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謝承鄞吊著手臂去了鳳儀宮,想看看寧馨的態度。
結果她正抱著糰子餵果子,看見他來,只是淡淡地行了個禮,然後就繼續低頭餵兒子,從頭到尾沒問過他的手一句。
謝承鄞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透明的。
他訕訕地坐了半刻鐘,自覺沒趣,又訕訕地走了。
回到乾清宮,他坐在御案後面,沉默了很久。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大氣不敢喘一口。
過了很久,謝承鄞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終究是不愛我的……」
李福全聽見了,但他一個字都不敢接。
這種話,他一個奴才怎麼接?
……
第二天一早,謝承鄞把李福全叫到跟前。
「鳳儀宮那幾個伺候糰子的宮人,換了。」
李福全立刻懂了。
那天那麼多人,沒一個攔得住大皇子的,沒一個反應比他快。
留著何用?
李福全不敢多問,立刻去辦。
不到半天,之前乾清宮裡伺候過大皇子的宮人全換了一批。
新來的都是精挑細選的,一個比一個機靈,一個比一個眼疾手快。
消息傳到寧馨耳朵里,她只是「哦」了一聲,沒說什麼。
謝承鄞聽到回稟,心裡有點失落。
*
換人之後的第三天,謝承鄞開始了他的「賣慘」計劃。
李福全去鳳儀宮傳話:
「皇后娘娘,皇上讓奴才來傳個話,說太醫今早去看了,皇上的手臂傷得不輕,正骨的時候沒養好,怕是還得再養一段時日。」
李福全說得小心翼翼,一邊說一邊觀察寧馨的表情。
寧馨正在餵糰子吃點心,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哦。」
她說,「那你讓太醫好好給皇上治。」
說完,繼續低頭餵糰子。
李福全:「……」
他回去復命的時候,謝承鄞問:
「她說什麼?」
李福全硬著頭皮重複:
「皇后娘娘說……讓太醫好好給皇上治。」
謝承鄞沉默了一會兒。
「就這些?」
「就這些。」
謝承鄞深吸一口氣。
行。
*
又過了兩天,謝承鄞親自去了鳳儀宮。
他特意選了一個寧馨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
糰子在一旁跑來跑去,寧馨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陽光落在她身上,整個人溫柔得不像話。
謝承鄞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寧馨抬頭看了他一眼,行了個禮,然後繼續看書。
謝承鄞清了清嗓子,開始找話題。
「糰子今天乖嗎?」
寧馨頭也不抬:「還好。」
「沒闖禍吧?」
「暫時沒有。」
謝承鄞又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伸手去拿石桌上的茶壺。
動作做到一半,他「不小心」用上了左手。
然後——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緊皺起,左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寧馨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皇上怎麼了?」
謝承鄞捂著左臂,臉上帶著幾分隱忍的痛色:「沒事,就是忘了手還沒好,用力了。」
寧馨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謝承鄞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等來的是一句——
「那皇上可要小心些。」
然後,她又低頭看書了。
謝承鄞:「……」
就這?
他疼得臉都白了,她就這一句?
他坐在那裡,看著寧馨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李福全在一旁看著,默默移開目光。
不忍心看。
系統都忍不住替皇帝說話。
【宿主……您還生氣呢?】
目標人物好感度早就到了100%,所以系統也處於擺爛的狀態。
寧馨沒回答他。
*
又過了一日,謝承鄞讓李福全提著食盒,兩人再次踏入鳳儀宮。
「朕讓御膳房做的,你嘗嘗。」
寧馨打開食盒,看著裡面精緻的點心,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謝承鄞。
那目光里,有些複雜。
謝承鄞迎著她的目光,忽然開口:
「那天的事,朕不是故意的。」
寧馨沒說話。
謝承鄞繼續說:「朕看見糰子爬那麼高,心裡急,就喊了一聲。沒想到他會嚇到。」
寧馨垂下眼,依舊沒說話。
謝承鄞看著她,聲音低了下來:
「朕知道錯了。這些天你不想理朕,朕也知道是為什麼。」
他頓了頓,伸手握住她的手。
「但朕想告訴你,那天朕衝過去接他的時候,什麼都沒想。就想著……不能讓他有事。」
寧馨的手微微一顫。
謝承鄞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他是朕的兒子,是朕和你的兒子。」
「朕寧可自己受傷,也不會讓他出事。」
寧馨抬起頭,看著他。
「總算知道要道歉了。」
謝承鄞很久都沒聽到皇后的心聲了,一時有些懷念。
寧馨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手還疼嗎?」
謝承鄞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酸,有澀。
最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好多了。」
寧馨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吊著的左臂。
