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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將軍府的客居表妹(14)

2026-03-20 16:39:29 作者: 一隻蛋撻呀呀

  寧馨的馬車剛在將軍府側門停穩,另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也從街角傳來。

  宋柏川幾乎是同時趕了回來,他臉色微沉,眉宇間帶著公務勞頓後的疲憊,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正好看見寧馨扶著丫鬟的手從車上下來。

  暮色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神色恬靜,並無異樣,發間那支芙蓉步搖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溫潤靜謐的光澤,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唇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淡笑意。

  兩人在門口相遇。

  「表哥回來了?公務可還順利?」

  寧馨先開口,語氣自然。

  「嗯,已經處理妥當了。」

  他頓了頓,問道,「你……今日如何?」

  寧馨與他並肩向府內走去,聞言笑了笑,那笑容乾淨明朗,步搖的流蘇隨之輕顫:

  「鍾公子是個謙謙君子,談吐風趣,見識廣博。」

  「與他飲茶閒談,很是愉快。」

  就這樣?

  宋柏川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設想過許多種可能:尷尬、不快、失落……

  畢竟有那個丫鬟的存在。

  卻唯獨沒有這般輕描淡寫的「愉快」。

  

  「他……」

  宋柏川聲音有些乾澀,「沒有提起……別的?」

  寧馨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她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宋柏川,暮色中,她的眼眸顯得格外清澈,卻也格外深邃。

  那支芙蓉步搖靜靜垂在她頰邊,襯得她膚色如玉。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幾不可聞,卻帶著淡淡的悵惘。

  「表哥是指春熙姑娘的事嗎?」

  她直接點破,「鍾公子……是個坦誠的人。」

  「他與我說明了。」

  宋柏川心下一沉:「那你……」

  「我?」

  寧馨歪了歪頭,步搖隨著動作划過一道微光,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清麗的臉上,有種脆弱的美麗。

  「我自然是……理解,並祝福的。」

  她看向遠處漸暗的天色,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表哥,你說,這世間的女子,誰不希望將來的夫君,滿心滿眼,都只裝著自己一人呢?」

  「誰都盼著一生一世一雙人,能得一人心,白首不離。」

  她轉回頭,看向宋柏川,眼中那絲苦澀化為了更深的無奈與認命。

  「可是,這世道,這高門大戶,往往由不得女子自己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族利益,體面名聲……樁樁件件,都比那點女兒家的私心情願來得重要。」

  「很多時候,不是不想,而是……身不由己。」

  她從小便有顯赫的出身,錦衣玉食的生活……總不能什麼便宜都讓她一人占了吧?

  總要失去些什麼的……

  這也是身為世家女的無奈。

  宋柏川怔怔地看著她,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

  在他印象里,她總是聰慧從容的,甚至帶著些許超然物外的通透。

  可此刻,她卸下那層保護殼,露出了內里的脆弱。

  而她口中那個「身不由己」的未來,似乎正與鍾雲清、與那身份尷尬的春熙息息相關。這個認知,讓宋柏川喉頭髮緊,想說些什麼,卻無從說起。

  寧馨卻已收斂了那片刻的失態,重新揚起慣常的溫婉笑容,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他的錯覺。

  「讓表哥見笑了。」

  「我有些乏了,先回院子歇息。」

  「表哥也早些休息。」

  她屈身行了一禮,不再多言,帶著丫鬟轉身朝疏影軒走去。

  宋柏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逐漸消失,久久未動。

  *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鍾雲清果然如寧馨所料,在面對母親詢問時,並未激烈反對,只含糊道寧姑娘才貌雙全,性情溫和,還需多接觸了解。

  這含糊的態度,在丞相夫人聽來,已是大有進展的喜訊!

  她當即又主動安排了起來,讓兒子與寧馨多一些機會相處。

  因為有了約定,鍾雲清每次都欣然前往,且與寧馨相談甚歡。

  他們相處融洽的消息都通過不同渠道傳回了將軍府和丞相府。

  而寧馨,似乎也並未抗拒這些邀約,每次出門,衣著打扮依舊得體清雅,一副溫婉從容的模樣。

  兩家長輩自是樂見其成。

  陳氏與沈氏私下裡說起,都覺這門親事越看越合適,只待水到渠成。

  丞相夫人更是春風滿面,連對著總有些心不在焉的兒子,都和顏悅色了許多,只當他是年輕人麵皮薄,心中早已願意。

  她仿佛已看到一位才貌雙全、溫婉大度的兒媳入門,既能光耀門楣,又能管束後院,讓她徹底放心。

  連帶著,看那個總在兒子跟前晃悠的春熙,都覺得順眼了不少……

  左右不過是個妾室,將來有正妻鎮著,翻不起什麼浪來。

  然而,表面的和樂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春熙很快便從其他丫鬟小心翼翼的議論和偶爾飄來的閒言碎語中,拼湊出了真相。

  公子去相看了,對象是那位近來名動京城的江寧寧氏貴女,而且,夫人似乎極為滿意,公子也……常與之出遊。

  這個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春熙的心口。

  她想起公子近日偶爾的走神,想起他書房裡多出的茶點,想起他某次歸來身上那極淡的薰香氣息……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惴惴不安,想開口問,卻又不敢。

  她有什麼立場質問公子呢?

