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雲清說著,目光掃過櫃檯,指向另一支赤金點翠的蝴蝶簪。
簪身精巧,點翠羽毛色澤鮮亮華美,蝴蝶觸鬚以極細的金絲顫顫巍巍製成,栩栩如生,在燈光下流光溢彩,確實更為明艷奪目。
「這支如何?華美卻不失靈動,更襯麗色。」
宋柏川聞言,側頭看了鍾雲清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鍾雲清沒來由地感到一絲壓力,仿佛自己無意中越過了某條界限。
他想起之前書房中宋柏川的警告,立刻收起玩笑神色,舉手做討饒狀:
「是我多嘴了。宋兄自然最知自家表妹喜好,你自己做主便是。」
他心下卻微微詫異,自己方才……似乎過於投入了?
竟下意識地去揣度寧姑娘佩戴何種首飾更美。
宋柏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裡那支芙蓉步搖,沉吟片刻,沒再看那支點翠蝴蝶簪,而是對掌柜道:
「將此白玉芙蓉步搖妥為包裝。」
「好嘞!公子好眼光!」
掌柜忙不迭地應下,手腳利落地開始包紮。
鍾雲清看著那支被仔細包起的清雅步搖,心中卻莫名覺得,還是自己選的那支更為適合寧姑娘。
他自己也說不清。
為了掩飾那片刻的微妙心緒,他目光在櫃檯上游移,落在了角落一支小巧的銀簪上。
簪頭是簡單的梅花形狀,花心嵌著一顆小小的、成色一般的粉晶,做工尚可,但比起方才那兩支,明顯尋常乃至有些「小家子氣」了。
價格自然也便宜許多。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指了指那支銀簪:
「掌柜的,這支也一併包起來吧。」
宋柏川瞥了一眼那支銀簪,沒說話。
鍾雲清神色自若地解釋道:
「出來一趟,順道給春熙帶件小玩意兒。她平日裡也不戴那些複雜的。」
語氣自然,仿佛給丫鬟帶點小禮物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宋柏川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終究沒說什麼。
兩人付了錢,各自拿著包裝好的錦盒走出玲瓏閣。
鍾雲清捏著手中裝著銀簪的小盒,腦海里卻反覆浮現那支點翠蝴蝶簪。
而自己手中這份送給春熙的禮物,不知為何,竟顯得有些輕飄了起來。
他甩甩頭,試圖驅散這莫名的情緒。
春熙與他自幼相伴,溫柔體貼,那才是他熟悉且珍視的。
寧姑娘再好,也只是驚鴻一瞥的風景,是宋柏川需要的表妹,與他……並無太多干係。
只是,心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卻久久未能平息。
*
暮色漸濃,丞相府內已是華燈初上。
鍾雲清剛踏入正院,便有丫鬟迎上來,恭聲道:
「公子,夫人在花廳等您。」
鍾雲清腳步微頓,點了點頭,轉身往花廳走去。
花廳內燈火通明,丞相夫人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身著靛藍色纏枝牡丹紋的緞面褙子,頭戴赤金嵌翡翠抹額,通身氣度雍容,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慣常的威嚴與此刻顯而易見的急切。
見兒子進來,她放下手中茶盞,直接開口:
「清兒回來了。今日可還順利?」
「勞母親掛心,尚可。」
鍾雲清行禮後在下首坐下。
「嗯。」
丞相夫人應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便切入正題,「如今,你年紀也不小,翻過年就二十有二了。」
「你父親在你這個年紀,早已成家立業。」
「你如今在大理寺也算是站穩了腳跟,這終身大事,該提上日程了。」
又來了。
鍾雲清心中那點案結後的輕鬆瞬間消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母親,兒子目前公務繁忙,大理寺諸事繁雜,實在無暇分心考慮娶妻之事。」
「無暇分心?」
丞相夫人聲音略略抬高,帶著不滿:
「成家立業,成家在前!」
「娶一房賢惠正妻,替你打理中饋,孝敬長輩,你方能更無後顧之憂地撲在公務上!」
「這道理你不明白?」
她頓了頓,看著兒子略顯倔強的側臉,語氣稍緩,「母親知道你身邊有春熙那丫頭伺候慣了,她倒也還算安分。」
「這不妨礙什麼,等你娶了正頭娘子進門,過個一年半載,再將春熙正式納入房裡,給個名分,也就是了。」
「這原也是你們主僕一場的情分。」
「納她入房?」
鍾雲清抬眼,看向母親。
這話他聽過不止一次,從前或許覺得理所當然,甚至是他能給春熙的最好安排。
可不知為何,今日聽來,卻覺格外刺耳彆扭。
納她入房……
仿佛春熙只是件可以隨意安置的物品。
「母親,」他語氣生硬地打斷了丞相夫人接下來的話,「此事……以後再說吧。」
「兒子真的還有不少卷宗需要處理,若無其他事,兒子先告退了。」
