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全一路小跑跟著謝承鄞回了乾清宮,剛站定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見裡頭傳話來——
幾位大臣已經在偏殿候著了。
謝承鄞冷著臉進了正殿,李福全眼珠一轉,悄無聲兒地溜去了茶房。
侍茶的小太監正在那兒候著,見他進來,嚇了一跳:
「李、李公公?您怎麼親自來了?」
李福全沒工夫搭理他的驚訝,從懷裡掏出那包菊花,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把這菊花沏上,仔細著點兒。」
小太監接過布包,打開一看,是曬得乾乾的菊花瓣,金黃燦燦的,聞著一股清苦的香氣。
他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問:
「公、公公,這是……」
「問那麼多做什麼?」
李福全瞪他一眼,「好好沏茶,今兒個這茶,咱家親自端過去。」
小太監不敢再問,趕緊應了聲「是」,麻利地忙活起來。
李福全站在一旁看著,心裡頭那叫一個踏實。
他們不懂,這菊花茶啊,可是救大家命的。
……
正殿裡,謝承鄞坐在御案後頭,聽著幾個大臣稟報春祭大典的籌備事宜。
聽著聽著,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戶部的銀兩還沒撥齊?」
他的聲音不大,但冷得能結冰。
戶部侍郎額頭上冒出冷汗,硬著頭皮回道:
「回皇上,今年各地報上來的賦稅略有延遲,所以……」
「所以你就讓朕的春祭大典等著你的賦稅?」
謝承鄞打斷他,「朕記得,半個月前你就說在催了。半個月,就催出這麼個結果?」
戶部侍郎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臣有罪!」
謝承鄞冷哼一聲,目光轉向另一個:
「禮部的章程擬好了?」
禮部侍郎比戶部那位稍微鎮定一點,雙手呈上摺子:
「回皇上,章程已經擬好,請皇上過目。」
謝承鄞接過來掃了兩眼,然後「啪」的一聲把摺子拍在桌上。
「太簡略了。」
「你們就是這樣替朕辦事的?」
禮部侍郎膝蓋一軟,也跟著跪了下去。
接下來,工部、太常寺、光祿寺……
一個接一個,沒一個能全身而退的。
李福全端著茶進來的時候,正殿裡已經跪了一地。
他心裡暗暗叫苦,面上卻不敢露出來,只輕手輕腳地走到御案旁邊,把茶盞輕輕放下。
「皇上,喝口茶,潤潤嗓子。」
謝承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起茶盞。
茶湯清澈,幾朵金黃的菊花在水裡舒展開來,浮浮沉沉的,看著就讓人心靜。
他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是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氣。
謝承鄞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菊花淡淡的甜意混著本身的清苦,順著喉嚨滑下去,說不出的熨帖。
他忽然覺得心裡的那股火氣,好像真的消下去了一點。
「這茶……」他頓了一下,「不是朕平日喝的,哪來的?」
李福全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臉上堆起笑,壓低聲音回道:
「回皇上,是剛剛鳳儀宮那邊給的。寧家前些日子送來的江南菊花,皇后娘娘親自曬乾了,說是給皇上降燥的。」
謝承鄞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他垂眸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菊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哼一聲,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算她還有點心。」
李福全耳朵尖,聽得真真切切。
他心裡一喜,面上卻不露聲色,只躬身退到一旁。
地上跪著的那幾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敏銳地察覺到,殿內的氣氛好像……沒那麼壓抑了?
謝承鄞又喝了一口茶,這才放下茶盞,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語氣雖然還是冷冷的,但明顯比剛才緩和了些:
「都起來吧。這些事,明日再議。退下。」
幾位大臣如蒙大赦,齊刷刷磕頭謝恩,然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出了乾清宮的門,戶部侍郎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心有餘悸地嘀咕:
「今兒個這是怎麼了?皇上這火氣,怎麼比往日還大?」
禮部侍郎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少說兩句吧,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就不錯了。」
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地閉了嘴,各自散了。
殿內,謝承鄞端著那盞菊花茶,一口一口地喝著。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在偷笑。
得嘞,今兒個這一劫,算是過去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御案後的皇上,又看了一眼那盞快見底的菊花茶,默默在心裡給鳳儀宮的方向豎了個大拇指。
娘娘,高!
實在是高!
