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馨意識中流淌著畫面:
十八歲的徐競驍,一頭黑髮,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正興奮地調試一輛火紅色的賽車。
他的身旁,是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兩人擊掌,眼神里是對即將到來的地下錦標賽的期待。
徐競驍自幼展現出對機械和速度的極高天賦與熱愛,但徐振東夫婦認為賽車是「不務正業」、「非常危險的運動」,堅決反對。
高中畢業後,徐競驍不顧他們阻攔報名了含金量極高的「極速新星」地下賽,試圖證明自己。
可比賽前夜,徐振東為徹底斷絕兒子的念頭,罕見地採取了強硬手段:
以商談大學志願和公司實習為名,將徐競驍騙至郊外別墅,並臨時更換門鎖,變相將其軟禁。
通訊工具被沒收,徐競驍與外界完全失聯。
然後比賽日,賽道邊,那個笑容爽朗的男孩焦急地一遍遍撥打無人接聽的電話。
發車時間逼近,周時嶼一咬牙,穿上了本屬於徐競驍的賽車服。
接下來的畫面變得模糊而驚悚:
一個高速彎道,周時嶼駕駛的賽車突然失控,撞上防護牆,翻滾,起火……急救車的鳴笛刺破喧囂。
周時嶼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右腿遭受毀滅性損傷,歷經多次手術,醫生判定其職業生涯徹底終結,且留有永久性殘疾。
最後定格的畫面,是醫院慘白的走廊。
剛剛被父親放出來,又得知一切的徐競驍,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周時嶼,以及門外滿臉疲憊與懊悔,卻依然說著「你看,這就是玩賽車的下場」的父母。
自此,徐競驍將周時嶼的悲劇完全歸咎於父母的強行干涉。
他認為,如果不是父母將他關起來,出戰的就是他,或許結局會不同……至少,受傷的不該是替他承擔風險的朋友。
這份強烈的愧疚與憤怒,徹底撕裂了親子關係。
升入大學後,徐競驍以決絕的姿態反抗:
拒絕進入家族企業實習,拒絕聽從任何與商業、金融相關的安排。
他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賽車場,用更瘋狂的速度和更醒目的叛逆來宣洩不滿,並一直陪伴在周時嶼身邊,試圖用這種方式「補償」和「反抗」。
與沈夢綺的靠近,也源於她在賽車上的專業與共鳴,那是一個能理解他這份執拗與傷痛的人。
……
寧馨抬起眼,再次看向樓梯口。
那「砰」的關門聲,此刻聽起來不再僅僅是少年的怒氣,更像是困獸被囚禁後,用盡全力撞向鐵欄的悶響。
她收回目光,更加溫順地靠近徐母,聲音輕軟如羽:
「徐伯母,別傷心……」
*
九月的A大,梧桐葉還沒開始泛黃。
徐母本要陪寧馨一起來,被她溫聲勸住了:
「伯母,您昨天都沒休息好……放心,我自己可以的。」
徐母只好反覆叮囑司機一定等她安頓好再離開。
司機去停車,寧馨獨自站在氣勢恢宏的校門口,仰頭看著那四個鎏金大字。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無袖小香風連衣裙,領口繞著三層細珍珠鏈,勾勒出纖細的脖頸線條,短款A字裙擺,露出筆直勻稱的雙腿。
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珍珠瑪麗珍鞋,鞋頭圓潤,整體溫柔又透著精緻的少女感。
肩上挎著一個托特包,手裡捏著錄取通知書和幾張剛領到的流程單。
就在寧馨站在路口,微微蹙眉研究校園地圖時,一陣風恰好拂過,揚起她頰邊的髮絲。
她下意識抬手去攏,側臉抬起,陽光正好落在她長而密的睫毛上,在瓷白的皮膚上投下小片陰影。
不遠處,一個舉著單眼相機、顯然是攝影社學長的新生志願者,下意識按下了快門。
「咔嚓。」
很輕的一聲。
寧馨若有所覺地轉過頭,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聲源。
那位學長手忙腳亂地放下相機,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想道歉:
「同、同學,對不起,我剛剛……」
寧馨看了他兩秒,然後,輕輕彎起嘴角,搖了搖頭,表示沒事。
然後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按照指示牌往美術系新生報到處走去。
那個笑容很淺,像初春湖面掠過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卻足以讓舉著相機的男生呆在原地,心跳如鼓。
當天中午,A大校園論壇的新生板塊,一個標題為《三分鐘,我要這個學妹的全部信息!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初戀臉??》的帖子被迅速頂成熱帖。
主樓沒有多餘文字,只有一張高清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微微側首,陽光勾勒出她流暢柔和的臉部線條,眼神清澈中帶著一絲迷惘,抬手的動作自然隨意,米白裙擺和髮絲被風輕輕帶起。
背景是古樸的校門和蔥鬱的梧桐,整個畫面清新得像日系電影截圖。
一樓:【臥槽!新生?哪個系的?這顏值是真實存在的嗎?】
二樓:【內部消息,是美術系新生!】
三樓:【一分鐘內,美術系樓下將出現大規模圍觀群眾。】
四樓:【已保存,新的手機壁紙有了。】
五樓:【氣質太殺了,清純又有點疏離,我宣布這是我新任女神!】
六樓:【樓上拔刀吧!女神是我的!】
……
帖子以每秒數層的速度刷新,關於「寧馨」「初戀臉」的討論迅速蔓延到各大新生群、社團群,甚至在學長學姐內流傳。
而此刻,引發這場小規模風暴的當事人,正安靜地坐在美術系新生報到處,填寫最後一張表格。
周圍或明或暗投來的目光,她似乎毫無所覺,只是專注地寫著字,偶爾向負責登記的學姐輕聲詢問一句,聲音軟糯禮貌。
……
不遠處的教學樓天台,是另一個世界。
風聲很大,吹得人衣服獵獵作響。
幾個穿著打扮都透著不羈的男生或靠或坐在水泥圍欄邊,嘴裡叼著煙,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
「我靠,這屆新生質量可以啊!」
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把手機屏幕亮給旁邊的寸頭林浩看,「喏,論壇炸了,就因為這學妹一張照片。美術系的,據說叫寧馨。」
林浩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瞬間直了,咂咂嘴:
「乖乖,這長相……清純天花板了吧?」
「初戀臉這詞兒用得真他媽精準。感覺跟咱們平時見的那些……不是一掛的。」
「怎麼,心動了?」
「這模樣……有點不敢褻瀆啊……」
黃毛趙鵬用胳膊肘撞他一下,戲謔道,「你林大少也有不敢追的女生?」
林浩摸了摸鼻子,難得露出點訕訕的表情:
「心動歸心動……但這級別的,嘖,感覺有點不敢下手。」
「你看這氣質,姑娘乾乾淨淨的,跟水晶似的,碰一下都怕給人碰碎了。」
他頓了頓,朝旁邊一直低頭看手機的人努努嘴,「再說了,這種級別的女神,也就驍哥這樣的才敢沖吧?」
被點名的徐競驍,今天穿了件寬鬆的黑色塗鴉T恤,破洞牛仔褲,一頭銀髮在風裡微微拂動。
他正專注地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快速敲擊,顯然在跟人聊天。
聽到林浩的話,他頭也沒抬,只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嗤,語氣散漫而不耐煩:
「你們閒得慌?看個照片就能腦補一齣戲。」
林浩不服:「驍哥,真不是腦補。這學妹是真絕,不信你看——」
說著就要把手機遞過去。
「沒興趣。」
徐競驍直接打斷,指尖在屏幕上點了發送鍵,然後才慢悠悠地抬起頭。
轉向林浩和趙鵬的方向,卻莫名讓人感到一股壓迫感。
「長得好看的多了去了,跟我有關係?」
「哎,話不能這麼說……」
「叮咚。」
徐競驍手機里有新消息。
屏幕上,備註是「沈夢綺」。
對方剛回復了他上一條消息,是一個挑釁的表情包,配文:
「誰輸誰喊爸爸,敢不敢?」
徐競驍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野氣的笑,手指翻飛:
