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馨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面上帶著猶豫:
「非是我不願相助。只是此處皆是兄長同僚,我一介女流,實在不宜踏入外院書房重地。」
「即便表哥在場……傳揚出去,恐於禮不合,亦有損諸位大人清名,更連累姨母與表哥聲譽。」
宋柏川顯然也考慮到了這點,溫聲道:
「表妹所慮極是。故而此番並非請表妹入內與眾人共處一室。」
他側身,引她看向書房一側的次間。
那房間與主書房相連,中間以一道厚重的紫檀木鏤空雕花隔扇門相隔,門上懸著細密的竹簾,此刻帘子已放下,只能隱約看見主書房內的人影晃動,卻看不清面目。
次間內臨窗設有一張小案,兩張繡墩,碧荷與青霜已垂手立於門內兩側。
「請表妹在此間歇息。這張琴,會置於隔扇門前。」
「表妹只需隔簾聆聽琴音,觀看琴體大致形貌,若有見解,告知碧荷,由她轉述即可。」
「我與同僚皆在彼室,絕不逾越。」
「如此,可保無虞。」
宋柏川的安排可謂周密至極。
寧馨抬眼,透過竹簾縫隙,能看見主書房內剛剛出來那幾人的身影,皆背對著此間,姿態端正。
她心中瞭然,宋柏川這是將一切可能的口舌都預先堵死了。
如此安排,她若再堅持推拒,反倒顯得矯情或不近人情。
她輕輕吸了口氣,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我便應了,只是我學識淺薄,若有謬誤,還望表哥與諸位大人海涵。」
「表妹過謙了。」
宋柏川見她答應,側身讓開,「請。」
寧馨帶著碧荷青霜進入次間,在繡墩上坐下。
碧荷將隔扇門輕輕掩上,只留一道縫隙方便傳話。
很快,那張古琴被小心翼翼地從主書房遞送過來,安置在隔扇門前一張鋪著絨布的小几上,恰好位於寧馨能清晰觀看,而主書房眾人只能見其背面的位置。
鍾雲清在主書房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隔扇門。
竹簾細密,只能隱約看到次間內一個端坐的窈窕側影輪廓,以及侍立兩旁丫鬟的身影。
……
次間內,寧馨凝神看向那張古琴。
她並未立刻觸碰,而是先細細觀察其形制、漆色、斷紋,尤其是岳山、龍齦、雁足等細節部位。
片刻後,她才對碧荷低語幾句。
碧荷轉身,對著門縫清晰轉述:
「姑娘說,請大人以指輕拂七弦,不必成調,只需依次撥動,讓其發出自然散音即可。」
「重點聽其『宮』、『徵』二弦餘韻。」
鍾雲清聞言,立刻上前,依言用手指輕輕拂過琴弦。
松透中略帶滄桑的琴音在書房內響起,餘音裊裊。
寧馨在次間內閉目傾聽,神色專注。
待餘音散盡,她又低聲吩咐。
碧荷再次轉述:
「姑娘問,琴腹龍池、鳳沼處,漆面光澤與琴身他處相比,可有細微差異?尤其光照側視時。」
一位同僚立刻湊近,變換角度仔細查看,訝然道:
「確有不同!龍池邊一處漆光略顯僵滯,似有極細微的修補痕跡,不細看絕難發現!」
寧馨隔簾點了點頭,繼續通過碧荷提出第三個要求:
「請大人仔細審視琴底,靠近項部之處,是否有一處木質紋理略顯突兀,與他處年輪走向有異?哪怕是極小的區域。」
這次是宋柏川親自俯身查驗。
他目光銳利如鷹,手指虛懸琴底上方寸許,緩緩移動。
忽然,他指尖一頓,低聲道:「確有。」
「約指甲蓋大小,木紋走向突兀,像是……後來嵌補上去的,若非特意指點,絕難留意……」
次間內,寧馨輕輕吁了口氣,心中已有論斷。
她示意青霜取來紙筆,快速寫了幾行字,交給碧荷。
碧荷拿著紙條,走到門邊,並未直接遞出,而是清晰念道:
「姑娘說,綜合形制、斷紋、琴音餘韻缺失唐琴之松透蒼古,漆面修補痕跡、木底嵌補痕跡,以及腹款墨色雖舊卻筆意稍顯刻意模仿唐風來看,此琴絕非唐代雷氏真品。」
「應是一件宋末或元初時期的高仿之作,製作者技藝精湛,幾可亂真,但於細微處仍露仿跡。」
「其真正價值,雖亦是古董,卻與唐琴天差地別。」
她念得平緩清晰,每一個判斷都附有簡要依據。
主書房內一片寂靜,幾位官員面面相覷,眼中儘是震驚與豁然開朗。
他們糾結數日的難題,竟在這位從未親眼上手、僅憑隔簾觀聽和幾句關鍵點撥的閨閣女子口中,被如此條理分明地剖析開來!