他說著,已然起身。
「你!」
丞相夫人見他又是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每次只要她一提婚事就找藉口遁走,頓時氣得臉色微沉,指著他,「你給我站住!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
鍾雲清腳步頓住,背脊挺直,卻沒有回頭,只低聲道:
「兒子不敢。只是大理寺確有急務。」
說罷,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花廳。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丞相夫人對著兒子的背影,氣得胸口起伏,對身邊侍立的心腹李嬤嬤道:
「一提起婚事就跟點了炮仗似的!」
「那個春熙,就那麼好?」
「好到讓他連正經嫡妻都不要了?」
李嬤嬤連忙上前,一邊為她撫背順氣,一邊低聲勸慰:
「夫人息怒,公子年紀還輕,正是血氣方剛、重情義的時候。」
「那春熙丫頭畢竟打小在他身邊伺候,溫柔小意,公子一時迷了眼也是有的。」
「等將來娶了夫人您親自為他挑選的名門閨秀,知書達理,容貌家世樣樣出眾,持家有道,公子自然就知道好歹了。」
「到時候,那春熙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面的丫鬟,公子新鮮勁兒過了,自然也就淡了。」
「您何必現在跟他硬頂著來,傷了母子情分?」
丞相夫人聽了,氣息稍平,覺得嬤嬤說得在理。
她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看著他這樣,我心裡著急。」
「劉侍郎家那孩子與他同年,聽說他母親都已經相看好合適的人家了……」
「不行,我不能幹等著。」
「明日你就去打聽打聽,最近京中哪家有適齡的好姑娘,品貌才德都要上乘的,家世也得配得上我們鍾家。往後,我得多出去走動走動。」
「夫人英明。」
李嬤嬤連忙應下。
*
鍾雲清幾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清梧院。
一進院門,那股無形的壓力才驟然減輕。
書房裡亮著燈,一個身段窈窕的丫頭正背對著門口,小心地整理著書案上的筆墨。
「公子回來了。」
春熙臉上立刻綻開溫柔喜悅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東西迎了上來,很自然地接過他解下的外袍。
「可用過晚膳了?」
「小廚房溫著燕窩粥,奴婢去給您盛一碗?」
看著她熟悉的笑臉和體貼的舉動,鍾雲清心中的煩悶消散了不少,神色也柔和下來:
「不必忙了,在外頭用過了。」
他想起懷中的錦盒,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拉著春熙在臨窗的榻邊坐下。
「今日路過玲瓏閣,瞧見個小玩意兒,覺得適合你,便買回來了。」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那個小錦盒,遞到春熙面前。
春熙眼中閃過驚喜,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打開。
看到裡面那支銀嵌粉晶梅花簪時,她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羞怯:
「真好看……謝公子惦記。」
她拿起簪子,在鬢邊比了比,抬頭望著鍾雲清,眼中滿是依賴與情意,「公子幫奴婢戴上可好?」
「好。」
鍾雲清含笑應道,接過簪子。
春熙微微側過頭,露出白皙的脖頸和柔順的髮絲。
鍾雲清拿著簪子,為她插入發間。
看著眼前的姑娘,卻恍惚了一瞬,耳邊似乎響起了另一道清麗女聲……
「公子?」
春熙察覺到他的細微變化。
有些疑惑地轉過頭,看著他,「怎麼了?可是這簪子……不妥?」
鍾雲清猛地回過神,對上春熙清澈中帶著一絲不安的眼睛。
那支白玉芙蓉步搖的幻象瞬間消散,眼前只有春熙略顯尋常的銀簪和她帶著探詢的臉。
「沒什麼。」
他迅速收斂心神,勉強笑了笑,「只是突然想起大理寺還有一樁公文未批覆,有些走神。」
他頓了頓,移開目光,站起身。
「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去洗漱。你也早些歇著,不必守夜了。」
說完,他不等春熙回應,便轉身朝淨房走去,步履比平日略顯匆忙。
春熙怔怔地坐在榻邊,手下意識地撫了撫剛剛戴好的梅花簪。
簪子冰涼,公子方才的笑容……似乎也有些勉強。
他從未在她面前因為「想起公務」而如此明顯地迴避。
是衙門裡遇到難事了?
還是……別的什麼?
她望著鍾雲清消失在淨房門後的背影,心底悄然漫上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