*
鳳儀宮寢殿內。
寧馨躺回美人榻上,繼續嗑瓜子看話本。
【宿主,你剛才的行為,差點讓男主氣出內傷。】
寧馨嗑了顆瓜子:「那不是挺好的嗎?」
【……好在哪裡?】
「他越氣,就越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想弄明白。越想弄明白,就越會往我這兒跑。」
寧馨翻了一頁話本,「這不比我自己去貼冷屁股強?」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個邏輯。
【宿主,你這是……欲擒故縱?】
寧馨笑而不語。
況且,還有李福全這個總管太監在。
他的態度也說明了一切。
翠竹的試探也驗證了她的猜測。
她又看了一會兒話本,忽然想起什麼,在心裡默念:「系統,我之前兌換的那個讀心術,什麼時候能生效?」
【已經綁定完畢,隨時可以啟用。宿主只需要在心裡默念「開啟」,就可以讓特定目標聽到宿主想要傳達的心聲。】
寧馨眼睛一亮。
這個功能,她可是期待很久了。
「開啟。」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叮——可控讀心術已激活,宿主可隨時使用。】
寧馨滿意地點點頭。
*
接下來幾日,後宮風平浪靜。
謝承鄞沒再踏進鳳儀宮,每日除了上朝就是批摺子,批完摺子就看奏章,看完奏章就對著窗外發呆。
整個乾清宮上下的日子倒是好過了不少——
有那包菊花茶鎮著,皇上的脾氣雖然還是陰晴不定,但至少不會動不動就訓人了。
但李福全擔心,這種狀況維持不了太久了……
鳳儀宮這邊,寧馨還是該幹嘛幹嘛。
春祭大典的事宜繁瑣得很,她每日要見各司各局的管事,核對流程、查驗器物、調配人手,忙起來連嗑瓜子的時間都沒了。
翠竹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這一日,寧馨剛送走太常寺的管事,靠在椅子上歇口氣,翠竹就端著一盞燕窩湊了上來。
「娘娘,您歇會兒,喝口燕窩潤潤。」
寧馨接過來,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翠竹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幾眼。
寧馨頭也沒抬:「有話就說。」
翠竹咬了咬嘴唇,還是沒忍住:
「娘娘,皇上他……已經有好幾日沒進後宮了。」
寧馨「嗯」了一聲,繼續喝燕窩。
翠竹急了:「娘娘,您就不著急嗎?」
寧馨抬眼看她:「皇上政務繁忙,也是常有的事。急什麼?」
翠竹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娘娘說得好像也沒錯。
可是……
可是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以前皇上兩三日不來,娘娘就會派人去乾清宮送湯送點心,雖然嘴上不說,但那心思明明白白的。
現在呢?
娘娘跟沒事人似的,該吃吃該睡睡,提起皇上就跟提起今天天氣不錯似的,一點波瀾都沒有。
翠竹心裡七上八下的,又不敢多問,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在心裡嘆氣。
娘娘這是怎麼了?
該不會是……真的不在意皇上了吧?
夜深人靜,寧馨靠在榻上看話本,系統幽幽地冒了出來。
【宿主,咱們的「欲擒故縱」計劃,是不是進行得有點太久了?】
寧馨翻了一頁:「久嗎?」
【已經五天了,好感度一點長進都沒有。】
「急什麼?」
寧馨打了個哈欠,「放心,我有自己的節奏。」
*
乾清宮。
御書房內,謝承鄞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握著一本奏摺,目光卻落在窗外。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
他已經習慣了。
忽然,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御書房角落。
謝承鄞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個黑影身上:「說。」
暗探單膝跪地,壓低聲音稟報:
「回皇上,娘娘今日依舊在籌備春祭事宜。上午見了禮部和太常寺的管事,下午查閱了祭器清單,晚膳後……」
他頓了一下。
謝承鄞皺眉:「晚膳後怎麼了?」
暗探低著頭:「晚膳後,娘娘帶著魚竿,去了御花園的池塘邊……釣魚。」
謝承鄞:「……」
李福全在一旁差點沒繃住。
釣魚?
皇后娘娘在釣魚?
謝承鄞沉默了三秒,聲音有些發乾:
「你說她在幹什麼?」
暗探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回皇上,娘娘在……釣魚。」
「她……釣到了嗎?」
暗探一愣,沒想到皇上會問這個,趕緊回道:
「回皇上,據觀察,娘娘釣了半個時辰,一條都沒釣到。但娘娘似乎並不著急,後來靠在旁邊的石頭上,睡著了。」
謝承鄞:「……」
李福全拼命咬嘴唇。
謝承鄞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退下吧。」
暗探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謝承鄞坐在御案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握著奏摺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她到底有沒有心?
謝承鄞「啪」的一聲把奏摺拍在桌上,站起身來。
李福全嚇了一跳,趕緊問:「皇上,您要出去?」
謝承鄞腳步一頓,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又坐了回去。
「……不去。」
李福全:「……是。」
謝承鄞坐在那兒,目光落在虛空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福全實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
「皇上,您要是想去看皇后娘娘,不如就……」
謝承鄞一個眼刀飛過來:「誰說朕想去看她?」
李福全立刻閉嘴。
謝承鄞冷哼一聲,重新坐回御案後面,拿起奏摺。
但不到一刻鐘,他又站了起來。
李福全:「……」
得,您接著轉吧。
謝承鄞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色,心裡的煩躁簡直要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