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軒內室,鎏金翔鳳銅燈台上的燭火安靜燃燒,將暖黃的光暈灑滿一室。
寧馨褪去了外出赴宴時那身天青色雲綾長裙與月白短襖,只著一件素軟緞的杏色寢衣,烏黑的長髮如瀑般披散在肩頭身後,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碧荷手腳輕快地收拾著換下的衣物首飾,青霜正拿著一柄溫潤的犀角梳,準備為寧馨通發。
寧馨卻微微抬手止住了她:
「我有些乏了,你們先下去歇著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等用晚膳了再過來喚我。」
兩個丫鬟乖順地應了,將梳子放在妝檯上,又檢查了一遍窗欞是否關好,熏籠里的銀炭是否足夠暖,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將房門掩上。
室內頓時只剩下寧馨一人,以及燭火偶爾跳躍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她並未立刻坐下,而是緩步走到臨窗的菱花鏡前。鏡中映出一張卸去釵環後更顯清麗柔美的臉龐,肌膚在暖光下瑩潤如玉,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唯有那雙眼睛,在無人窺見時,褪去了白日裡的溫婉柔順,顯露出其下沉澱的冷靜與思量。
她拿起那柄犀角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垂至腰際的長髮,動作慢條斯理。
而系統正在給她一板一眼地複述了剛才外書房裡,宋柏川與鍾雲清那番對話。
寧馨梳發的動作絲毫未停,聽完後,唇角卻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那笑意漾在眼底,帶著幾分玩味與欣賞。
「呵,」她在意識中輕笑一聲,「我這位表哥,不僅生得一副好相貌,行事更是周到,是個……真正的正人君子呢。」
【宿主,可宋柏川的話,直接限制了男主與您的潛在接觸頻率啊。】
【這樣……不是給您添麻煩嗎?】
寧馨將梳子放下,轉身走向鋪著錦褥的貴妃榻,慵懶地斜倚下去,順手扯過一條絨毯蓋在膝上。
窗欞縫隙里漏進一絲夜風的微涼,卻吹不散她眉宇間的從容。
她慢悠悠地回應:「你覺得,沒有宋柏川的提醒,鍾雲清一個世家公子,還心有所屬,能對我多上心?」
「不然為何原身都沒機會能和鍾雲清相看呢?」
【……】
「鍾雲清現在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春熙姑娘。」
「我要是現在就急吼吼地湊上去,千方百計製造偶遇,表現自己,甚至學著那些蠢笨的女配去給春熙下絆子……你猜,他會怎麼看我?」
她不需要系統回答,逕自說了下去:
「他會覺得我輕浮,別有用心,甚至會因為我的『阻礙』,反而更清晰地認識到春熙的『可貴』,將他們的感情催化得更堅定。」
「有時候啊,外力越是急著去拆散,那看似脆弱的情絲,反而會被擰得越緊,染上『對抗全世界』的悲劇色彩,變得更難撼動。」
「你還是八點檔看的太少……」
系統再次沉默。
「宋柏川的警告,看似是關上了一扇門。」
「但這扇門,本來也不是為我們敞開的。他的警告,反而在鍾雲清心裡種下了一個印象:我寧馨,是宋家重視的女子,是需要保持距離的世家閨秀,不是他可以隨意招惹,或者與春熙放在一起比較的尋常女子。」
【那宿主的策略是?】
「徐徐……圖之。」
*
今日陳氏在外處理莊子事務未歸,晚膳便擺在了寧馨房中的小圓桌上,只沈氏與女兒兩人相對而坐。
菜式不算多,卻極精緻,皆是江南口味,顯然是陳氏特意吩咐廚房做的。
卸去了白日裡那份端雅持重,在母親面前,寧馨終於透出些屬於這個年紀的嬌憨與鬆懈。
