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佑寧快兩歲了。
這個年紀的孩子,有個非常貼切的形容:
狗都嫌棄。
宮裡最近常見的一幕,就是一群宮女太監嬤嬤跟在某個小短腿後面狂奔,邊跑邊喊:
「大皇子!那邊不能去!」
「大皇子!快下來!」
而那個小短腿,永遠是跑得最快,爬得最高,笑得最歡的那個。
謝承鄞有時候看著兒子,會陷入沉思:
這孩子,到底像誰?
他小時候可沒這麼皮。
寧馨小時候……他不知道。
但看寧馨現在這副端莊穩重的樣子,應該也不至於。
那這孩子像誰呢?
謝承鄞想不通。
但他很快就沒時間想了,因為李福全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皇上!皇上!大皇子他……」
謝承鄞放下硃筆,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又怎麼了?」
李福全喘著氣說:「大皇子爬上了御花園的假山!」
謝承鄞臉色一變,立刻起身往外走。
今日是他這裡的宮人帶著孩子出去玩的,萬一發生點什麼……他就完了。
……
御花園裡,已經亂成一團。
假山下面圍了一圈人,有宮女有太監有嬤嬤,還有幾個不知所措的侍衛。
所有人都在仰著頭喊——
「大皇子!快下來!」
「哎喲,我的主子爺喲,您別往上爬了,危險!」
「求您了,下來吧,奴才給您當馬騎!」
而假山上面,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艱難地往上攀爬。
謝佑寧手腳並用,抓住一塊凸起的石頭,努力把自己的小身子往上送。
他爬得專注,完全不理下面那些人的鬼哭狼嚎。
謝承鄞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假山足有兩丈高,石頭嶙峋,連大人爬都有危險。
他那個兩歲不到的兒子,已經爬到半山腰了。
「糰子!」
他大步走上前,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胡鬧!快下來!」
謝佑寧聽見父皇的聲音,嚇了一跳,低頭往下看。
這一看,壞了。
小手一滑,整個人從假山上滑了下來。
下面一片驚呼。
謝承鄞瞳孔一縮,身體比腦子更快,一個箭步衝上前,伸手去接——
身邊的侍衛都沒他迅速。
下一秒,一個軟軟的小身子砸進他懷裡。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踉蹌了兩步,單膝跪地,死死護住懷裡的孩子。
「唔——」
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
他的左手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垂著。
李福全嚇得臉都白了:
「皇上!您的手!」
謝承鄞低頭看懷裡的小傢伙。
謝佑寧愣愣地看著他,小臉上還帶著驚嚇過後的茫然。
然後他嘴巴一癟,眼睛一紅……
「哇——」
驚天動地的哭聲響起。
謝承鄞鬆了口氣。
還能哭,就說明沒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安慰兒子,但手臂傳來的劇痛讓他笑不出來。
「快,叫太醫!」李福全已經喊破了音。
*
寧馨聞訊趕來的時候,乾清宮裡已經忙成一團。
她提著裙擺快步走進殿內,一眼就看見坐在榻上的父子倆。
謝承鄞坐在左邊,左手被太醫托著,正在正骨。
他臉色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但表情還算鎮定。
謝佑寧坐在右邊,被嬤嬤抱著,小臉哭得通紅,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太醫正在給他診脈,他時不時抽噎一下,可憐巴巴的。
寧馨的目光,直奔向右邊。
「糰子!」
她快步走過去,從嬤嬤懷裡接過兒子,上上下下打量,「傷著哪兒了?快讓母后看看……疼不疼?」
謝佑寧看見母后,嘴一癟,又哭起來:
「母后……母后……」
寧馨心疼得心都揪起來了,抱著他輕輕拍著:
「乖,不哭了,母后在呢……」
太醫收回診脈的手,恭敬地說:
「娘娘放心,大皇子沒有外傷,只是受了驚嚇。臣開一些安神的湯藥,喝兩日便好。」
寧馨點點頭,緊緊抱著兒子。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後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
謝佑寧看見母后哭了,伸出小手去擦她的眼淚:
「母后……不哭……」
寧馨抓住他的小手,親了親,哽咽著說:
「母后不哭,糰子不怕……」
她抱著兒子站起身,對太醫說:
「湯藥送去鳳儀宮,我親自餵他。」
說完,她抱著謝佑寧,大步往外走。
從進殿到離開,她的目光始終沒有往左邊看過一眼。
謝承鄞愣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寧馨抱著兒子從他面前走過,頭也不回地出了殿門。
他張了張嘴,想叫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太醫繼續給他正骨,李福全在一旁戰戰兢兢地伺候著。
謝承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李福全,她沒看見朕也受傷了嗎?」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說:「回皇上……娘娘應該是看見了。」
謝承鄞皺眉:「那她怎麼——」
李福全低著頭,聲音更小了:
「皇上,皇后娘娘怕是……怪上您了。」
謝承鄞:「……」
怪他?
