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將軍府。
疏影軒的小院裡,暮色溫柔。
幾盞絹燈早早亮起,將一方白石涼亭照得暖融融的。
亭中石桌上,擺著一副榧木棋盤,黑白雙子星羅棋布,已至中盤。
寧馨獨自坐在石凳上,一手支著腦袋,一手捻著一枚白玉棋子,正凝神看著棋局,黛眉微蹙,似在沉思。
腳步聲自院門處傳來,沉穩有力。
寧馨下意識抬眸,便見宋柏川高大的身影穿過竹籬小徑,朝涼亭走來。
他換了身墨青色暗雲紋的直裰,許是剛沐浴過,發梢微濕,周身帶著一絲水汽的清冽。
「表哥?」
寧馨放下棋子,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這個時辰,怎麼有空到我院子裡來?可是有事尋我?」
宋柏川走到亭前,目光先是被石桌上的棋局吸引了一瞬,隨即落在寧馨臉上。
燈光下,她眼眸清澈,因獨處而放鬆的神色尚未完全收起,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嬌憨。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遞了過去:
「今日那樁走私案正式結案,上報刑部了。」
「多虧你前次提點,省去許多周折,也避免了證物受損。」
「這是給你的謝禮。」
寧馨目光落在那個錦盒上,沒有立刻去接,而是輕輕搖頭,聲音溫軟:
「表哥言重了。」
「我不過是偶有所感,隨口一提,當不起如此鄭重謝禮。」
「何況,能為表哥略盡綿力,本是應當,豈敢居功受禮?」
「一份小玩意兒而已,談不上鄭重。」
宋柏川看著她,見她推拒得真誠,並非客套,便將錦盒放在棋盤邊角,「你若不收,我便只好交給姨母,言明你協助破案之功,請姨母代為轉交。」
「表哥!」
寧馨聞言,面上頓時露出一絲罕見的急色,聲音也揚起了些,帶上了女兒家不自覺的嬌嗔:
「別……母親若知道我插手錶哥公務,哪怕只是隨口說了兩句,定要嘮叨我不知分寸了。」
「我收下便是,表哥可千萬替我保密。」
她說著,伸手飛快地將那錦盒拿了過來,攥在手裡,抬眼望向宋柏川,眼中帶著幾分祈求與俏皮。
宋柏川看著她這副難得流露的小女兒情態,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似有笑意掠過,很快又恢復如常。
「好。」
他簡潔地應道,「我會替你保密。」
寧馨這才鬆了口氣,將錦盒攏在袖中,重新坐下。
見宋柏川的目光仍停留在棋盤上,她便順勢邀請道:
「表哥可要與我手談一局?」
宋柏川本就有此意,聞言便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棋局:
「表妹這是在……與自己對弈?」
「閒來無聊,打發辰光罷了。」
寧馨將黑白棋子分開。
「讓表哥見笑了。」
宋柏川執黑先行,落子果斷,棋風如其人,沉穩厚重,注重實地與厚勢,步步為營。
寧馨執白,初時應對看似平和,落子輕靈,不疾不徐,甚至有些隨性,仿佛只是隨意跟著宋柏川的布局走。
然而十幾手過後,宋柏川漸漸察覺不對。
寧馨的白子看似鬆散,實則彼此呼應,隱隱形成一張大網,將他幾處看似牢固的黑棋外勢隱隱罩住,限制其發展。
她的棋路並不凌厲逼人,卻韌性十足,擅長棄子轉換,常常在局部做出微小讓步,換取中腹或另一處的更大利益,眼光長遠,布局能力驚人。
更令宋柏川刮目相看的是她的心性。
即便被他抓住一處破綻,猛攻之下失掉一小塊實地,她也只是微微蹙眉,略加思索,便果斷棄子轉身,另闢戰場,絲毫不顯慌亂急躁,那份沉穩與定力,絕非尋常閨閣女子能有。
棋局如戰場,她竟似深諳取捨之道,懂得犧牲局部以換取全局主動。
中盤過後,局勢越髮膠著。
宋柏川的黑棋實地紮實,寧馨的白棋外勢廣闊,潛力巨大。
兩人落子越來越慢,亭中只聞棋子輕叩棋盤的脆響,以及晚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宋柏川凝神看著棋盤,心中震撼漸深。
他自認棋力不弱,在同僚中亦是佼佼者,此刻卻不得不全神貫注,才能跟上寧馨的思路。
她的計算精準,對棋形敏銳,更難得的是那份大局觀和沉穩心性,竟隱隱讓他感到一絲壓力。
最終,棋局以細微之差結束,宋柏川的黑棋險勝。
他放下最後一子,抬眼看向寧馨,目光中已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
「表妹棋藝高超,佩服佩服。」
寧馨微微低頭,將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語氣依舊謙和:
「表哥承讓了。」
「是表哥棋力深厚,我僥倖支撐至此罷了。」
【宿主,我沒有一點功勞嗎?】
「嗯,你做了你應該做的。」
【什麼應該做的?】
