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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將軍的客居表妹(6)

2026-01-24 15:11:52 作者: 一隻蛋撻呀呀

  疏影軒的小院中,幾竿翠竹在暮春的晚風裡颯颯輕響。

  閒來無事,寧馨決定做點什麼打發時間。

  她穿著一身淺碧色的家常襦裙,斜倚在院中一株老梅樹下新設的石凳上。

  面前一張古樸的蕉葉式琴案,上面安放著一張仲尼式七弦琴,琴身漆色溫潤,在漸濃的夜色里泛著幽光。

  她指尖輕輕拂過冰弦,試了試音。

  隨即,一串清越泠然的音符便從她指下流淌而出,初時如空山新雨後的點滴泉鳴,漸漸連成一片,化作潺潺溪流,在寂靜的庭院中蜿蜒流淌。

  琴音並不激越,卻極為乾淨通透,帶著一種撫平人心的寧和力量,卻又在細微處藏著不易察覺的韌勁與情致。

  她微微垂著眼帘,纖長的睫毛在如玉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專注而放鬆,仿佛整個心神都已融入指尖與琴弦的觸碰之中。

  晚風拂起她鬢邊一縷碎發,隨著琴音的流轉輕輕飄動。

  宋柏川便是這時踏著暮色歸府的。

  他今日在大理寺耗了整日,與幾位同僚推敲一樁涉及古玩走私的案子,那些真真假假的古董來歷、錯綜複雜的中間人關係,攪得他太陽穴隱隱發脹。

  他習慣性地沿著穿廊往自己的書房走去,想再理一理思緒。

  就在經過疏影軒外牆的月洞門時,一縷琴音穿透暮色,悠悠傳入耳中。

  腳步不自覺地頓住。

  那琴音……很特別。

  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奇異力量,正好紓解了他心頭的煩悶與疲憊。

  鬼使神差地,他轉了方向,穿過月洞門,放輕腳步,停在了疏影軒小院的入口竹籬邊。

  隔著一叢疏朗的竹影,他看到了院中撫琴的人——

  她側對著他,半邊臉龐沐浴在最後的天光里,線條柔和美好,指尖在琴弦上輕盈起落,動作優雅得仿佛不是在彈琴,而是在撩撥一池春水。

  晚風掠過,衣袂與髮絲輕輕飄動,整個人仿佛要融入這靜謐的暮色與清越的琴音之中,成了一幅會流動的畫。

  宋柏川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出聲,也沒有再靠近。

  案牘勞形的疲乏,心頭盤桓的疑案,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琴音與畫面悄然滌盪。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泛音裊裊散去,餘韻似乎還在庭院中縈繞。

  寧馨緩緩收回手,輕輕按在微顫的琴弦上,靜默了片刻,仿佛也在回味。

  然後,她似有所覺,微微側過頭,目光便落在了竹籬邊那道不知立了多久的高大身影上。

  她似是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來,唇邊漾開一抹清淺的笑意,隔著些許距離,微微福身:

  「表哥回來了。」

  宋柏川這才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竟不知不覺在此駐足聆聽許久。

  

  他壓下心頭那一絲被撞破的微妙窘意,抬步走進院中:

  「擾了表妹雅興。」

  「方才路過,聞得琴音清妙,不覺駐足。」

  「表妹好琴藝。」

  寧馨輕輕搖頭,「表哥過獎了。」

  「不過是閒來無事,隨手撫弄一番,不敢稱『藝』字,略知一二罷了。」

  宋柏川知道這是女子慣常的謙辭,並未當真。

  他目光掃過琴案上那張古琴,琴身保養得極好,顯然是常用之物。

  「表妹過謙了。此曲《石上流泉》,清微淡遠,最是難彈,表妹指法精熟,意境已得。」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表妹既通琴理,想來對江南的古物雅玩,亦有些見識?」

  寧馨抬眸看他,眼中適時地流露出些許疑惑:

