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馨擺爛了兩日。
這兩日,她睡到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閒來無事在鳳儀宮的院子裡曬曬太陽,讓宮女們找了幾本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原身留下的那些宮務,她簡單處理了一下,能拖的就拖,不能拖的就讓下面的人看著辦。
反正寧家的權勢擺在那兒,太后又是她的靠山,沒人敢挑她的錯處。
至於皇帝?
愛來不來。
不來更好。
她樂得清閒。
*
與此同時,乾清宮。
謝承鄞這兩日的心情,用一個字概括,就是:躁。
兩個字:很躁。
三個字:非常躁。
他批奏摺批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又要上朝,好不容易有點空閒,腦子裡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冒出皇后的臉。
她在幹什麼?
有沒有派人來問過他的情況?
……有沒有想過他?
答案是沒有。
鳳儀宮那邊安靜得像是沒人住似的,別說派人來問了,連個請安的都沒有。
謝承鄞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李福全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第一天,皇上摔了一本奏摺,說是上面的字寫得太醜……
第二天,皇上訓斥了三個不長眼的太監,因為他們在御前走路的聲音太大。
第三天早上,李福全發現皇上盯著早膳里的蓮子羹發呆,然後默默讓人撤了下去……
他記得,皇后娘娘最喜歡喝蓮子羹。
李福全心裡咯噔一下。
眼看著乾清宮上下的氣氛越來越壓抑,幾個小太監走路都踮著腳,大氣不敢喘一口,李福全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了。
「皇上,奴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承鄞頭也不抬:「不當講就別講。」
李福全噎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
「奴才是想提醒皇上一句,這春祭大典的日子近了,按規矩,有些事宜……得和皇后娘娘商議。」
謝承鄞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
李福全眼尖,趕緊繼續說:
「往年都是娘娘操持的……」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您再怎麼生氣,這事兒也得找皇后。
謝承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硃筆,面無表情地看了李福全一眼:
「怎麼不早說?」
李福全:「……」
他冤枉啊!
皇上您這兩天氣壓那麼低,誰敢提「皇后」兩個字?
但他不敢辯駁,只能低頭認錯:
「是奴才疏忽了。」
謝承昜冷哼一聲,站起身來,理了理龍袍:
「那就去鳳儀宮一趟吧。」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只是為了宮務而去。
但李福全分明看見,皇上抬腳往外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
*
鳳儀宮。
寧馨正躺在美人榻上看話本,旁邊放著一碟瓜子,一碟糕點,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宿主,男主正在前來鳳儀宮的路上,預計一刻鐘後抵達。】
寧馨翻了一頁話本,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宿主不準備一下嗎?】
「準備什麼?」
寧馨嗑了顆瓜子,「他來他的,我看我的。」
【……】
一刻鐘後,謝承鄞準時抵達。
寧馨起身行禮,動作標準,挑不出半點毛病:
「參見皇上。」
謝承鄞看著她,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煩躁又冒了上來。
兩日不見,她氣色確實不錯,面色紅潤,眉眼舒展,比之前那副溫婉柔弱的樣子看著……還順眼一些?
不對。
他在想什麼?
謝承鄞壓下心裡的念頭,語氣涼涼地開口:
「朕本想著,皇后這幾日不適,春祭的事可安排其他人去做……但現在看來……」
「皇后這兩日倒是清閒得很,氣色也越發紅潤了。」
這話陰陽怪氣的,換個人來聽,肯定要惶恐一番。
但寧馨只是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地回道:
「前幾日確有些氣虛,多虧母后派了太醫來調理,這幾日好多了。」
謝承鄞臉色一僵。
說起太后,他又突然想起寧壽宮內的對話……
心裡的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本來是想好好說的,至少把春祭的事情交代清楚。
可這會兒看著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揮退了下人,他沉聲開口:
「皇后,朕有一件事想問你。」
寧馨抬眸看他,神色如常:
「皇上請說。」
謝承鄞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這麼久以來,你對朕,可有半分真心?」
寧馨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原劇情里,皇帝可沒有當面問過這個問題。
他一直憋著,憋到後來選秀納妃,把原身活活憋死。
怎麼突然長嘴了?
寧馨眨了眨眼,心思轉得飛快。
然後抬起頭,對上謝承鄞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審視,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
寧馨忽然有點想笑。
這位皇帝,嘴上問著「可有半分真心」,心裡其實還是希望她說「有」的吧?