怪他什麼?
他手臂骨頭都錯位了,她不來看一眼,還怪他?
謝承鄞深吸一口氣,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點酸,有點澀,還有點委屈。
*
寧馨抱著謝佑寧進了內殿,把他輕輕放在榻上。
小傢伙哭累了,眼睛半睜半閉,小手還抓著她的衣襟不肯放。
「乖,母后在,睡吧。」寧馨輕輕拍著他,聲音溫柔。
謝佑寧慢慢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翠竹和翠荷在一旁守著,大氣不敢喘一口。
翠荷看著娘娘那張冷著的臉,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說:
「娘娘……皇上也受傷了,聽說手臂骨頭錯位,挺嚴重的……」
寧馨沒說話。
翠荷繼續說:「咱們這樣不聞不問的,怕是不妥吧……」
寧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翠荷心裡一哆嗦。
「他活該。」
寧馨說,「我可是盤問過那些宮女太監了,是他突然喊那一聲,把糰子嚇得手滑,才從假山上掉下來的。」
翠荷張了張嘴,不敢再說話。
翠竹在一旁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說了。
寧馨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眼眶又紅了。
「我們糰子才兩歲,那么小的孩子,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那裡的宮人都是些什麼奴才……連個孩子都看不好。」
「要是當時他沒接住怎麼辦?要是把孩子摔壞了怎麼辦?」
她說不下去了。
只是把兒子抱得更緊。
系統也感知到了寧馨的情緒,縮在識海里老老實實的。
這一夜,寧馨守了謝佑寧一整晚。
小傢伙受了驚嚇,夜裡醒了兩次,每次都要抱著母后才肯繼續睡。
寧馨就抱著他,輕輕拍著,一宿沒合眼。
而謝承鄞也沒睡好。
他吊著手臂躺在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每隔半個時辰,他就問一次:
「鳳儀宮那邊來人了嗎?」
李福全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回答同樣的答案:
「回皇上,還沒有。」
謝承鄞的臉色一次比一次黑。
直到天亮,鳳儀宮那邊依舊沒有動靜。
倒是一大早,太后派人來問了一聲,送了些補品,說讓皇上好好養傷。
但人,太后本人,此刻正在鳳儀宮。
……
太后帶著一堆補品和點心。
她一進門,就直奔榻上的謝佑寧。
「哎喲,哀家的心肝寶貝!」
太后把小傢伙抱進懷裡,心疼得不行,「嚇著了吧?讓皇祖母看看,傷著哪兒了?」
謝佑寧被太后抱著,小臉上還帶著點困意,但精神已經好多了。
他指著自己的膝蓋,奶聲奶氣地說:
「這裡,痛了。」
太后低頭一看,膝蓋上果然有一小塊淤青。
她心疼得眼眶都紅了:「哎喲,可憐見的……」
寧馨在一旁看著,眼眶又有些發酸。
太后抱著謝佑寧哄了一會兒,小傢伙又睡著了。
太后把他輕輕放回榻上,蓋好被子,這才轉過身來,看向寧馨。
「皇帝那邊,你去看過了嗎?」
寧馨垂下眼,沒說話。
太后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哀家知道你心疼孩子。哀家也心疼。」太后說,「但皇帝畢竟是皇帝,你這一夜不聞不問的,傳出去不好聽。」
寧馨抬起頭,看著太后,眼眶紅紅的:
「母后,您知道嗎,他宮裡的人縱著糰子去那危險的地方……又是皇上那一嗓子把糰子嚇得手滑,才從假山上掉下來的。」
太后愣了一下。
寧馨繼續說:「糰子才兩歲,那麼高的假山,要是沒接住怎麼辦?要是摔出個好歹來怎麼辦?」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太后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太后臉上也帶著對皇帝的不滿,安慰她道:
「行了,別哭了。」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如今皇后的位置穩穩噹噹,你那些兄弟也都爭氣,糰子也有了,自是不必怕他的。」
寧馨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太后。
太后看向榻上熟睡的謝佑寧:
「居然害我們糰子驚嚇到,從假山上掉下來……哎喲喲,皇祖母的心肝啊,都怪你父皇沒保護好你……」
殿門外,一個吊著手臂的身影默默地站著。
謝承鄞本來是想來鳳儀宮看看的……
一夜沒等到人,他自己坐不住了。
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太后和寧馨的對話。
他站在那兒,聽著太后那句「都怪你父皇沒保護好你」,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李福全在一旁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喘一口。
謝承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默默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