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他們過來了。】
果然,一個清朗些的聲音傳來。
是宋柏川。
另一個聲音則更溫潤些,此刻正說著什麼:
「……卷宗已理清,關鍵證物還需再驗……」
就是現在。
寧馨算準了時機,在那兩道身影即將從月洞門拐出的剎那,仿佛因尋找心切而未看路,腳步向前一挪,身子跟著微微一側……
不偏不倚,恰好撞在了一個堅實的胸膛上。
「唔!」
她低呼一聲,因著「撞擊」的力道向後踉蹌了半步,及時被趕過來的碧荷扶住。
手中捏著的繡帕也「不慎」滑落在地。
而被撞到的人顯然也沒料到這處會突然冒出個人來,身形一頓,口中發出一聲「嘖」,明顯不悅。
想來任誰正專注於談論正事時被莫名撞一下,心情都不會太好。
寧馨在碧荷的攙扶下穩住身形,帶著幾分倉惶與茫然抬起眼瞼,循著那聲音望去。
廊檐下恰好有一盞燈籠剛剛被路過的僕役點燃,昏黃暖光如水般流瀉下來,恰好照亮了月洞門前的一片小天地,也照亮了那張帶著薄怒,驟然轉過來的年輕男子的臉。
眉目清雋,膚色白皙,一雙鳳眼因訝異而微微睜大,眸色在燈光下顯得清潤而深邃,挺直的鼻樑下,薄唇因方才的不悅而抿著,此刻卻微微張開,似是忘了合攏。
他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腰間繫著同色絲絛,墜著一枚青玉環佩,通身是掩不住的清貴書卷氣,只是此刻被這意外撞散了些許。
鍾雲清顯然沒料到撞到自己的會是這樣一個少女。
眼前的姑娘雲鬢微亂,一縷青絲因方才的碰撞散落在瑩白的頰邊,抬起的眼眸似受驚的小鹿,清澈透亮,蒙著一層淡淡的水光,映著燈火,宛如星子跌碎其中。
她似乎也嚇著了,檀口微張,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怔怔地望著他,那驚惶茫然的神色,非但不惹人厭,反倒有種我見猶憐的脆弱之美。
鍾雲清心頭那點因被打斷談話而生的惱意,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不知怎的,倏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侷促,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
他喉結微動,方才到嘴邊的質問之語在舌尖轉了一圈,出口時竟變得有些磕絆:
「姑、姑娘……你沒事吧?」
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寧馨像是這才回過神來,慌忙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迅速後退一步,拉開了些許距離,微微福身,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驚魂未定的輕顫:
「是……是我莽撞,衝撞了公子,請公子恕罪。」
「我沒事。」
說著,便欲蹲身去撿地上的帕子。
「表妹?」
這時,落後半步的宋柏川也已看清了情況,幾步上前,目光在寧馨和鍾雲清之間一掃,眉頭微蹙,看向寧馨:
「怎麼回事?可傷著了?」
語氣帶著關切。
寧馨見到他,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臉上的惶急真切了幾分:
「表哥,我……我的貼身玉佩不見了,許是掉在這附近,正與丫鬟們尋找,不想沒看路,衝撞了……」
她說著,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鍾雲清,又迅速垂下,「這位公子。」
宋柏川一聽「貼身玉佩」二字,神色立刻嚴肅起來。
他自然知道這對女子意味著什麼,尤其是表妹這般初到京城的閨秀,貼身之物若是遺失在外,傳出去確有礙名聲。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沉聲道:
「雲清,這是我姨母家的表妹,寧姑娘。」
「表妹,這位是鍾公子。」
鍾雲清此刻已完全回過神來,連忙拱手還禮,姿態優雅:
「原來是寧姑娘,在下鍾雲清,方才失禮了。」
「不知姑娘丟失的是何種玉佩?可需要我們幫忙一起尋找?」
他的目光落在寧馨空懸的絲絛上,語氣頗為誠懇。
寧馨細聲道:「是一枚羊脂白玉的蓮蓬佩,用青色絲絛繫著……」
「你們,都去幫著找找。」宋柏川轉頭吩咐跟著的小廝,「仔細附近,尤其是草叢、花根底下……」
幾人連同碧荷青霜,立刻分散開低頭尋找。
鍾雲清也撩起衣擺,半蹲下身,就著燈光在寧馨方才站立附近的花圃邊仔細查看。
晚香玉馥郁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
寧馨站在一旁,雙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目光追隨著尋找的眾人,臉上滿是焦灼。
忽然,鍾雲清的動作頓住了。
他伸手撥開一叢開得正盛的晚香玉枝葉,指尖輕輕一挑——
一枚溫潤潔白的玉佩,正完好無損地懸掛在一根略有些韌性的花枝上,青色的絲絛繞了兩圈,仿佛是被匆匆路過時不經意間勾掛住的。
「找到了。」
鍾雲清直起身,手中托著那枚玉佩,轉身走向寧馨。
燈光下,羊脂白玉的光澤柔和瑩潤,蓮蓬雕刻得栩栩如生。