「老地方,九點。輸了別哭。」
他收起手機,看向還在琢磨論壇照片的兩人,語氣恢復了幾分隨性,但話題已然轉移:
「晚上跑山,跟夢綺約好了。你們來不來?」
「來!必須來!」
趙鵬立刻響應,注意力瞬間被帶走,「沈姐最近技術又精進了吧?上次那個漂移過彎,看得我頭皮發麻。」
林浩也把手機塞回口袋,咂咂嘴:
「去!不過說真的,驍哥,你跟沈姐……嘖嘖,這才是真的配。」
「一起玩車,一起瘋,互相飆起來誰也不讓誰。」
「論壇上那些小仙女,看看就得了。」
徐競驍沒應聲,轉身往天台門口走去。
*
而另一邊,寧馨已經辦完了所有手續,隨後跟著一位熱情的學姐前往宿舍區。
她的行李不多,司機幫忙搬到宿舍樓下就離開了,她堅持自己提上去。
宿舍是四人間,上床下桌,帶獨立陽台和衛生間。到的時候才知道,她被隨機分配到高年級的宿舍了。
「哇!你就是寧馨?」
一個留著俏麗短髮的女生第一個跳起來,表情興奮,「論壇上那個是不是你?我的天,照片居然沒拍出你十分之一好看!」
「周雨,你別嚇著人家。」
另一個看起來沉穩些的女生拉了她一把,對寧馨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我叫陳靜。她是周雨,那邊在收拾床的是李雨薇。我們三個都是美術系的,比你高一屆。」
靠窗邊正在鋪床的靦腆女生也轉過頭,對寧馨小聲說了句「你好」。
寧馨放下帆布包,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淺笑:
「學姐們好,我是寧馨。」
「不過……你們是怎麼認識我的?」
「哎喲,論壇里都傳瘋了……」
周雨湊過來,幫她拿過包,「放心,以後在A大,我們罩著你!那些臭小子要是敢來騷擾你,得先過我們這關!」
陳靜推了推眼鏡,補充道:
「周雨說得對,大學裡什麼人都有,你剛來,又……嗯,比較引人注目,確實要注意一些。特別是有些人,看著人模狗樣,其實心思多得很。」
李雨薇也細聲細氣地點頭:
「對,尤其是那些有錢又愛玩的……」
周雨立刻接過話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告誡:
「說到這個,小馨馨,你得記住一個人……他叫徐競驍。」
寧馨正在整理桌面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抬起眼,眼神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好奇和懵懂:
「徐競驍?」
「對!咱A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校草,當然,也是頭號危險人物。」
周雨掰著手指開始數,「金融系大二,長得是沒話說,家裡巨有錢,開頂級機車,玩地下賽車,脾氣出了名的差,但就是有很多女生喜歡他,跟他扯上關係,也會很麻煩……」
陳靜輕咳一聲,打斷了周雨略帶誇張的敘述,總結道:
「總之,這個人背景複雜,行事張揚,離他遠點總沒錯。他們那個圈子,不是我們這種普通學生該接觸的。」
李雨薇也小聲補充:
「嗯,他有時候來學校,動靜可大了,很多人圍觀。」
「但他好像很少正眼看人……反正,挺不好接近的。」
寧馨安靜地聽著,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點驚訝和瞭然,輕輕點頭:
「我記住了,學姐。」
她轉過身,繼續整理自己的書本和畫筆,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深處的平靜。
室友們還在熱心地向她介紹學校各個食堂的特色、哪個老師的課不能逃、哪個社團好玩。
寧馨微笑應和著,心思卻飄向了別處。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徐母發來的關心簡訊,問她是否安頓好了。
寧馨指尖輕點,回覆:
「都安頓好了,伯母放心。」
「室友學姐們都很照顧我。」
「晚飯我在學校食堂吃,熟悉一下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