李福全嘆氣:總算雨過天晴了……
*
中秋宴如期而至。
宮裡張燈結彩,處處都是節日的氛圍。
寧家作為皇后母族,自然在受邀之列。
寧馨的兄長攜夫人及幼女入宮赴宴。
寧馨一看見嫂嫂懷裡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個才一歲多的小姑娘,穿著鵝黃色的小襦裙,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繫著同色的髮帶。
她生得白白淨淨,眉眼彎彎,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
「嫂嫂。」
寧馨迎上去,目光卻黏在小姑娘身上。
寧夫人笑著行禮:「臣婦參見皇后娘娘。」
寧馨擺擺手:「自家人,不必多禮。」
然後蹲下身,看著那個小姑娘,「這是……安安?」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姑母。」
那聲音軟軟糯糯的,這才像一顆小糯米糰子。
寧馨的心瞬間化了。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抱起來,摟進懷裡。
「真乖,真漂亮。」
她忍不住親了親小姑娘的臉蛋。
寧安被她親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小臉埋進她頸窩裡,但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寧馨被這個動作萌得心肝顫。
幾位妃嬪聞訊趕來,圍成一圈,眼睛都亮了。
「天哪,好可愛!」
「這眼睛,這鼻子,長大了一定是個美人!」
「她看我了看我了!」
溫熙悅蹲在寧馨身邊,盯著寧安,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
寧安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往寧馨懷裡縮了縮。
溫熙悅:「……她怕我。」
青竹在一旁小聲說:「小主,您眼神太直了,收斂點兒。」
溫熙悅深吸一口氣,努力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寧安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
溫熙悅:「……」
寧馨忍不住笑出聲來。
正熱鬧著,一個小身影從外面沖了進來。
「母后!」
謝佑寧渾身髒兮兮的,衣袍上沾滿了泥巴和草屑,小臉上也蹭了幾道黑印子。
他懷裡抱著一把亂七八糟的花,跑得氣喘吁吁。
跟在他身後的小廝已經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地上直發抖:
「奴才該死,奴才沒攔住大皇子……」
寧馨扶額。
「糰子,你這是去哪兒了?」
謝佑寧跑到她面前,獻寶似的把那把花舉起來:
「給母后!花園裡采的!」
寧馨低頭看著那把慘不忍睹的花……
有的斷了莖,有的掉了花瓣,有的還被揉得皺巴巴的。但她的心還是軟了。
「糰子真乖。」
她接過花,摸了摸兒子的頭,「不過下次想採花,讓宮人幫你。」
又吩咐翠竹,趕緊讓匠人去花園瞧瞧……
謝佑寧聽了母后的話,點點頭,然後目光落在母后懷裡的小姑娘身上。
他愣住了。
那是什麼?
一個比他小的……小人兒?
寧安也看著他,大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
謝佑寧湊過去,歪著頭打量她。
「母后,這是誰?」
寧馨笑著說:「這是你表妹,寧安。是你舅舅家的妹妹。」
謝佑寧眨眨眼,忽然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
寧安往後躲了躲。
謝佑寧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茫然。
寧馨忍著笑,說:
「妹妹怕生,你等會兒跟她熟悉了再玩。現在先去梳洗更衣,看你這身上髒的。」
謝佑寧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乾乾淨淨的寧安,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點點頭,跟著嬤嬤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寧安正趴在寧馨肩頭,偷偷看他。
四目相對,謝佑寧咧嘴一笑,跑了。
*
宴會結束後,謝承鄞照例宿在鳳儀宮。
寧馨靠在床頭,還在念叨今日的小姑娘。
「嫂嫂把寧安教養得真好,又乖巧又懂事,說話軟軟糯糯的,也不認生。」
「糰子小時候可比她皮多了……」
謝承鄞躺在她身邊,聽著她絮絮叨叨,嘴角微微翹起。
「糰子現在也很皮。」他說。
寧馨嘆了口氣:「可不是嘛。今天又弄得一身泥,也不知道像誰。」
謝承鄞清了清嗓子,沒接話。
寧馨繼續說:「要是個女兒就好了,肯定像寧安那麼乖巧。」
謝承鄞轉過頭,看著她。
燭光映在她臉上,眉眼溫柔,嘴角帶著笑意。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柔軟的衝動。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寧馨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謝承鄞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
「糰子確實缺個妹妹了。」
寧馨的臉騰地紅了。
「你……」
謝承鄞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低頭吻住了她。
帳幔低垂,燭火搖曳。
窗外月光如水,窗內一室春光。