且每一個疑點,都直指他們之前忽略或無法確認的細節!
鍾雲清望著那輕輕晃動的竹簾,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隔著竹簾,那抹朦朧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籠罩上了一層智性的光華,比任何清晰的容貌都更令人心折。
宋柏川接過碧荷最終遞出的那張紙條,上面是寧馨清秀的字跡,將方才所言結論與關鍵疑點又簡要列明。
他捏著紙條,指尖微微用力,抬眸再次看向隔扇門,目光複雜。
「表妹高才,今日受教了。」
宋柏川沉聲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此琴之辨,於案情至關緊要,多謝。」
次間內傳來寧馨依舊輕柔平和的回應:
「表哥言重了。能略盡綿力,是我之幸。」
「既已事畢,寧馨便不打擾諸位大人議事了。」
說罷,在碧荷青霜的陪同下,她如來時一般,安靜地離開了松濤齋。
春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肩頭,庭院裡草木生機盎然,與她方才在隔間內凝神辨琴時的沉靜專注恍如隔世。
【宿主,有進展了,男主好感度上升至10%。】
「嗯。」
10%而已,寧馨沒什麼反應。
她的心思,反而更多地放在了宋柏川身上。
這位表哥,似乎每一次接觸,都會刷新一次她的認知。
*
幾日後,大理寺。
積壓數日的古玩走私案,因那張關鍵古琴的真偽得以理清,證據鏈驟然明朗。
主犯在確鑿的證據面前終於抵賴不得,吐露出更多贓物去向與同黨信息。
宋柏川與鍾雲清帶著幾位得力下屬連日梳理查證,終將此案基本審結,只待整理卷宗上報。
走出大理寺威嚴的黑漆大門時,已是申時末。
「總算是了了一樁。」
鍾雲清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語氣鬆快。
宋柏川頷首,眉宇間的沉鬱之色也散去不少。
他目光無意間掠過街對面一家裝潢雅致的鋪面,黑漆金字招牌上寫著「玲瓏閣」,是一家京城頗有名氣的首飾鋪子。
他腳步微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調轉方向,徑直朝那鋪子走去。
鍾雲清一愣,隨即跟上,與他並肩而行,臉上露出些許好笑的神情:
「柏川兄,你這是……?」
「我記得你向來不喜這些釵環瑣物,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這位同僚兼好友,性情冷肅,公務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消遣,更別說踏足女子喜愛的首飾鋪子。
宋柏川面不改色,腳步未停,只淡淡道:
「表妹前次相助,於案情頗有裨益。」
「母親也提點過,表妹初來,我身為兄長,理應有所照拂。」
「今日正好路過,選件小物,聊表謝意。」
鍾雲清聞言,腦海中又不自覺浮現出那姑娘的身影,接話道:
「原來如此。」
「寧姑娘蕙質蘭心,確實當得此謝。不過……」
「宋兄可知女兒家喜好?可需愚弟幫著參謀參謀?」
兩人說話間已踏入玲瓏閣內。
店內布置清雅,多寶格上陳列著各色珠寶首飾,在明亮的燈火下熠熠生輝。
掌柜的是個眼力勁兒十足的中年人,見二人氣度不凡,衣著雖簡約卻料子上乘,忙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二位公子光臨,想看些什麼?」
「小店新到了一批上好的玉飾和點翠頭面……」
「看看首飾,雅致些的,適合年輕姑娘。」
宋柏川打斷他的熱情推薦,言簡意賅。
掌柜會意,連忙引他們到一側的櫃檯前,取出幾個錦盒打開。
裡面鋪著絨布,盛放著數支精工細作的金玉簪釵。
宋柏川的目光逡巡片刻,落在一支白玉雕琢的芙蓉步搖上。
玉質溫潤無瑕,雕成的芙蓉花半開半闔,形態生動,花蕊處點綴著細小的米珠,垂下幾縷銀絲流蘇,清麗婉約,不俗不艷。
宋柏川拿起端詳。
鍾雲清湊近看了看,那芙蓉步搖確實雅致……
他笑了笑,搖頭道:
「此物清雅是清雅,但未免過於素淡了。」
「依我看,寧姑娘容貌既盛,氣度亦清華,或許……稍添些顏色,更能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