  她只是個丫鬟。

  夫人能容許她留在公子身邊,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無數次自我安慰,公子說過心裡只有她,公子對她那麼好,一定不會變的……

  直到這日,鍾雲清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尚未散盡的笑意,甚至比平日更顯得神采奕奕。

  他徑直來到書房,春熙如往常般上前伺候,卻嗅到他身上除了那陌生的清雅香氣,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與陳舊紙張特有的味道。

  「春熙,你猜今日我與寧姑娘去了何處?」

  鍾雲清顯然心情極好,一邊解開外袍,一邊含笑問道,語氣是分享趣事般的自然。

  春熙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奴婢……不知。」

  「我們去了琉璃廠的汲古齋。」

  鍾雲清並未察覺她的異樣,興致勃勃地說道:

  「那掌柜的有眼無珠,竟將一幅南宋佚名的小品山水當作普通清仿擺在角落裡。」

  「我與寧姑娘都瞧出了端倪,那筆意,那絹色,還有右下角極模糊的收藏印……」

  「寧姑娘眼力真是厲害,她家中藏有一幅風格近似的,一眼便認出了。」

  「我們只花了不到五十兩,便淘得了這件寶貝!」

  他說著,眼中光芒閃動,是尋到心愛之物的純粹的喜悅,也是對同行者慧眼識珠的讚賞。

  他甚至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

  「她今日簪的那支青玉簪子,倒是素淨別致,與那畫的意境頗合。」

  寧姑娘……寧姑娘……又是寧姑娘。

  她懂畫,懂琴,懂那些風雅的事物,能陪著公子品鑑談論,能與他有共同的樂趣和語言。

  連她戴的簪子,都能被公子注意到。

  而自己呢?

  春熙看著公子興奮的側臉,心中一片冰涼。

  她只會伺候筆墨,端茶倒水,說些家常瑣事,她連那畫是宋是清都分不清,更別提什麼筆意絹色收藏印了。

  她也沒有什麼「素淨別致」的簪子,只有公子之前送的那支梅花銀簪,此刻戴在頭上,卻顯得如此普通甚至寒酸。


  巨大的差距如同天塹,橫亘在她面前。

  那些下人們羨慕又敬畏的眼神,夫人隱含深意的打量,公子近日頻繁的出遊……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她不願面對的現實——

  那位寧姑娘,才是與公子門當戶對的未來主母。

  而她,或許真的如母親所說,最好的結局,便是在那位高貴嫻雅的正妻入門後,得到一個安身的角落,仰人鼻息,看著公子與他的妻子琴瑟和鳴。

  這個認知讓她心如刀絞,臉色不自覺地蒼白起來,連手指都變得冰涼。

  「春熙?」

  鍾雲清終於發現了她的沉默,轉頭看來,見她臉色不好,笑意微斂,「怎麼了?臉色這樣差,可是身子不舒服?」

  春熙慌忙低頭,掩飾住泛紅的眼眶,聲音有些發顫:

  「沒……沒有。」

  「奴婢只是……只是有些累。」

  她鼓起勇氣,抬起淚光點點的眼眸,望向鍾雲清,那眼神脆弱而無助:

  「公子……您……您會不會……」

  「真的喜歡上那位寧小姐?」

  「她……她那麼好……」

  話問出口,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鍾雲清的臉。

  鍾雲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書房內瞬間安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噼啪跳動的聲音。

  春熙的問題,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這些日子刻意不去深究的某個角落。

  寧姑娘的好,清晰無比地浮現眼前:

  她的聰慧通透,她的善解人意,她的豁達大度,她的博學雅趣……

  與她相處,是如此輕鬆愉悅,如沐春風。

  甚至,在得知她願意為自己「掩護」時,那份震撼與感動,至今仍在心頭激盪。

  可是春熙……眼前梨花帶雨、滿眼依賴與恐懼的春熙,是他自幼相伴、早已視為生命一部分的柔情與責任。

  他承諾過她,心裡也一直認定了她。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在胸中衝撞,讓他一時失語,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而這沉默,對春熙而言,不啻於凌遲。

  就在春熙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熄滅,絕望即將蔓延之際,鍾雲清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到春熙慘白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形,心中一痛,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冰涼微顫的手。

  掌心傳來的溫暖和堅定力度,讓春熙瀕臨破碎的心,找回了一絲支撐。

  鍾雲清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他熟悉的依賴與愛慕。

  他定了定神,拋開心頭那絲煩亂,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安撫的力量:

  「別胡思亂想。不會的。」

  他頓了頓,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仿佛要藉此確認什麼,也說服自己:

  「我心裡只有你。」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寧姑娘……她很好,但我們之間,並非你所想的那樣。」

  「只是……長輩之意,暫且應付罷了。」

  「你要信我。」

  春熙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不是悲傷,而是如釋重負的酸楚與委屈。

  她撲進鍾雲清懷裡,緊緊抱住他,仿佛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我信,公子,我信你……奴婢只是害怕……」

  鍾雲清摟住她顫抖的肩膀,溫言安撫,心中卻並未完全平靜。

  春熙的眼淚和恐懼是如此真實,讓他心疼,也讓他再次堅定了對春熙的承諾。

  可方才那一瞬的遲疑,以及心頭對寧馨那份清晰的好感與欣賞,卻也像一根細微的刺,扎在了某個角落,提醒著他,有些事情,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改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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