可惜了。
她可不是原身。
寧馨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抬眸看向謝承鄞。
下一秒,她的表情變了。
原本溫柔淺淡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懶洋洋的、無所謂的神情。
「那天,皇上確實在門口……是嗎?」
「既然您都知道了,」她語氣平平地開口,「那臣妾也不裝了。」
謝承鄞瞳孔一震。
寧馨靠在椅背上,姿態閒散,語氣隨意:
「臣妾確實是為了後位,為了寧家。」
「皇上能聽到那些話,也算省了臣妾的事。」
她說著,甚至還微微頷首:
「如今後位已穩,寧家上下自當盡忠報國,為皇上分憂。」
「臣妾愚見,這其中的分寸,皇上比臣妾更明白才是。」
謝承鄞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她會驚慌,會解釋,會哭著說「臣妾是不得已的」,會想方設法挽回他的信任。
他甚至想過,如果她真的解釋了,他會不會……心軟。
可她什麼都沒做。
就這麼理直氣壯地承認了。
謝承鄞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和之前那個溫柔小意的皇后判若兩人。
之前她見他,總是眼含秋水,說話輕聲細語,連行禮的姿勢都透著幾分柔媚。
現在呢?
她儀態端方,禮數周全,說話的語氣恭敬而疏離。
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就好像……
之前那個皇后,才是演的。
現在這個寧家嫡女,才是真的。
謝承鄞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他憋了兩天的火氣,準備了滿肚子的質問,這會兒全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寧馨看他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她只是眨了眨眼,語氣平和地問:
「皇上還有別的事嗎?」
「若是沒有,臣妾就想休息了,最近喝的藥總讓人乏力得很。」
「春祭的事宜,臣妾會處理的,皇上請放心。」
說完,她還真就站起身來,朝他行了個禮,準備回寢殿了。
謝承鄞終於回過神來:「站住!」
寧馨停住腳步,回頭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還有事?
謝承鄞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一些:
「你就沒什麼其他想說的?」
寧馨歪了歪頭,認真想了想:
「沒有了。」
「……」
*
李福全站在殿外,眼觀鼻鼻觀心,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可惜鳳儀宮的正殿門扉緊閉,他啥也聽不著。
但他總覺得莫名忐忑……
果然,沒過多久,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謝承鄞大步流星地走出來,臉色比來時還黑三分。
李福全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這是又談崩了?
謝承鄞腳步不停,冷著臉丟下一句:
「回乾清宮。」
李福全趕緊跟上,心裡卻在瘋狂吶喊:
娘娘啊娘娘,您行行好,給奴才們一條活路吧!
皇上這脾氣要是再憋下去,乾清宮上下幾十號人,怕是要集體去太醫院報到了!
他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李公公,請留步。」
李福全回頭一看,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大宮女翠竹。
翠竹小步上前,朝他福了福身,手裡捧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笑盈盈地說:
「李公公,這是寧家前些日子遣人送來的江南菊花,娘娘親自曬乾了,說是給皇上降燥的。」
「煩請公公帶回去,沏茶時放上幾朵,最是清心明目。」
李福全眼睛一亮。
他雙手接過那包菊花,只覺得手裡捧著的不是菊花,是救命稻草。
「姑娘放心,奴才一定送到。」
李福全臉上堆滿了笑,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還是皇后娘娘懂皇上啊。
該疼人的時候,一點都不含糊。
他正想著,翠竹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精緻的荷包,塞進他手裡:
「這是娘娘體恤公公當差辛苦,一點心意,公公別嫌棄。」
李福全一愣,下意識就要推辭:
「這怎麼好意思……」
翠竹笑著打斷他:「娘娘說了,公公伺候皇上辛苦,這點小心意,就是讓公公買碗茶喝的。公公若不收,奴婢回去沒法交差。」
李福全捏了捏那荷包,裡頭沉甸甸的,少說也有幾兩碎銀。
他心裡一暖,又有點想哭。
娘娘啊娘娘,您可真是……
李福全把荷包收好,朝翠竹拱了拱手:
「姑娘替奴才謝過娘娘。」
「娘娘的恩典,奴才記在心裡了。」
翠竹笑著點頭,目送他離開。
李福全快步追上謝承鄞的隊伍,把那包菊花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生怕磕著碰著。
前面那位主子爺還在生氣,步子邁得飛快。
但李福全心裡踏實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露出的一角布包,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有這包菊花在,乾清宮的日子,總算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