寧馨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連忙上前兩步,卻又在距離鍾雲清三步遠的地方及時停住,福身道:
「多謝鍾公子!」
她伸出雙手,姿態恭敬地欲接過玉佩。
鍾雲清將玉佩輕輕放入她掌心。
指尖不可避免地有瞬間極輕微的觸碰,她掌心微涼,帶著些微汗意,顯然是著急所致。
那觸感一掠而過,卻讓鍾雲清心下莫名一跳。
寧馨迅速收回手,緊緊握住失而復得的玉佩,臉上的焦慮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摯的感激與如釋重負。
「多虧鍾公子心細。」
「今日衝撞公子,又勞煩公子相助,寧馨感激不盡。」
「寧姑娘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鍾雲清看著她小心將玉佩重新系回腰間,動作輕柔珍重,那副珍視的模樣,讓他覺得方才那片刻的尋找頗為值得。
他唇角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溫和的笑意。
「物歸原主便好。」
宋柏川見玉佩找到,對寧馨道:
「既是找到了,便快些回去吧。」
「夜裡風涼,仔細身子。」
又對鍾雲清道,「我們去書房。」
鍾雲清頷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在那抹福身告退的青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才轉身與宋柏川並肩,重新走向外書房的方向。
寧馨帶著碧荷青霜,沿著來路安靜地離開。
直到走出很遠,完全隱入內院的陰影中,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指尖摩挲著腰間微涼的玉佩,眼中那層惶急與感激如水汽般散去,只餘一片沉靜的深思。
【宿主,目前好感度5%。】
*
書房內,燭火通明。
黃花梨木大案上,攤開著幾卷案牘,筆墨紙硯井然有序,一爐清雅的梨香靜靜焚燒,驅散了夜間一絲微薄的涼意。
鍾雲清在客位的圈椅中坐下,接過宋柏川推過來的溫茶,卻並未立刻飲下。
「柏川,你家中……何時來了位這般標緻的表妹?」
「先前……從未聽你提起過。」
宋柏川整理卷宗的動作幾不可察地滯了滯。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鍾雲清,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眸子裡,此刻映著跳動的燭火,顯得格外幽深。
「是江南寧家姨母的嫡女,前幾日方隨姨母入京暫住。」
宋柏川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鍾雲清頓了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發出極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書房內一時只剩下燭芯偶爾噼啪的輕響。
「雲清,」 宋柏川再次開口,這次,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鍾雲清臉上,「我家這位表妹,年紀尚小,初來京城,性情安靜,不慣見外客。」
「母親對她亦是疼愛有加,視若己出。」
他語速平緩,每個字卻都清晰有力:
「你既已有了心上人,且情意頗深,便該知曉分寸,明白何謂『瓜田李下』。」
「我知你素來守禮,只是今日既偶然遇見,我便多說一句——往後,若無必要,還請莫要過於關注,亦不必特意探問。」
「她清清白白一個姑娘家,最重的便是名聲,莫要因些無謂的好奇或……別的什麼,平白惹來閒言碎語,於人於己,皆無益處。」
這番話,說得可謂相當直白,甚至帶著幾分罕見的警告意味。
宋柏川自是知曉鍾雲清與那丫鬟春熙之間的曖昧牽扯,正因知曉,才更需將話擺在明處。
他這位表妹,容色氣度皆是不凡,若與鍾雲清扯上什麼不清不楚的牽連,無論是對寧馨的清譽,還是對寧家、陳家的名聲,都絕非好事。
鍾雲清沒料到宋柏川會如此直接,臉上那點因驚艷而生的恍惚之色頓時褪去,掠過一絲尷尬,隨即是微微的窘迫與清明。
他自然聽懂了宋柏川的言下之意——離他表妹遠點。
是了,自己方才那下意識的詢問,確有些唐突了。他心中裝著春熙,兩人情愫暗生,早已認定。
方才廊下驚鴻一瞥,那寧姑娘的容貌氣度確令人難忘,但也僅止於此。
他鍾雲清豈是見異思遷、孟浪輕浮之徒?
「柏川多慮了。」
鍾雲清收斂心神,將手中微涼的茶盞放下,正色道,「今日不過是偶然撞見,見令表妹焦急尋找失物,這才援手。」
「你還不了解我?我是那等不知禮數、肆意探聽閨閣之人?更遑論……」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略微低沉,「我自有我的堅持與心意,從未改變。」
他這話既是澄清,也是表態。
宋柏川見他神色端正,語氣誠懇,眼中的銳利這才緩和了些許,點了點頭:
「你明白就好。我也只是提醒一句,畢竟涉及女子清譽,不可不慎。」
他不再多言,將話題重新引回案卷上,「來看此處,那證物的記錄似乎還有些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