  「表哥何以有此一問?琴棋書畫,本是一家,略通琴理者,對古物或有粗淺認知,卻未必談得上『見識』。」

  宋柏川沉吟一瞬。

  他本不該將案牘之事與內眷提及,但眼前這位表妹,似乎總與尋常深閨女子不同。

  她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通透,先前宴席上的應對,今日這手琴藝,都顯出不凡的教養與內蘊。

  而那樁案子,恰巧卡在一個關於古琴斷代與流通的細節上,幾位同僚包括他自己,都非此道專精,正覺棘手。


  「實不相瞞,」他開口,聲音壓低了些,目光卻坦誠,「近日大理寺經辦一樁案子,涉及幾件前朝古玩走私,其中有一張據稱是唐代『雷氏』所制的古琴,是關鍵證物。」

  「但我們對琴器斷代、坊間作偽手段所知有限,查驗起來頗有難處。」

  「方才聽表妹琴音,忽而想到,表妹出身江南寧氏,書香傳家,或許……」

  「對此類雅玩古物,比我們這些只知查案推凶的粗人,更多幾分了解?」

  寧馨心中瞭然。

  原來是為了案情啊。

  她差點以為這古板的表哥對她有意思了……可惜系統沒法查看任務以外的人的好感度。

  收回思緒,她略微思索,原身記憶中,寧家老太爺,也就是她的祖父,確是位痴迷金石古玩的大家,家中藏書樓里不僅有大量典籍,更有不少關於古物鑑賞的筆記雜著,她自幼耳濡目染,加之穿越前也算見多識廣,對此道確有遠超尋常閨秀的認知。

  她並未立刻大包大攬,而是謹慎問道:

  「不知表哥可否告知,那琴上有何具體疑點?」

  「或是需要從何處著手辨別真偽?」

  「雖不敢妄斷,但或可將所知粗淺見解,供表哥參詳。」

  見她態度穩妥,不驕不躁,宋柏川心下稍安,便簡要將那古琴的形制特徵、漆面斷紋、腹款銘文等幾處存疑之處低聲說了一遍。

  他言辭簡練,卻抓住了關鍵。

  寧馨凝神聽完,「依表哥所言,琴身斷紋為『梅花斷』,漆色黯雅,腹內確有『大唐雷威制』墨書款……聽起來似模似樣。」

  「不過,據我所知,唐代雷氏制琴,雖名滿天下,但其真品傳世極少,多為宋明後人仿製。」

  「且雷威真品,其斷紋多為『蛇腹斷』或『流水斷』,『梅花斷』雖也名貴,卻更多見於宋琴。」

  「此外,唐琴漆灰之下,多為葛布為底,而宋以後漸用鹿角灰或八寶灰……」

  「表哥或可請擅長此道的匠人,在不損傷琴體的前提下,於龍池、鳳沼等隱蔽處,稍刮漆灰,查驗底層用料。」

  「再者,墨書款識的墨色、筆意,與唐代書風是否相符,亦可請精於書畫斷代的先生一觀。」

  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不僅指出了疑點,更提供了具體可行的查驗方向……

  這已遠非「略知一二」的範疇。

  宋柏川聽得目光微凝,心中訝異更甚。

  她提到的幾個查驗方法,正是他們之前忽略或未曾想到的細節。

  尤其是漆灰底層用料和墨款書風這兩點,極有可能成為突破的關鍵。

  「表妹高見。」

  他忍不住贊了一句。

  「明日我便按此思路,請人再行查驗。」

  寧馨微微一笑,欠身道:

  「能對表哥略有助益,便好。」

  宋柏川點頭,心情顯然好了許多。

  「天色已晚,表妹早些歇息。」

  「今日……多謝。」

  他拱手一禮,準備離開。

  「表哥慢走。」

  寧馨還禮,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庭院重歸寂靜,只有晚香玉的清香幽幽浮動。

  寧馨伸手,輕輕按了按微涼的琴弦。

  意外之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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