗:
「那你把這些,按一尺的間距,種到那邊壟上。」
「土我已經松好了,挖淺坑,放進去,埋好土,輕輕壓一下就行,別太用力。」
「遵命,寧大夫。」
謝季安學著她往日吩咐陳鋒的語氣,一本正經地應道,挽起袖子就開始干。
他到底是沒幹過農活,起初有些笨手笨腳,不是坑挖深了就是苗放歪了。
寧馨看不下去,偶爾出言指點兩句,他便立刻修正。
兩人一個教一個學,配合倒也漸漸默契起來。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小小的藥田裡。
種完最後一批薄荷,兩人手上都沾了泥。
謝季安看著那片整齊的綠色,心頭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我去叫人打水來洗漱。」 他起身道。
「不必麻煩,我自己去……」
寧馨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似乎想起了什麼,改口道,「我去後面淨房。」
謝季安沒多想,也去清理了自己。
晚膳如常在主院花廳用的。
自從謝季安病癒後,只要他沒有應酬,兩人便一同用晚膳。
席間,寧馨話依舊不多,但謝季安會找些話題,或是衙署趣聞,或是書中典故,寧馨偶爾回應,氣氛倒也平和。
用罷晚膳,謝季安如往常般去了書房處理些文書。
當謝季安處理完事務,洗漱完畢,披著外袍回到主屋時,看到屋內情景,一下子愣住了。
屋內燈火通明,擺設與他離開時無異。
但靠窗的軟榻上,鋪好了被褥枕頭,小桌旁此刻正坐著穿著寢衣、散著頭髮的寧馨。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見他進來,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
謝季安一時語塞,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寧馨放下書,神色平靜地解釋:
「今日給母親請安,母親讓扶雲把我的東西都搬回來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張鋪好的軟榻,「你放心,我去睡榻。」
謝季安心中那點剛升起的隱秘歡喜,瞬間被這句「我去睡榻」澆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清晰的失落。
他看著寧馨起身要往軟榻走去,下意識脫口而出:
「那怎麼行?你是女子,怎能睡榻?我去睡。」
說著,他把她拉去床上坐著,又快步走到榻邊,準備睡下。
「可是……」
寧馨看著他略顯急促的動作,蹙了蹙眉,「你傷才好不久,近幾日天氣轉涼,榻上終究不如床上舒適,萬一再著了寒氣……」
最終,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輕緩卻清晰:
「……你來床上睡吧。」
他猛地抬頭看向寧馨,眼中瞬間迸發出的驚喜和亮光,讓他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努力壓下幾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強作鎮定,但聲音里的雀躍還是泄露了幾分:
「那……那你呢?」
「床夠大。」
寧馨言簡意賅,重新坐回床邊里側,拿起方才的書,「我睡裡面。」
謝季安立刻抱著被褥枕頭,幾乎是「飄」過去的。
他掀開被子躺下,動作輕緩。
鼻尖縈繞著屬於寧馨的淡淡藥草清香,混合著被褥乾淨的氣息,讓他心跳如擂鼓。
他僵直地躺著,一動不敢動。
寧馨似乎很快便沉浸到書中,沒再看他。
謝季安偷偷側過一點頭,借著床帳外透進的微弱燭光,能看到她安靜的側臉輪廓,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填滿。
不知過了多久,寧馨放下書,躺了下去。
慢慢的,身邊的呼吸聲越發均勻綿長。
謝季安確信寧馨已經睡著,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他閉上眼,唇邊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而他身旁,原本似乎早已睡熟的寧馨,卻在黑暗中悄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清明冷靜,毫無睡意。
「系統,查一下目前謝季安的好感度。」
【宿主,男主目前好感度是80%。】
「80%?竟然這麼高了。」
「我還以為,他對寧霈有多深厚的感情呢。」
「命都可以不要地去追。結果呢?這才多久?」
「男人啊……果然最擅長喜新厭舊。」
寧馨重新閉上眼睛,將那抹冰冷的譏誚掩藏在長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