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小廚房裡飄出清甜的米香和荷葉清香,與庭院中的草木氣息混在一處,釀成了午後的慵懶味道。
寧馨將最後幾塊定型的梅花糕從模子裡輕輕磕出,放入鋪了乾淨荷葉的竹篾食盒中。
糕體瑩白,以紅曲粉點出梅花模樣,小巧玲瓏,煞是可愛。
旁邊另一隻格子裡,則碼著幾塊剛蒸好的菱粉桂花糖糕,半透明的淡褐色糕體裡能看到細碎的桂花。
「你姨母方才讓廚房送了新得的雨前龍井去你表哥書房,說是估摸著他今日要同同僚們忙一整天。」
沈氏對正在淨手的寧馨溫聲道,「我想著他們說的那些案子,定然勞心費神,光喝茶未免寡淡。」
「正好咱們做了這些家鄉點心,不算貴重,卻勝在清爽適口。」
「馨兒,你替你姨母跑一趟,將這食盒給你表哥送去,也算是咱們的一點心意。」
寧馨接過那還帶著母親掌心微溫的食盒,點了點頭:
「女兒這就去。」
她今日穿了身艾綠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顏色清淺柔和,頭髮綰成簡單的單螺髻,只簪了朵小小的絨花並一支素銀簪子,通身並無多餘飾物,越發襯得人淡如菊,行走間裙裾微漾,悄無聲息。
提著食盒穿過幾重院落,未走近宋柏川獨居的松濤齋,便隱約聽見書房內傳來男子們低沉的交談聲。
院門口守著宋柏川的一個小廝硯台,見寧馨過來,忙躬身行禮:
「表姑娘。」
「表哥還在忙嗎?姨母讓我送些點心來。」
寧馨聲音輕柔。
硯台忙道:「公子正在議事。」
「表姑娘稍候,小的進去通傳一聲……」
「不必麻煩。」
寧馨微微搖頭,示意他將食盒接過去,「表哥既在忙正事,我不好打擾。」
「這點心勞你稍後送進去便是。」
她話音剛落,書房的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了。
宋柏川當先走了出來,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深青色家常直裰,眉宇間帶著慣有的沉肅,見到寧馨,眼中掠過一絲微訝:
「表妹?」
他身後,又陸續走出三四人,皆是穿著常服或簡便公服的年輕男子,年紀與宋柏川相仿,個個面帶思慮,顯然剛從激烈的討論中暫歇。
其中一人,青衫緩帶,眉目清朗,正是鍾雲清。
他看到門外提著食盒、亭亭玉立的寧馨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認出是那晚廊下尋玉佩的姑娘,眸中閃過一絲微光,與其他幾人一同拱手為禮。
驟然見到這許多陌生外男,寧馨似乎有些無措,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後退半步,低頭深深一福,她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食盒,聲音比平日更輕軟幾分:
「母親做了些江南點心,讓我送來……」
「本打算讓硯台送進去的……」
宋柏川的目光掃過她微垂的臉頰和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身後幾位同僚,略一沉吟,開口道:
「姨母費心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側身對寧馨道,「我原本正打算親自去尋你。」
寧馨一愣:「尋我?」
……
一刻鐘前。
松濤齋書房內。
寬大的花梨木書案上,攤開放著數份卷宗、證物清單,最中央則端放著一張形制古樸的七弦琴。
琴身黯雅,漆面呈現出歷經歲月的溫潤光澤,其上斷紋如梅花點點,腹內隱約可見墨書款識,正是那樁古玩走私案中的關鍵證物——
那張疑似唐代雷氏所制的古琴。
宋柏川、鍾雲清,以及另外兩位大理寺的同僚,圍案而立,目光都聚焦在這張琴上。
根據宋柏川的提議,他們已經請了兩位城中知名的琴師與古玩商人看過,意見卻莫衷一是,一人篤定為唐琴真品,另一人則疑心是宋仿精品,理由皆可自圓其說,反而讓案情更顯撲朔。
鍾雲清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琴弦,只發出幾聲沉悶的啞響,他搖頭道:
「僅憑形制、斷紋、款識,若無精通此道的大匠刮灰驗看,實難定論。」
「可此琴乃重要證物,不可輕易損傷。」
一位姓李的同僚撓頭道:
「難道就卡在這裡?」
「那走私頭目咬定此琴乃家傳唐物,價值連城,若是真品,其罪加重;若是仿作,則其狡辯空間大增。」
「此節不破,後續牽連的人物與贓款流向便難以理清。」
宋柏川一直沉默著,目光沉沉地落在古琴上,腦中卻忽然掠過那夜疏影軒牆外聽到的清泠琴音,以及寧馨條分縷析提及的唐琴漆灰、葛布底、墨款書風等關竅。
她當時的見解,遠比他們後來請教的那兩位「行家」說得更為內行和切中要害。
他抬起眼,看向鍾雲清,沉吟道:
「諸位,我有一提議,或可一試。」
眾人目光轉向他。
「我家中有一表妹,出身江南寧氏,家學淵源,於古玩琴藝一道頗有涉獵。」
「前次偶有交談,其見解頗為獨到,不亞於尋常匠師。」
宋柏川語氣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鑑別一事,或可請她一觀,聽其見解,或能另闢蹊徑,不至損傷琴體。」
鍾雲清聞言,眼眸微亮:
「可是那位……寧姑娘?」
「正是。」
宋柏川點頭,「只是,」他話鋒一轉,面上露出些許難色,「表妹乃閨閣女子,此處皆是外男,請她前來,恐多不便,亦有礙清譽。」
這正是關鍵。
讓未出閣的千金小姐踏入滿是年輕官員的書房,即便事出有因,也難免惹人非議。
鍾雲清也意識到此節,眉頭微蹙。另一位王姓同僚快言快語道:
「宋兄顧慮的是。」
「不過,若是只為聽琴辨物,或可設法周全?」
「比如……設屏風相隔,再令可靠僕婦丫鬟在場伺候,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既全了禮數,或可得其智。」
宋柏川心中早有此意,聞言便順勢道:
「王兄所言,與我不謀而合。只是還需問過表妹意願。」
就在宋柏川打算出門尋她時,寧馨自己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