「努力幫助我就是你最應該做的事啊。」
【……】
宋柏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纖白的手指,心頭那絲異樣的感覺再次浮動。
*
幾日後,安郡王府舉辦暖爐會,遍請京中有頭有臉的誥命夫人。
時值暮春,天氣尚且和暖,所謂「暖爐」不過是借個名目,實則是京中高門女眷一次重要的社交聚會。
因是純女眷的私密小聚,並未邀請未出閣的小輩們。
陳氏作為鎮遠將軍夫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她想著沈氏來京後尚未正式拜見過郡王府老太妃,便和沈氏一同前往。
……
安郡王府的花廳內溫暖如春,地龍燒得旺,角落裡的鎏金狻猊香爐吐著清雅的百合香。
滿室珠翠,衣香鬢影,各位夫人三兩聚在一處,低聲談笑,氣氛和樂。
陳氏與沈氏拜見過老太妃後,便與幾位相熟的夫人坐在了一處。
話題自然而然地從時令養生、家中瑣事,漸漸聊到了近來的新鮮事,其中便少不了各家適齡兒女的婚事動向。
「……要說近日京中風頭最盛的姑娘,還得數你們寧家那位。」
幾位與陳氏交好的夫人們齊齊開口:
「我前幾日在宴會上見了,哎喲,那模樣氣度,真是沒得挑。」
「還不止是模樣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談吐也極是不俗,安靜時如空谷幽蘭,說起話來又言之有物。」
「難得的是那份沉穩勁兒,不驕不躁,到底是百年書香門第薰陶出來的。」
「可不是麼,我家那挑剔丫頭回來就跟我說,寧姐姐多好看,說話聲音也好聽,懂得還多。」
「你是沒見,宴席上多少夫人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呢。」
「我瞧著,你們鎮遠將軍府的門檻,怕是要被媒人踏破了。」
說著,還含笑睨了陳氏一眼。
陳氏心中得意,面上卻只是矜持地微笑:
「諸位過獎了,小孩子家,還需多提點呢。」
沈氏亦是含笑聽著,嘴上卻謙虛著:
「就是,各位夫人可別這麼誇她了,我瞧著你們家的姑娘可比她沉穩不少呢。」
……
這番討論自然也落入了不遠處另一桌的丞相夫人耳中。
她今日是與幾位平日交好的尚書夫人、伯爵夫人坐在一處的,原本正說著別的事,察覺到一旁的熱鬧,不由側耳細聽。
待聽到眾人對那「寧姑娘」交口稱讚,她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京中適齡的貴女,她不敢說了如指掌,也大抵心中有數,何時冒出這樣一位出眾的寧家姑娘?
她竟毫無印象。
她微微傾身,向身旁一位與她關係密切的禮部侍郎夫人低聲問道:
「王夫人,她們說的這是……哪家的姑娘?」
「我怎的從未聽說過京中有這樣一位出色的寧姓閨秀?」
王夫人聞言,露出恍然之色,笑道:
「丞相夫人您前陣子忙於家事,怕是沒怎麼出門走動。」
「這位寧姑娘啊,並非京中人士,是江寧百年世家寧氏的嫡女,母親是鎮遠將軍夫人的表姐,前些日子才隨母入京,暫居在將軍府。」
「聽說只在幾次宴會上露過面,便已驚艷四座。」
「我上次在襄陽侯府的賞花宴上見了,確實名不虛傳,容貌氣度都是一等一的,規矩禮數更是挑不出錯處。」
「要不是我家兩個小子都已成家,我也是要動心思的。」
她語氣中不無遺憾。
江寧寧氏?
鎮遠將軍府的外甥女?
丞相夫人心中一動。
江寧寧氏的名頭她自然聽過,清流世家,書香門第,名聲極好。
若真是這般出色的姑娘,又是將軍府的近親,這家世門第,倒是與鍾家頗為匹配,甚至……比一些空有爵位、內里虛浮的京中世家更合她心意。
她一直想為兒子尋一位真正能撐起門楣、有助於他仕途的賢內助。
她不由抬眼,望向陳氏與沈氏所在的方向。
只見陳氏身旁那位陌生的夫人,年約三旬,容貌溫婉,氣質沉靜,想必就是寧姑娘的母親。
觀其儀態,確是大族主母風範。
丞相夫人心思活絡起來。
她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又聽了一會兒周圍夫人對那位寧姑娘的讚譽,越發覺得此女或許正是她苦尋多時的人選。
家世清貴,教養出眾,容貌氣度上佳,又是將軍府的外甥女,與柏川那孩子是表兄妹,雲清與柏川交好,或許……早有接觸?
這個念頭讓她精神一振。
她素來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手段,若這寧姑娘果真如此優秀,她定要親自看看,若合適,便早早定下,也好絕了兒子對那些上不得台面之人的心思。
打定主意,丞相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袖,臉上端起得體雍容的笑容,施施然站起身,朝著陳氏與沈氏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