她執起銀箸,夾了一小筷清炒蘆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眉眼間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倦色。
沈氏將女兒的神色盡收眼底,親自舀了一小碗火腿筍絲湯,輕輕放到寧馨面前,溫聲問道:
「今日隨你姨母去英國公府,感覺如何?可還適應?」
寧馨放下筷子,接過湯碗,指尖感受著瓷碗傳來的溫潤熱度,輕輕吁了口氣。
在母親面前,她不必時刻繃著那根弦:
「母親,累倒是不算很累,只是……」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尖,斟酌詞句,「只是覺得,人人都像是戴著副精緻的面具,說的話,露的笑,看著親熱,底下卻不知轉著多少心思。應酬起來,須得時刻提著神,不能錯半分。」
沈氏聞言,非但沒有安慰,反而輕輕笑了,那笑容里還含著一絲淡淡的嗔怪。
她夾了一筷子寧馨愛吃的糟鵪鶉,放到女兒碗裡,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
「我的傻馨兒,你以為高門世家、鐘鳴鼎食的日子,是那般簡單容易的麼?」
「若真只是吟風弄月、賞花喝茶,你祖父、你父親,又何必自你啟蒙起,便對你那般嚴苛?」
「便是最最疼你縱你的時候,在禮儀規矩、言行舉止上,可曾容你有過一絲一毫的錯處?」
寧馨捧著湯碗,抬起眼,望向母親。
燭光下,沈氏的面容溫婉依舊,眼神卻透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睿智與清醒。
「你三歲開蒙,學認字前先學坐姿;五歲習琴,指法錯一厘便要重來十遍;七歲學畫,握筆懸腕,一練便是半日,胳膊腫了也不許喊疼;十歲起,家中凡有宴飲,必要你在屏風後靜聽觀摩,事後還要將每個人的言語、神色、應對一一復盤……」
沈氏的聲音不疾不徐,娓娓道來,那些早已融入寧馨骨血的嚴苛教導,此刻被母親用如此平淡的語氣提起,卻別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你那時還小,或許覺得苦,覺得祖父父親太不近人情,連母親有時看著也心疼。」
沈氏的目光柔柔地落在女兒臉上,帶著無限憐愛,卻並無後悔,「可你要知道,那些讓你小時候吃的苦,流的汗,甚至偷偷掉的眼淚,不是為了苛責你,恰恰是為了讓你長大後,在人前能少吃虧,少受罪。」
她輕輕點了點寧馨的額頭,動作親昵:
「你今日覺得人人戴面具,說話累,提神累。」
「可你是否想過,若你沒有自幼苦練出的那份儀態,那份眼力,那份無論何時都能端穩的架勢,以及……那看似隨意卻能切中要害的談吐,今日在英國公府,那些夫人小姐們,又會用何種眼光看你?」
「他們會是驚艷讚賞,還是暗中挑剔譏誚?」
寧馨默然。
她自然明白母親的意思。
原身那深入骨髓的閨秀教養,是寧家百年積澱的饋贈,也是她此刻能從容周旋的底氣。
她也算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了。
「世家生存,看似花團錦簇,實則如履薄冰。」
「一舉一動,皆有人看著;一言一行,皆可能成為話柄。」
沈氏的語氣變得鄭重,「你如今在姨母這裡,有她護著,自是好的。」
「可終究……你的人生路要自己走。你現在學的,練的,看的,記的,都是為了讓你將來無論身處何地,面對何人,心中都能有一份底氣,一份清明,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如何說話,如何行事,才能既全了體面,又護住自己,甚至……護住你想護著的人。」
沈氏說著,又給女兒夾了些菜,語氣重新變得溫柔:
「今日累了,便好好歇著。」
「有你姨母帶著,母親放心。你只需記住,無論何時,寧家女兒的風骨不能丟,但該有的玲瓏心思,也要慢慢磨練出來。」
寧馨看著碗中堆尖的菜餚,心中暖流涌動,她用力點了點頭。
「女兒明白了。」
沈氏欣慰地笑了:「明白就好。快吃吧,菜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